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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心似爐灰冷

大日壇城 徐皓峰 3073 2018-03-12
段遠晨向索寶閣坦言自己曾入山修道,還曾是個中統特務,淞滬戰役前他脫離中統,上海淪陷後,在上海新政府物資部門任職,利用公職之便做些走私賺錢。現在的他,只是個略有污點、熱愛生活的小官僚。 他在村里的房子,由一些外村請來的泥瓦匠修整,暫住在村長家。對於村長的梅毒,他只是說了一句:“你的體質太弱了。”村長默認了這個說法。 索寶閣有著豪爽好客的北方民族遺傳,推段遠晨回村的路上,見段遠晨誠懇交待自己的身份經歷,便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熱情邀請他去家裡吃飯。 段遠晨到索家的時候,老賀已喝得面紅耳赤,說又來了個酒友,興奮地抄起桌上一杯酒,甩手向段遠晨扔去。 段遠晨反手一抄,將酒杯握在手中,酒未灑一滴,抿一口,道:“好酒。”

老賀將段遠晨的藤椅推到桌前,道:“酒不好,酒興好就成了!”段遠晨大笑:“老兄是個妙人,我來此村真是來對了。” 三人乾了幾杯后,索叔起身要離開,向段遠晨解釋:“我這個女兒從小不干活的,我是培養她的貴族意識。我去給老弟炒幾個菜去。” 老賀攔住索叔,說做飯是女人的事,男人只該喝酒,吩咐索寶閣往賀家跑一趟,叫自己母親和妻子過來做飯。蹲在牆角的俞上泉也被這種熱烈氛圍感染,讓索寶閣也把俞母叫來。 老賀皺眉,很快由笑容沖開,道:“一塊叫來吧。” 三個女人帶著做菜的料來到索家,打個招呼,入了廚房。十分鐘後,開始有菜端上。索寶閣在牆邊另立個矮桌,擺了馬扎,招呼俞上泉跟她吃。當菜滿一桌後,俞上泉問一句:“怎麼沒有我母親做的?”

索寶閣笑了,臀部滑離馬扎,癱在地上。索叔叫聲:“閨女,你怎麼了?”頭沉在桌面,就此不動。 段遠晨從懷裡掏出根雪茄叼在嘴裡,忽然倦容上臉,歪頭睡去。老賀臉上的紅色迅速褪去,盯著俞上泉。 俞上泉不解地看著老賀,道:“他們怎麼了?”老賀:“你不覺得頭暈?”俞上泉搖頭。老賀嘆息:“精神病患者的體質的確與眾不同。”從袖裡抽出繩子,將俞上泉手腳綁住,團了手帕塞入嘴裡。 老賀母親和妻子抬著俞母入屋,俞母已暈厥。她被扶坐在俞上泉身旁的馬扎上,老賀對失去知覺的俞母道:“我家有麻煩,必須離開。妹子,對不住了。” 大貴、小貴跑入屋內,說騾車已到門口,重要東西都裝上了車。老賀掃視一眼,點下頭,帶一家人向外走。

剛出屋門,老賀反手摸住門框,停住了。身後響起一種怪異的摩擦聲,回頭,見一根長柄火柴在桌面上慢慢劃著,忽然火起。 段遠晨坐直上身,點燃雪茄。 老賀:“你有神仙散的解藥?” 段遠晨:“不是專解神仙散的,所以我的胃有點不舒服。” 老賀走回,段遠晨從椅子里站起,兩人慢慢伸出雙手,小臂搭在一起。兩人手臂未動,卻響起袖子佈料的摩擦聲。聲雖小,但令人難以忍受,聽後似乎血液流速會紊亂。 兩人的小臂分開,老賀浮現出讚賞的笑容:“你腦袋裡插了根筷子,還能有如此功夫,佩服。”段遠晨:“佩服這根筷子吧。如果我發力時,震動了這根筷子,我會疼死。它制約我發出剛勁,逼得我不得不尋找別的發力方式——暗勁。” 老賀:“啊,能發暗勁者自古寥寥無幾。你因禍得福,我不是你的對手。”

段遠晨:“我再厲害,也只是一個打手,比不過你是李門的道首。加入李門的人都會起一個姓李的秘密名字,所謂'有李走遍天下,無李寸步難行',你的門徒遍布南北,不乏巨賈軍閻。誰能想到當代最具勢力的道首,竟是一個鄉村老頭。” 老賀苦笑:“藏於鄉野,落了下乘。我曾經想做天童寺的方丈,越明顯越隱蔽——這是上乘之法,可惜我即將就任時,被監院大和尚識破,趕下山去,真是平生憾事。” 段遠晨:“日軍大本營的土肥鴦司令找了你很久,你如能與日軍合作,以李門在民間的勢力,足以安定浙江、安徽、江西三省。” 老賀:“李門有二百二十年曆史,以反清復明為宗旨,歷代道首沒給滿人做漢奸,難道我會給日本人做漢奸麼?”

段遠晨:“日軍準備扶持一個中國人的特務組織,一把手的人選是丁默郵、李士群——我也看上了這個位子。我現在是個物資部小官,找到你是我的私人行為,想拿你來求職,知道你有民族大義,但我已是殘廢之人,世俗享受對我格外重要,能否幫個忙?” 老賀瞇起眼:“你是說,知道我在此村的只有你一個人?” 段遠晨:“我要獨享這個功勞,怎會洩露給別人?” 老賀沒有動作,但他的家人似得到暗示,逐一走回屋內,連老賀母親也握著一把勃朗寧手槍:老賀從妻子手裡接過一個薄薄的小藥袋,扔到飯桌上:“再吃一袋神仙散吧。” 段遠晨:“神仙散的藥效只不過能讓人睡三個小時,日軍在各要道都有設卡,三小時你能走到哪去?” 老賀:“你是勸我殺死你麼?”

段遠晨嘿嘿笑了:“不不。”突然頭一晃,離他最近的小貴高跳而起,跌到三米外的西牆上。老賀的袖子脹如灌風,但哼了一聲,止住即將發出的拳勢。 段遠晨摟住大貴,全身藏於大貴身後。大貴手中的勃朗寧手槍已在他手裡,抵在大貴的左肋下。 西牆上似掛起一幅潑墨山水畫,那是小貴的腦漿。小貴的屍體貼著牆面慢慢滑下,癱在牆根。段遠晨瞥一眼,遺憾地說:“我的勁重了,他是你的手下?” 老賀:“他真是我的小兒子。我從來遠離手下,只跟家人在一起。” 語調平靜,沒有哀傷。 段遠晨:“你還有一個兒子……跟我合作吧。” 老賀:“你的腦袋裡真有一根筷子?” 段遠晨:“兩年前,一個高手插的,他是我師叔,要清理門戶。”

老賀向著窗外望去,是一片烏沱沱水汽,那是上海市方向。老賀:“淞滬會戰已兩年了?”段遠晨:“是啊,改朝換代了。” 老賀:“兩百多年前滿人侵略漢地,有了清朝,難道還會有個日朝?” 段遠晨:“理當如此。” 老賀:“多數中國人都是很現實的,只會在現狀上爭取利益,而不問這個現狀對不對。”段遠晨“嗯”了一聲,老賀繼續說:“但是中國也有不現實的人,一直都有。你看過麼?”段遠晨:“我對這類談狐說鬼的小說不感興趣。” 老賀:“世上哪有狐狸精和鬼?住在鬧鬼荒宅里的都是人——反清復明的志士家族,狐鬼謠言可以避免閒人騷擾他們的暫住之所。他們是鄭、鄧、秦、李四個家族,蒲松齡的《聊齋》給他們留下一部隱史,李門是李家的延續。”

突然槍響,開槍的是賀妻和賀母。子彈打入大貴的身體,大貴身後的段遠晨哆嗦了三下,摟著大貴倒地。子彈穿過大貴,射中了他。 大貴面目猙獰,顯然死前受了驚嚇。兩個女人神情鎮定,賀妻上前移開大貴身體,露出下面的段遠晨,賀母始終用槍瞄著。 段遠晨身中五槍,並非要害,他嘴裡冒出一股血,喃喃道:“何必對自己的孩子下手?剛才我已決定放過你們。” 賀妻眼中濺出一滴淚。 賀母驚叫:“小心!” 賀母手中的槍響了,但槍口抵在她的心臟上,段遠晨擰著她握槍之手的腕子。賀妻憑空跳起,向西跌去。西牆上多了一片白沫,賀妻的屍體滑下,與小貴的屍體疊在一起。 段遠晨一揚手,賀母的屍體橫行兩步,活人一般地坐到飯桌旁一張椅子上。老賀右袖裡吐出一把勃朗寧手槍,指頭套入扳機口,對著段遠晨。

段遠晨:“為何暗示我殺你家人?” 手槍縮回袖中。 老賀:“我的家人都是忠烈之士,飽受家人譴責,男人便無法做事了。你說得對,改朝換代,理所應當。” 段遠晨:“你是什麼時候想通的?” 老賀:“和你搭手的時候。” 段遠晨的武功震懾住了老賀,老賀知道自己在他手裡會求生不得求死不成,這份武功保證了段遠晨得到機會必成為一個厲害人物,由他做老賀投誠的中介人是夠分量的——這些是兩人小臂相搭時非語言的交流。 老賀:“帶我見土肥鴦司令,我保你做特務總長。” 段遠晨吐出一口血,蹣跚行出五六步,坐入藤椅,老賀跟上去,握住藤椅靠背,推他出屋。 段遠晨到上南村,是隨從開車。隨從被郝未真斬殺後,轎車一直停在河邊。回上海由老賀開車,段遠晨瞥一眼車窗外的石板橋,問:“你在這村里確實沒佈置手下?”

老賀搖頭:“你發現了什麼?” 段遠晨:“既然與你無關,也就與我無關了。” 轎車啟動,夜歸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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