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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死別

分歧者 维罗尼卡·罗斯 3509 2018-03-14
我在黑暗中醒過來,發現自己擠在一個堅硬的角落裡,身下的地板光滑又冰涼。我摸了下陣陣作痛的頭,感覺有液體流過指尖。紅色的——是血。我放下手時,胳膊肘碰到了牆壁。我這是在哪裡? 一盞燈在頭頂閃爍。燈泡是藍色的,亮起來的時候光線昏暗。我隱約看到水箱的壁面圍著我,對面的壁面上映出我陰暗的倒影。這地方空間很小,牆壁是水泥的,沒有窗子。裡面只有我一個人。好吧,差不多只有我一個人——因為一面牆上還裝著個小攝像頭。 我看見腳邊有一個小的開口,跟它連著的是一條管子,管子連著的是一個巨大的水箱,就在房間的角落裡。 戰栗從指尖開始,往上傳到胳膊,片刻之間,我的整個身體都哆嗦起來。 這一次,我不是在情境模擬裡。

右邊的胳膊已經麻木了。我掙扎著讓自己從角落裡起來。剛才坐過的地方留下一攤血。此時此刻,千萬不能恐慌。我站起來,背靠著牆,大口喘著氣。最糟也不過是淹死在水箱裡,我把額頭抵在玻璃上,放聲大笑起來。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壞的結局,然後笑著笑著就變成了哭泣。 假如我拒絕放棄,那些在攝像頭里看著的人會覺得我很勇敢。但有些時候,反抗不叫勇敢,直面即將來臨的死亡才叫勇敢。我在玻璃水箱裡啜泣著,不是害怕死去,只是不想以這種方式死去,隨便別的什麼方式都行。 在這種時候,喊叫比哭要好一些,於是我大叫著用腳跟去踹身後的壁面。腳彈回來,我就再踹,因為太用力,腳跟開始痛起來。我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踹著,不停地踹著,再後退幾步,用左肩猛地撞過去。右肩的傷口卻因為這撞擊灼痛起來,就像被滾燙的火棍戳了一下。

水開始緩緩流進水箱。 有攝像頭就意味著他們在觀察我——不,是研究我,只有博學派才會這麼做。他們想看看我在現實中的反應跟在情境模擬中的反應是否吻合,大概想證明我是一個懦夫。 我鬆開拳頭,垂下手。我不是一個懦夫。我抬起頭,盯著對面的攝像頭看。如果我專注於呼吸,就能忘掉自己快死了,然後盯著攝像頭,直到視野縮小,小到視線裡面只有它。水面緩緩升至我的腳踝,接著是小腿,然後沒過大腿,又上漲到我的指尖。我深深地吸氣,又沉沉地吐氣。水那麼輕柔,像絲綢一樣輕柔。 吸氣。水會把我的傷口清洗乾淨。吐氣。當我還是嬰孩時,母親把我浸在水中,把我獻給上帝。我已有好久沒想到上帝了,但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候,想起了他。這是一種天性吧。忽然,我很高興自己打中的是艾瑞克的腳而不是他的頭。

身體隨著水浮了起來,我不想再胡亂踢蹬掙扎著站起來,而是吐淨肺裡的空氣,沉到水底。水堵住了我的耳朵,在我臉上波動著。我想把水吸進肺裡,快點死了算了,但我做不到,於是從嘴裡吐出一連串氣泡。 放鬆。我閉上眼睛,肺部憋得如同火在燒。 我讓雙臂漂到水箱頂部,讓如絲般輕柔的水擁抱著我。 小時候,父親會把我高舉過頭頂,然後帶著我跑啊跑,感覺像飛起來一樣。還記得風的感覺,吹拂過我的身體,而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我睜開眼睛。 一個黑影站在我前面。如果出現幻覺,一定是我快要死了。肺裡的疼痛刺著我,窒息真的太痛苦了。把手掌按在面前的玻璃上,透過水盯著黑影看了一會兒,我想我看見了母親模糊的臉龐。 突然,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玻璃碎裂了。水從靠近水箱頂部的小孔噴湧出來,玻璃裂成兩半。玻璃破碎的時候,我慌忙閃開,水的衝力把我衝到外面的地上。我大口喘著氣,水混合著空氣都咽了下去,我咳嗽了幾下,倒抽了一口氣。有一雙手緊緊抱住我的胳膊,我聽見了她的聲音。

“碧翠絲,”她有點急促地說,“碧翠絲,我們得趕緊跑。” 她抓住我的胳膊,橫挎在自己肩上,把我拖了起來。她穿得像我的母親,看起來也像我的母親,但她手裡怎麼拿著槍?眼睛裡堅毅的神情在我看來也很陌生。我在她身邊蹣跚著,在一片玻璃碎片之上、蹚水穿過一扇開著的門,守門的無畏派士兵已經死了。 腳在瓷磚地面上打著滑,我用那兩條虛弱的腿盡全力地往前走。在走道盡頭拐彎的地方,母親利落地舉槍朝守在門口的兩名士兵射擊,子彈打中了兩人的頭部,他們都跌倒在地。她把我推到牆邊靠著,脫下灰色的外套。 她裡面穿了一件無袖T卹,抬起手臂時,我看見腋窩下面露出文身的一角。怪不得她從不在我面前換衣服。 “媽,”我的聲音有些不自然,“你從前是無畏派的啊。”

“沒錯,”母親笑著說,她把外套纏成一個吊帶托起我的胳膊,袖子系在我的脖子上,“今天我可是受益匪淺啊。說正事,你爸爸和迦勒,還有其他一些人藏在諾斯和費爾菲爾德十字路口的地下室裡,我們必須去跟他們會合。” 我呆呆地看著她。我每天至少兩次都跟她坐在同一張餐桌旁,十六年來一直如此,竟從未想過母親不是無私派出身的可能性。我對母親到底了解多少? “會有時間讓你問問題的。”她說完便撩起T卹,從褲子的束腰帶下掏出一把槍,遞給了我,然後摸摸我的臉,“我們不能耽擱了。” 她向走道盡頭跑去,我跟在她後面。 我們跑在無私派總部的地下室,自打我記事起,母親就在這里工作。她領著我走下幾條黑漆漆的通道,登上一段潮濕的樓梯,毫無阻攔地再次來到日光之下。在找到我之前,她到底殺了多少人?

“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來找我?”我問。 “自從攻擊開始,我就一直在觀察火車的動向。”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我也不知道找到你後該怎麼辦,只是一心要救你。” 我喉嚨頓時有些哽塞:“可我背棄了你,選擇了離開你。” “你是我女兒,我不在乎什麼派別。”她搖了搖頭說,“看看它們把我們弄到了什麼田地。人類作為一個整體怕是好不了太久了,邪惡早晚會反攻回來毒害我們。” 她走到小巷與大街的交叉口停了下來。 我當然知道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但有些事我必須知道。 “媽,你怎麼知道'分歧'的事情呢?”我問,“它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 她拉開槍膛,往裡看了一下,看看還剩多少子彈,接著從口袋裡掏出幾發子彈,上到槍膛裡。我認出她臉上那是穿針時才有的神情。

“我了解他們是因為我就是。”她把子彈推進槍膛,“當時只有我平安無事,這多虧了我母親是無畏派首領。在選派大典時,她告訴我離開無畏派,選個比較安全的派別。我選了無私派。”她把餘下的子彈裝進口袋,站直了身子,“而我想讓你自主選擇。” “我不明白我們怎麼對首領有那麼大的威脅?” “每個派別都會讓成員習慣於以特定的方式來思考或行動。多數人都能做到。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這並不難學,也不難找到一種適合的思維模式並保持下去。”她摸摸我肩膀上的傷口,微微一笑,“但我們的思維會發散向不同的方向,而不會局限於某一種方式來思考。這讓我們的首領感到恐懼,也就意味著,不管他們怎麼做,我們總是會給他們製造麻煩。”

聽到這話,我感覺就像有人把新鮮空氣吹進我的肺裡。我不是無私派。我也不是無畏派。 我是分歧者。 沒有人能控制我。 “他們來了。”她向街角四下張望了下。我越過母親的肩頭看過去,幾個無畏派士兵帶著槍,以同樣的節奏面向我們走了過來。母親回頭去看,在我們身後很遠的地方,另一隊無畏派士兵也向我們跑過來,他們的節奏一模一樣。 她抓起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眨眼的時候,她的長睫毛不停地扇動。真希望自己這張臉有幾分她的遺傳,還好,至少我的腦子遺傳了她的特質。 “去找你爸爸和哥哥。右邊的小巷,走到地下室,敲兩次,再敲三次,最後敲六次。”母親捧起我的臉,她的手冰冷,掌心有些粗糙,“我去引開他們。一定要以最快速度跑。”

“不,”我搖搖頭,“沒有你我哪兒也不去。” 她微微笑著:“勇敢點,碧翠絲。媽媽愛你。” 她的嘴唇緊緊貼在我的額頭上,然後跑到大街中央,把槍舉過頭頂,朝著天空打了三槍。無畏派士兵聞聲奔了過去。 我衝過大街,跑進小巷,一邊跑一邊轉頭看有沒有無畏派跟來。但我母親正朝無畏派人群開槍,他們的注意力全部聚集在她身上,沒有註意到我。 聽到他們開火還擊,我猛轉回頭,腳踉蹌著,邁不開步子。 我的母親僵在那裡,背弓著,鮮血從腹部的傷口湧出來,染紅了她的襯衫。還有一大片血從她的肩膀上擴散開。我眨了下眼,眼裡是一片殷紅的血;再眨一下眼,卻看到母親微笑著把我的頭髮梳成一個髮髻。 她倒下來,膝蓋著地,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然後側著倒在人行道上,就像一個破布娃娃,一動不動,停止了呼吸。

我摀住嘴,在掌心裡尖叫起來,臉變得滾燙,被不知什麼時候掉下的淚水打濕了。我身上那原本屬於她的血在哭號,掙扎著想回到她的身體裡。在奔跑時,我聽見她的聲音又響起,告訴我要勇敢。 就在母親倒下的一刻,劇痛傳遍我的身體,我所有的一切都崩潰了,整個世界一瞬間分崩離析。我一下子撲倒在地,路面擦傷了我的膝蓋。如果我現在倒下,一切就都結束了。或許艾瑞克說得對,選擇死亡是探索另一個未知的、不確定的世界。 我想起第一次情境模擬前,托比亞斯把我的碎發塞到耳後。我聽見他說要勇敢。我聽見母親說要勇敢。 無畏派士兵好像被同一個大腦操縱著,一起轉身。不知為什麼,我站了起來,開始狂奔。 我要做勇敢的翠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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