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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第四章老驥伏櫪

英雄志 孙晓 18572 2018-03-12
西郊阜城門,飄揚了一面替天行道的旗幟,那是面“怒”字旗。 噠噠……噠噠……清脆的馬蹄聲從沙地傳來,馬背上坐了一個人,紅盔紅甲、像是燒起了一團火,他的馬兒卻是黑的,黑得像是從地獄裡冒出來的。 嗩吶息了,鼓聲止了,敵方單槍匹馬,兵臨城下,距離北京城門僅僅十里,正統軍上下自是如臨大敵。情勢前所未見,那廂勤王軍四王會集,也在帥帳裡緊急備戰。只聽德王爺微微喘息:“這廝當真猖狂!一個人便要挑倒咱們百萬大軍?大哥,你去和伍定遠說一聲,我要遣我驃騎營第一勇士出陣,便算傷不到他,至少也要挫他一點銳氣!” 慶王爺怒道:“不必陪他玩!這廝既然單槍匹馬而來,咱們何必和他客氣?”轉身喊叫:“來人,調出兩萬兵馬,分四路包抄,務必生擒此人。”手下接令而去,傳出大批兵卒,正要出陣,鞏志、高炯已駕馬趕來,急喊道:“幾位王爺,把你們的人馬撤下去,千萬別來壞事。”

慶王爺大怒道:“誰壞事了?本王是要生擒他啊。”鞏志勸道:“慶王爺,您若心存此念,小心自己反被生擒。”德王、臨王相顧愕然,慶王爺不驚反笑:“生擒我?那好啊,他想單槍匹馬殺進來,咱們剛好來個甕中捉鱉,豈不快哉?” 雙方強弱懸殊之至,朝廷這廂百萬勤王軍坐鎮,尚有十萬正統軍幫襯,名將如雲、猛將如雨,豈懼敵方區區一人?正叫罵間,卻聽徽王道:“老四,聽話,把你的人撤下去。” 慶王心下拂然,大聲道:“二哥,你……”話聲未畢,卻聽徽王道:“老四,拿起你的遠筒,瞧瞧陸孤瞻。” 慶王微微一凜,忙望向遠方,提起遠筒一看,這才發覺“陸匪”早已遠遠避讓,回到了餓鬼人海當中。徽王爺道:“陸孤瞻武功如何,天下有目共睹,你想他為何不替怒王助陣?”

眾人心下一凜,卻也猜到了幾分內情。自知“那廝”極為自負,不許旁人插手戰局。 依此看來,此人當有十二萬分把握衝撞城下百萬軍。 這徽王爺雖說兵敗霸州,其實為人甚是精明,否則也不會受正統天子器重,總管勤王軍四大營。眼看慶王嚅嚅囓囓,卻也不敢堅持了,鞏志又道:“徽王爺,我有個不情之請,盼您應允。”徽王爺道:“鞏師爺有話直說不妨。”鞏志道:“我希望四位王爺即刻回城,暫避鋒頭。” 臨王爺愣住了,大聲道:“什麼?為何要咱們閃避?”高炯道:“王爺,您若不想撤入城裡,便要有戰死的準備。”慶王爺又驚又怒:“放屁!放屁!他……他只有一個人啊!” 去過潼關的將領都明白,這“怒王”早年出身朝廷,效命於征北大都督麾下,每逢北疆出征,動輒單槍匹馬、深入敵營,直是個亡命賭徒的作風。中年後他重建怒蒼,行事風格更加詭譎難測,每回大軍野戰,必遣單騎先行,縱使嚇不退朝廷萬軍,也要重挫敵方銳氣,最是厲害不過。看他此番親自上陣,一會兒飛騎衝殺,突施暴手,必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鞏志一片好心,徽王沈吟半晌,毅然道:“此事休得再提。我等總管勤王軍,倘使臨陣逃脫了,軍心必亂,豈不反中那廝的奸計?” 徽王此言亦有道理,畢竟怒王背後尚有千萬餓鬼,倘使勤王軍動搖,他定會趁勢攻殺,以此人作風之辣,一會兒攻勢必如排山倒海,絕非陸孤瞻領軍所能望其項背。聽得此言,其餘三王頻頻稱是,鞏志、高炯卻對望一眼,咳嗽道:“王爺,不瞞您說,咱們希望您……您能交出兵符,讓我等接管勤王軍。”徽王大吃一驚,其餘三名王爺則是勃然大怒:“鞏志!你欺人太甚!”刷刷數聲,慶王、臨王都已摯劍在手,高炯也手按刀柄,正要抽出兵器,卻聽一人道:“都退下。” 眾人一發轉頭,只見人群裡行出一員大將,正是“正統軍大都督”到了。

萬眾注目之人,姓伍名定遠。號曰國之干城,今番秦仲海提刀汗馬而來,也只能仰仗他出面克敵了。臨王爺怒道:“伍定遠!你……你也要奪咱們的兵權麼?”伍定遠道:“王爺請莫多心。一會兒我出陣會敵,倘若不幸戰死,我正統軍上下從此聽徽王一人號令。” 眾參謀大驚道:“都督!您怎說這喪氣話?”伍定遠道:“我心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說。” 伍定遠有開山裂海之能,出陣入陣,勢若萬鈞,如今卻預先囑咐了後事,說話間更將兵符解下,正要交出,卻聽徽王爺道:“且慢。”把手一揮,大聲道:“來人!取酒水來!” 左右親兵送上酒水,徽王爺親奉一碗,朗聲道:“伍定遠,你乃國之大將,豈可輕言生死?本王且以此杯水酒,預祝你旗開得勝。”聽得徽王並無覬覦之心,眾參謀都愣了,伍定遠也不多話,躬身便道:“謝王爺賜酒。”接下酒碗,喝下一大口,雙手奉還。徽王也不忌諱殘酒,便一口喝乾了,另依著軍中習俗,將碗砸到了地下,為伍定遠送行祈福。

正統、勤王兩軍不睦已久,雖不至見面即殺,卻坐不到一張凳子上。如今國難當頭,兩大首腦盡釋前嫌,只是旁觀眾人反而更加不安,隱隱覺得此戰不祥,恐有將星殞落。 一片寂靜間,伍定遠已要出陣了。兩旁兵卒牽來了戰馬,道:“大都督,衝陣馬已到。” 眾王凝目去看,卻不由咦了一聲,只見這匹戰馬左眼已瞎,老邁消瘦,走起路來更是一拐一拐地,別說與千里神駒相較,看這瘸腿老態,怕比騾子還要不如。 怒蒼名駒無數,本寨有“赤兔馬”、“玉獅子”,雖不知怒王騎乘何等神物,總之不在“雙英三雄”之下,可伍定遠卻只騎了一匹龍鍾老馬,三贏五駑,沒打便輸了八分。德王爺二話不說,當即翻身下馬,道:“伍都督,你騎我這匹馬吧。” 德王爺是本朝伯樂,總管“驃騎三千營”,座騎更是萬中選一,號曰“虎影”。此馬不知何故,極為害怕自己的影子,平日只能遮其雙目,否則一旦發覺影藏蹄下,便要發足狂奔,直至擺脫身影為止,時人見其畏影如虎,便戲稱其為“虎影”。競速無雙,足與赤兔馬爭先。

德王爺鍾愛虎影,此刻卻大方相借,正等眾人感恩致謝,哪知高炯、岑焱等人卻是相顧無言,好似不在眼下。德王爺惱道:“鄉下人!你們曉不曉得我這馬是何等來歷?” 岑焱咳道:“大名鼎鼎的『虎影』,天下誰人不識?王爺,您這馬太珍貴了,您還是騎著打打獵、春郊遊,多好啊?”德王爺心下大怒,沒想自己慷慨借馬,卻得回了冷嘲熱諷,正待反唇相譏,卻聽鞏志道:“大家噤聲。” 噠噠、噠噠,蹄聲漸漸逼近,距離城下只在五里,突然之間,四下啡啡馬鳴,帥陣裡百來匹馬兒惶惶不安,都想脫韁奔逃,兵卒們拼命鞭打,卻還管不住,轉看那“虎影”,雖已遮住雙眼,卻也是颼颼發抖,前蹄不穩,似欲跪下。 德王爺熟知馬性,卻是生平首次見識這等怪事,忙道:“怎麼回事?”鞏志道:“異獸將臨。”眾王愣住了:“什麼意思?”高炯提起了遠筒,道:“王爺自己看吧。”

德王爺接過遠筒,急來遠眺,眼裡登時見了一名武士,身穿紅甲,低沈臉面,當是傳聞中的“怒王”了。他微感駭然,不敢多看,忙朝敵將的座騎瞧去。 從遠筒裡望去,眼前現出一匹醜馬,黑底雜毛,頸短腿粗,甚且大腹便便,徵驗了馬經的“五駑之相”,依此看來,此馬絕非良駒,卻不知怒王何以選它為座騎? 正茫然間,卻聽高炯附耳道:“王爺,請細看這馬的眼窩。”德王凝目細看,只見這匹馬眼下生了白毛,好似垂著淚水,不覺驚道:“承泣?”鞏志道:“正是承泣。” “承泣”為馬經術語,意指馬有旋毛於目下,傳聞此相大凶妨主,能害死主人,便如當年劉皇叔的座騎“的盧”一般,占曰:“奴乘客死,主乘棄市”。 德王大感錯愕,沒料到怒王的座騎如此不祥,他凝目去看馬尾,卻見馬尾散亂,彷彿狗尾巴,不由駭然道:“等等,這……這是『犬尾』……”高炯道:“王爺請再看馬腹、馬蹄。”

德王喃喃忖忖,提著遠筒眺看,只見馬腹生滿亂毫,蹄上帶了雜紋,愕然道:“腹有旋毛,四蹄顛反如倒履……那豈不是……”鞏志接口道:“負屍銜禍,倒履妨主。此馬全身上下,一身兼具十三凶。”聽得此言,徽王、臨王、慶王全都轉過頭來了,人人眼中帶著駭然。 “龍魚河圖”有言,善相馬者必觀十三兆,頸、脊、尾、首、蹄、足、眉、腋、嘴、齒……十三處中只消一吉,便成千里神駒,反之若有一兇,便成“承泣”、“的盧”,萬萬騎乘不得。 慶王爺驚道:“十三凶?這……這馬豈不是全身不祥了?”鞏志道:“沒錯,這馬出生時便有異象,從頭到腳,共十三處不祥,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徽王爺沈吟道:“這馬如此不吉,還能騎麼?”鞏志道:“當然可以。十三凶齊備之後,它就成了另一樣東西。”

德王爺熟讀馬經,心念微轉,霎時失聲道:“你……你說的是『馬見愁』?”鞏志頷首道:“萬馬中神,馬王馬見愁。” 德王張大了嘴,滿心駭然間,竟然說不出話了。 馬首馬頸、馬尾馬吻、馬腹馬蹄,各有凶象,這些凶兆若得其一,便成了妨主凶馬,禍害人間,豈料十三凶齊備之後,卻能脫胎換骨,成了“萬馬中神”、“馬王馬見愁”! 餘人聽得對答,無不相顧茫然,不知“馬見愁”是什麼東西?正待要問,卻聽慶王爺喊道:“看!大家快看這些馬!”眾人急忙轉頭,不覺都是一愣,只見營裡寂靜無聲,滿營馬匹趴伏跪倒,一隻只都是戰栗發抖,似要迎接什麼東西。 眾人愕然道:“這……這是……”德王爺苦笑道:“馬神已臨。” 父老相傳,馬中有神,號為“馬見愁”。此馬若論腳程,遠比不上日行千里的“赤兔”、“虎影”,然而真到道上競速之時,卻沒一匹馬跑得過它,因為“馬見愁”一旦現身,便如馬神降臨,萬馬嚇得跪地不起,屎尿俱出,路都走不動了,遑論與之競賽爭道?

德王爺嘆了口氣,自知怒蒼有“黑像大驪”、“赤兔天馬”,皆是人間珍寶,這些神駒或隱藏深山,或日行千里,過去朝廷千方百計,卻都誘捕不到,誰知怒蒼卻有法子捉回養馴?過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見了“馬見愁”,方知其中道理。 “馬神”逼臨,已至陣前三里,“驃騎三千營”首當其衝,全營馬兒盡皆跪伏。莫說赤兔馬日行百里,便算日行千萬里,一樣讓人牽回家去。 慶王駭然道:“什麼玩意兒?這馬兇成這模樣,誰還敢騎?”鞏志道:“相傳馬見愁只能負重二兩一,再重就負不動了。”徽王沈吟道:“二兩一?什麼意思?” “馬有旋毛,人有斷掌……”正問話間,陣後卻傳來伍定遠的嗓音:“相傳能乘馬見愁之人,八字不能重過二兩一。”眾人心下一凜,方知“二兩一”是命理之意。 秦仲海也是個不祥的人,他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上從業師,下至好友,六親全數克光,如此“鬼見愁”,無怪能騎“馬見愁”,狂人騎兇馬,兩相兇克,恰是剛好。 話聲未畢,猛聽蹄聲大作,眾人回首去望,只見一馬越眾而出,伍定遠騎於瘸馬之上,手提鐵槍,正從屬下手中接過了軍旗,聽他“駕”地一聲,瘸馬人立起來,啡啡高鳴,顛撥搖晃間,便已奔出陣去。若非伍定遠身手矯健之至,恐怕早已摔下馬去。 慶王爺猛吃一驚:“這……這瘸馬是何來歷?為何不怕馬神?”高炯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眾王茫然道:“什麼意思?”鞏志道:“十年前正統建軍,朝廷撥下數万匹戰馬,如今十年大戰下來,當年的馬兒盡數戰死,只餘下它一匹孤單存活。” 眾人啊了一聲,方知這匹瘸馬打過一場又一場的大戰,也一次又一次從戰地屍堆裡走了出來,現今它的同伴都已離開了人間,只剩下它瞎眼瘸腿、孤零零地活在這塵世上。 “生於藏武、死於北關”,這碩果僅存的最後一匹戰馬,歷經千錘百煉,見證過無數死難,也使它超越了一切凡馬,足與“馬神”匹敵。如今“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這垂垂老矣的衝陣馬,今將再次背負“五軍大都督”,前去迎戰“萬馬中神”。 轟隆隆……轟隆隆……衝陣馬出征了,大地捲起一道塵煙,只見伍定遠手舉軍旗,一路高展正統軍威,直朝陣前飛馳而去。看這衝陣馬雖是又瘸又瞎,卻顯得倔強凶狠,奔馳之速竟不亞於名駒。雙方越逼越近,約莫到了百尺開外,衝陣馬突然人立高鳴,聲響悲切,如同哭泣。眾人心下一凜,都知道它見到了“馬見愁”。 兩軍首腦終於照面了,衝陣馬好似放聲大哭,人人聽在耳裡,眼眶不自覺都紅了。伍定遠拉停了韁繩,容情也甚沈鬱。雙騎相距百尺,遙遙相望,霎時之間,敵方總帥深深吐納,將手中“怒”字旗向地一摜,插入沙地之中。伍定遠也舉手奮勁,將“正統”大旗釘於地下。 兩面旗幟對峙飄揚。東方是京師,西方是餓鬼,兩邊陣地相隔十里,城上城下一片寒寂,盧雲也靜下心來,凝視兩位故人。 天下矚目之戰,秦仲海發動千萬餓鬼而來,伍定遠也率正統軍迎擊,現今雙方主將單騎赴會,已將面對面、堂堂正正的一戰。 正月本該清寒,今早卻是日頭熊熊,眾將極目眺望,依稀可見來人足跨黑馬,身著紅甲,只是陽光太過刺目,照得馬背上的人影模糊不清,瞧不清楚五官。唯獨一身紅盔紅甲反照火光,望之神威凜凜,霸氣懾人。 一片寂靜間,伍定遠提起鐵槍,指向西方,提聲吶喊道:“秦將軍——”“秦——將軍——”、“秦——將軍——”伍定遠內力渾厚,“披羅紫氣”運氣更有獨特法門,一時聲傳四野,隱隱迴聲,宛如悶雷,滿場將士聽在耳中,莫不又驚又佩。 十年下來,伍定遠聲名鵲起,威望無人可及,每年與蒙古比試的“魁星戰五關”,正道人士莫不趨之若騖,早將他視為國之干城,如今駕臨戰場,氣勢自也大為不凡。只見他從馬鞍旁取下一隻皮囊,朗聲又道:“秦將——軍——還記得柳侯爺否?” 盧雲低呼一聲,萬沒料到幾萬雙眼睛盯著,伍定遠卻會當眾提及柳昂天之名。其餘阿秀、胡正堂、正統軍、勤王軍兵卒聽入耳中,卻多半一臉茫然,想是不識柳昂天之故。 聞得“善穆侯”之名,怒王沉默以對,伍定遠則是高舉酒袋,朗聲道:“秦將軍!你我相識經年,係出同門!本該是知交契友,豈料世事難測,今日只能陣前為敵?念在柳侯爺的情份上,我且以水酒相邀,請你上前把盞,共謀一醉,再做廝殺如何?” 伍定遠甘冒朝廷之大不諱,陣前邀敵共飲,四王聽在耳裡,莫不為之一愣,上從校尉,下至軍勇,人人議論紛紛。連胡正堂稚齡孩童,也忙附耳來問阿秀:“秀哥,伍伯伯要和這壞人喝酒,不怕皇上生氣嗎?”小孩嘴裡討實話,聽得此言,盧云不由低下頭去,輕輕嘆了口氣。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自十三年前天絕神僧圓寂以來,怒蒼朝廷開啟戰火,天下就此一分為二,朋友變仇人、仇人變朋友,楚河漢界、涇渭分明,縱以伍定遠地位之高,一旦想跨越這道界線,少不得也要引發一陣猜疑。 秦仲海是個豪邁之人,豈料伍定遠邀了幾聲,卻是動也不動,好似轉性了。伍定遠毫不氣餒,朗聲又道:“秦將軍!你我戰場爭逐,道不同、不相為謀,你不願與我飲酒,那也罷了,然而伍某這裡請教你一件事,這數年以來,無論戰況何等緊急,伍某何曾加害過你的親人家小?何曾以他們為質相脅?將軍何妨蒙心自問,為何伍某這般義氣?” 此言一出,人人都是微微一奇,連盧雲也留上了神。秦仲海身世之慘,天下知聞,當年他父親造反,母兄皆遭朝廷屠戮,以致今日六親骨肉皆冰炭,卻還有什麼家人故舊留下? 伍定遠點到為止,並不多加解釋,只見他提起皮囊,咕嘟嘟地飲落酒水,豪聲道:“將軍!公義也!非私仇也!你我戰場交鋒,所為乃天下大義!故伍某從不以私加害!可我反問你一句,你為何要發動災民來京?你該知我軍的能耐!伍某一聲令下,便要讓千萬人血流成河!這些百姓死有何辜?你又於心何忍?秦仲海!你若還是當年那條好漢,今番便給我一個答案!” 說到激憤處,將酒囊捏得破碎,酒漿崩出,落得滿臉盡是酒水,望來如同流淚一般。 曠野間靜如深夜,伍定遠不再多說,百萬大軍也在等候答案,究竟秦仲海有何要求? 他為何要發動千萬餓鬼來京?莫非真要大鬧天庭不成? 伍定遠義正詞嚴,對方始終默不作聲,也不知是心下有愧,抑或故作不聞。伍定遠眼中漸生殺氣,沈聲道:“秦將軍,我言盡於此,伍某隻是不願殺人,並非不能殺、不敢殺。你若要做個了斷,那便放馬過來!本將在此相候便了!” 喊了幾聲,對方還是不理不睬,伍定遠怒火更增,“駕”地一聲,提起韁繩,竟要率先出擊了。眾人心下惴惴,正等著敵方拍馬迎戰,卻聽沙地上傳來噠噠蹄聲,眾將咦了一聲,驚見怒王的座騎面向前方,蹄下卻不住後退,整整退避十丈之遠,還在不住後退。 秦仲海逃了,這“馬見愁”甚是神駿,雖說倒退行走,腳程卻快,轉眼已過百丈,想來逃命法子很是不同。勤王軍上下轟然大笑,城上的盧雲卻是心下一凜,看秦仲海生性跋扈,血氣方剛,最受不得激,豈會無故向後退讓?莫非有什麼算計不成? 城下的伍定遠微感驚疑,四大參謀也是面面相覷,慶王爺卻譏諷道:“什麼侵掠如風,殺人如火?全是空名虛譽。見了伍大頭,還不是抱頭鼠竄?哪,且讓本王激他一激。”當下清了清嗓子,放聲高喊:“秦——仲——”話猶在口,諸王震恐,參謀變色,人人均盼出言阻止,卻還是遲了一步。 “海!”啪!韁繩一抖,魔神好似聽見了呼喚,霎時左手橫刀,“馬見愁”已然化為一道雷霆黑電,全速向城下衝來。 魔名本禁忌,萬萬呼喚不得,想人家伍定遠與他係出同門,也是客客氣氣叫一聲“秦將軍”,這慶王爺卻隨意開口召喚。果然引得怒王怒火中燒,立時做了回應。 轟隆隆!轟隆隆!塵聲煙勢,如海嘯撲面而來,從本陣遠遠瞧望,怒王的身軀裹於濃煙之中,彷彿成了一個丈高巨人,馬頭火眼,極是猙獰可怖。慶王爺嚇得面無人色,大聲道:“來人!快來保護本王!快啊!”陣前忽有異變,伍定遠貴為正統朝第一武將,自也不來怕,他深深吐納,功力到處,鐵槍幻出陣陣紫光,正是天山真傳的“披羅紫氣”。 “秦仲海!有種衝著我來!”大都督鼓動胸腔,縱聲狂嘯,大肆挑釁,對方也抽出了腰刀,陽光照亮刀鋒,閃出一片精光,只見馬背上的火影彎腰俯身,蹄聲更見激昂,轟隆轟隆之聲不絕於耳,直朝伍定遠座前撞來。 十年之前,秦仲海便已得“火貪刀”真傳,號稱“嗜血成貪,殺人何用第二刀”,最是厲害不過。十年之後,他的武功高到了什麼地步,恐怕只有伍定遠知道了。 轟隆隆!轟隆隆!前方沙塵飛揚,“萬馬中神”來勢險惡,已至面前十丈。十丈便是百尺,百尺雖為一箭之地,但以“馬見愁”的腳程,只消四足輕輕發力,便能撲至面前。 煙塵飛得通天高,好似真是妖魔撲面而來,“衝陣馬”微微喘鳴,伍定遠也不禁掌心發汗,他壓低了座騎,附耳低聲:“別怕,伍某在此,天下沒人傷得到你。” 伍定遠明白對方武功太高,絕不能失落先機,他暗凝臂力,將鐵槍在掌中拋了拋,只待敵騎逼近,第一槍便要朝“萬馬中神”射去,只等敵方勒馬急停,他便要撲縱上前,將之硬拖下馬,屆時兩人肉搏摔跤,以力較力,自己斷無吃虧之理。 京門大戰開打了,雙方退無可退,即將正面遭遇,伍定遠深深呼吸,正凝神間,突然風砂襲捲而來,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甚是疼痛,一時間眼裡全是沙土,什麼都看不見了。伍定遠驚怒交迸,當下急轉鐵搶,改轉直刺為橫掃,轟地一聲,便朝馬腿攔擊。 這一掃奮盡全力,槍頭破空,便在半空中帶出一片電光。猛聽“啾”地一聲,那“馬見愁”仰首長嘯,聲響之怪,似如鷹隼獅虎,後蹄一個發力,竟已四肢騰空、離地飛了起來。 伍定遠張大了嘴,他呆呆看著半空,只見“萬馬中神”宛如騰雲駕霧一般,徑從自己的頭頂飛躍而過。踏地一聲悶響,“馬神”落下地來,隨即馬蹄隆隆,再次向前衝鋒,帥營後方傳來慶王爺的驚喊:“怒王來了!怒王來了!” 伍定遠心下大驚,這才曉得自己中計了。看秦仲海將自己引到陣前,看似要單打獨鬥,卻原來是調虎離山,真龍一走,他便直闖敵陣之中。以此人騎術之精,武功之高,一旦深入帥營,幾招內便能斬殺四大郡王。屆時勤王軍各營四分五裂,京城恐怕也要淪陷了。 伍定遠不及掉轉馬頭,便已提氣長嘯:“鞏志!擋下他!”鞏志急忙喝道:“正統軍!上前組陣!快!”話聲才畢,一股狂風襲擊陣中,眾將士一齊掩上了臉,同聲驚喊:“啊!” 遲了,怒王已經來了,便在鞏志面前,“萬馬中神”闖進陣中,如一道黑電般狂奔而來。 可怖的“馬見愁”,看它兩眼發紅,黑漆漆的短毛之中,間雜無數灰白蜷毛,說不出的古怪可怕,再看馬背上的騎士紅盔紅甲,宛若一團怒火,當真是“馬是馬見愁、人如鬼見愁”,人見人怕、馬見馬哭。剎那之間,不知是誰率先哭叫起來:“秦仲海來啦!秦仲海來啦!” 軍營中最忌哭聲,一聞哭叫,萬軍皆哭,在全場的驚恐注視下,只見怒王握緊刀柄,猛聽“鏘”地一聲,刀光揚起,一個駕馬飛過,瞬將“日月旗”斬為兩段。 “日月”二字墜入塵埃,彷彿天子殞落、國家已亡。霎時間士氣崩解、兵卒們相互踐踏,群馬受驚奔逃,滿場將士淒厲哭叫:“救命啊!不要殺我們啊!不要啊!” 這就是怒王,區區單騎前來,聲勢卻比得過千軍萬馬。一舉手、一投足,都能奪魂懾魄,嚇得將士夜不成眠。徽王爺救起了日月旗,提聲吶喊:“勤王軍!別怕!快快出手還擊!” 聽得徽王喊話,怒王立時掉轉馬頭,轟隆隆的鐵蹄大響,直朝徽王斬殺。正統軍急於救援,奈何殘兵敗卒到處奔跑,竟給撞得陣式大亂,遲遲過不去。鞏志提起了火槍,砰地一聲,朝“馬見愁”射了一槍,卻只能阻它片刻,一眨眼間,仍朝徽王直撲而來。 伍定遠駕馬急追在後,喊道:“勤王軍!速速結陣!保住你們的主帥!”聲聲吶喊中,兵卒們卻是相互推擠,哭叫不休,那慶王爺先前放話搦戰,此刻更是轉身就跑,一路逃到阜城門下,拼死拍打鐵門,哭道:“快開門啊!有人要殺本王啊!” 敵騎猖獗,火影左沖右突,所向披靡,城下滿是慘叫,伍定遠便算喊破了喉嚨,又有誰聽他們的?眼看徽王性命危急,天幸高炯還在陣中,當下率領了北關死士,人人手持鋼盾,聚為一道鐵牆,喊道:“徽王爺!快躲到咱們背後!快!”徽王爺畢竟是勤王軍首腦,不肯自己逃命,反而搶先拉住大哥、三弟,大聲道: “都過去了!快!” 臨王、德王自知性命堪虞,顧不得臉面難看,一個個又滾又爬,逃入了正統軍中,那慶王卻如發狂一般,只管狂拍城門,淒厲叫喊:“怎麼還不開門?快啊!快啊!” 徽王爺驚怒交迸,顧不得危險,親身追上,怒道:“老四!別鬧了!快回陣中!”慶王爺叫聲淒厲,宛如一個活靶,果然“萬馬中神”聽音辨位,再次找到了人,便朝城門狂奔而來,慶王淒厲害怕,正欲發狂間,突聽嘎地大響,阜城門竟已微微開啟,眾逃兵齊聲歡呼:“快開門啊!快啊!快啊!” 城門下擠滿了人,又是脫隊兵卒、又是逃難王爺,人人爭先恐後,向前推擠,城門受了阻礙,反而更難開啟,馬蹄隆隆,越逼越近,直撲城門而來,隨時會將兩位王爺斬殺。 高炯見狀不妙,霎時提聲傳令:“勇士們!組肉牆!” 眾兵卒發一聲喊,抽出腰刀,奮然站起,排做了血肉人牆,等著與來騎硬碰硬。 風塵浪起,一片黃砂撲面而來,陣地已給風砂淹沒。當先兵卒咬牙忍受,正等著鐵蹄踏上頭頂,忽然間煙塵破開,一物向天飛起,眾將士不約而同仰起首來,大喊道:“秦仲海!” 萬軍注視下,那“馬見愁”再次撲天而起,飛過了層層人牆。敵方大將人在馬背,低頭下瞰,眾將士也是奮然抬頭,便與“怒王”面照面了。 春分雪晴,陽光耀眼,眾兵卒呆呆看著,只見馬背上的秦仲海不似傳說那般粗豪,他紅衣紅甲,腰懸長刀,一雙眸子晶中帶火,瓜子臉蛋,白膚雪嫩,宛然便是個大美人。 漫天砂雨落下,打得滿場將官灰頭土臉。人人卻還張大了嘴,久久回不過神來。 轟地一聲,黑馬越過人牆,已然落下地來,便朝城門方位狂奔。慶王爺大驚道:“快開門!快啊!快啊!”情急之下,轉身扯住徽王爺,將他推向背後,當作肉盾牌用。猛聽“鏘”地一聲,馬上乘客亮出了長刀,預備將之收下。 “讓開!全都讓開!”徽王性命難保,陣地後方立時傳來怒吼聲,一道麟麟紫光閃過,一員大將從馬背上縱身而起,凌空飛越萬軍,直朝城門方位撲來。 “大都督!”四下群起歡呼,看來人身手快絕,臨危不亂,果然是伍定遠親自到來。 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情勢太亂,伍定遠須在三招內拿下敵將,他深深吸了口真氣,提起長槍,便朝怒王座騎射去。 “全軍伏地!”鞏志放聲一喊,四下不分職級高低,盡皆伏倒,鐵槍夾帶一股烈風,飛越萬軍頭頂,“馬見愁”不待主人指揮,前蹄放低,但聽一聲巨響,那柄鐵槍竟已釘入了城牆,深達五尺,幾欲穿牆而過。 伍定遠一擊不中,敵將立時出手反擊,只見兩道精光離手脫出,竟有暗器襲來。伍定遠渾無懼意,反而撲將過去,卻見這兩枚暗器方位古怪,並非朝自己射來,而是望“德王”、“臨王”的背心射去。 伍定遠又驚又怒,自知若不從中阻攔,兩位王爺不死即傷。情急之下,回過鐵手,抄下了兩枚暗器,卻於此際,阜城門終於轟然開啟,慶王爺呼天搶地,率先沖了進去,萬頭鑽動中,殘兵敗卒一發湧入,猛聽“轟隆隆”、“轟隆隆”,蹄聲大作,那“馬見愁”竟也隨勢闖進城門,轉眼間絕塵而去。 城內一片大亂,放眼望去全是殘兵敗卒,守城軍官全力阻攔,卻擋不下人潮。鞏誌等人喝喝喘息,紛紛摔倒在地,力竭難動。德王、臨王也都驚出了一身冷汗,顫聲問道:“伍定遠!怎麼辦?那廝闖入城裡去了!”伍定遠搖了搖頭,道:“放心,那人不是秦仲海。” 兩位王爺愕然道:“是嗎?我看就是他啊!”秦仲海鷹鼻蜂目,容貌兇惡,乃是一條粗漢,馬背上那位卻是個女人。兩位王爺牝牡驪黃,雌雄不分,伍定遠自也無心辯解,只召集四大參謀,遍詢查問:“各部死傷如何?” 諸人回報導:“都督放心,勤王軍死傷不大。我軍毫髮無傷。” 伍定遠鬆了口氣,正要再說,卻見一名兵卒驚慌上前,附到伍定遠耳邊,急道:“都督,快來!”眾參謀皺眉道:“又怎麼了?”那兵卒低聲道:“徽王爺死了。” 眾人一顆心好似停了下來,反身奔向城門,只見擔架上躺著一名黃袍男子,滿身腳印,卻是讓殘兵敗卒踐踏至死。德王、臨王聽說手足慘死,便也趕了過來,撫屍痛哭。德王大哭道:“這……這是怎麼回事?方才伍都督不是救下他了麼?” 那兵卒低聲道:“方……方……才慶王急於入城,便將徽王爺推倒在地,後頭的兵卒又在城門口推擠逃命……便將他………將他……”鞏志嘆息道:“慶王爺人呢?”那兵卒道:“早逃進城裡去了。” 岑焱譏笑道:“了不起啊,不愧是勤王軍……”話聲未畢,臨王、德王轉過頭來,眼中滿是悲恨,似要噴出火來了,岑焱嚇了一跳,忙縮到高炯背後,不敢胡說了。 臨徽德慶,普天同慶,這慶王爺本是前鋒營統帥,孰料臨陣脫逃,竟然害死自己的堂兄,鞏志知道茲事體大,不願捲入事端,便道:“兩位王爺請先節哀,現今大敵當前,正是上下一心的時候。我先派幾個人運送徽王遺體入城,咱們再做打算……” 德王不去理他,自管抱起兄長的遺體,放聲大喊:“鳳翔師!”號令一下,大批鐵騎匯聚而來,看旗號正是“鳳翔”。德王垂下淚來,低聲道:“送徽王回京。”哀戚之下,竟然翻不上馬,臨王爺在背後使勁一推,便將三弟送上馬背,由他扶靈入京。自己則召集殘部,轉回本陣。 眼看事態嚴重,正統軍上下自是忐忑不安,燕烽低聲道:“都督,事情會犯到咱們頭上麼?”伍定遠搖了搖頭,道:“別怕,有什麼事情,伍某一肩扛。” 這勤王軍又稱“天子親兵”,乃是皇帝的心腹兵馬,偏偏與正統軍不睦,滿朝皆知,此番“徽王”朱祁又死於正統軍中,伍定遠本已難辭其咎,倘使朝廷裡還有流言蜚語,恐怕更是雪上加霜了。 此時餓鬼們並未散去,僅退到城外三十里,坐地暫歇,陸孤瞻也未下令攻城,料來是要休養生息了。岑焱忙道:“都督,方才那女人究竟是誰?” 伍定遠張開鐵手,遍示眾將,看他掌心裡卻是兩枚飛鏢,藍澄澄的,好似餵有劇毒。 霎時間人人恍然,齊聲道:“是她!” 難怪駕得住“馬見愁”,原來是這苦命女人出馬了。只是說也奇怪,秦仲海卻上哪兒去了?怎地讓一個女人打起了先鋒?岑焱沈吟道:“怪了……昨夜不是有個百姓見到那廝了?他為何還不現身?”燕烽恨恨地道:“還不是想裡應外合?等城內一亂,他便要趁機攻城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伍定遠卻不曾說話。他面露疲倦之色,道:“燕烽、高炯,你倆替我坐鎮帥帳,我要上紅螺寺一趟。” 岑焱等人聞言一驚,都曉得大都督要面聖了。想起徽王已死,眾人無不大為忐忑,鞏志喚來一名傳令,附耳吩咐:“持我令牌過去都督府,就說軍中有事,請夫人速至紅螺寺一趟。” 眾將士氣大振,險些便欲歡呼起來,伍定遠卻似不知不覺,燕烽怕他不高興,偷眼來看,只見大都督眉目深鎖,只顧低頭把玩一柄劍,孤鋒無鞘,卻不知是從何處拾來的。 鞏志行上前來,輕聲道:“都督,事不宜遲,咱們該出發了吧?” 伍定遠醒覺過來,當下取來一塊油布,將長劍裹袱其中,隨即翻身上馬,朝城內進發。 “救命啊!餓鬼上門啦!萬佛涅槃啦!” 卻說阿秀人在廢城,猛見餓鬼襲城、官軍反擊之狀,自不免嚇得魂飛魄散,他大呼大嚷,拉著胡正堂,便欲奔下城頭。 這段廢城乃是前代古城,年久失修,地又濕滑,也是阿秀奔得急了,胡正堂又是笨手笨腳,兩人相互扶持,卻成了拉拉扯扯,聽得啊呀一聲,二童腳步放空,竟然一同摔落城下。 城高十數丈,地勢陡峭,這一摔之勢,怕要了兩個孩子的命。正淒慘大叫間,阿秀突覺身上一輕,隨即腳踏實地,睜眼急看,驚見自己好端端地站在地下,卻是毫髮無傷。 二童張大了嘴,仰頭向上,但見廢城高聳在上,實不知是如何逃過劫數的?二童面面相覷,說不出個所以然,阿秀渾渾噩噩,邊看邊走,忽然腳下一絆,身子撲倒,便又要摔個狗吃屎。 哎呀一聲傳過,阿秀低頭一看,不覺咦了一聲,只見自己又好端端站著,這一跤竟沒摔成? 阿秀傻住了,想他打小別的不會,專能摔跤,一天跌個十來次,膝破血流、哭叫罵人、稀鬆平常,豈有摔之不倒的道理?他眨了眨眼,自問胡正堂:“我……我方才怎麼了?”胡正堂茫然道:“我……我也不知道……你……你好像摔倒了,可身子又立了起來……” 聽得怪事接踵而來,阿秀自是一臉驚奇:“是啊,方才咱倆從城上摔下來,也是平安沒事,真怪啊。”適才見了餓鬼攻城,驚魂未定,豈料又有怪事上門了?阿秀暗暗害怕,卻聽胡正堂大驚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誰在暗中保護咱倆了!”阿秀駭然道:“是誰?” 胡正堂激動道:“是土地公!我昨晚做了個怪夢,夢到土地公伯伯,定是他暗中顯靈庇佑。” 阿秀皺眉道:“土地公?這般小神有啥法力?哪能救得了咱倆?” 胡正堂茫然道:“那……那是誰顯靈了?”阿秀反复踱步,沈吟半晌,猛地雙手一拍,大聲道:“沒錯!我叔叔說得沒錯!我果然是真命天子,有天命護身啊!” 胡正堂大驚道:“你……你是真命天子?”阿秀激動道:“你沒聽說過麼?要當皇帝的人,打小就有神明暗中保護,就怕你走路跌倒、吃飯噎到啊!”說著雙手合十,向天祝禱,朗聲道:“玉皇大帝!你放心把百姓交給我吧,我定會當個好皇帝的!” 傳說天界投胎之人,足有祥雲,身有丁甲小神圍繞,只是自身見不到而已。阿秀越想越是亢奮,本想餓鬼圍城,天下大亂,誰知自己無意間找到了天命,想來天意如此,億萬生靈都有救了。 正興奮膜拜間,胡正堂卻狐疑道:“是這樣嗎?我覺得是土地公保佑啊。”阿秀冷笑道:“都跟你說有天命護身了,你還不信?不然你打我一記耳光試試,看看能否傷得了我?” 胡正堂搖頭道:“我可不敢,你會報仇的。”阿秀笑道:“放心,我擔保絕不生氣,快打吧。” 胡正堂嗯了一聲,朝掌中吹了口氣,隨即揚起手來,但聽“啪”地一聲大響,這記耳光竟是抽得結結實實,直打得阿秀天旋地轉,眼冒金星,險些滾跌在地。 阿秀氣憤之至,暴吼道:“混蛋!你為何打我?”胡正堂愣道:“是你叫我打的啊?” 阿秀怒道:“要你打,你便打,那要你吃屎,你吃是不吃?” 眼見地下真有塊狗屎,便揪住了胡正堂,直朝地下按去,正打鬥間,卻聽一聲咳嗽,一人靜靜地道:“小弟弟,你們在這兒做什麼?”二童微微一驚,撇眼來看,背後卻站了名男子,身穿褐衣長袍,模樣頗為窮酸。阿秀懶得理會,正要毆打同伴,那人卻道:“小弟弟,城內情勢有些亂,你們快快回家吧,別在這兒玩耍了。” 阿秀怒道:“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管老子的事?滾一邊去!”那人咳道:“小弟弟,莫說粗口,來,跟叔叔說,你倆住在哪兒?讓我送你們回家吧。”胡正堂大喜道:“好啊,我還擔心路上亂呢,我家住在……” “別說!”阿秀遮住他的嘴,上下打量那人幾眼,猛地心下一醒:“啊!是剛才城上那個怪人!”適才自己曾在城頭撞見一名怪人,見了欽差也不下跪,其後還朝城下亂扔東西,豈不便是眼前這男子?他心下暗驚:“不得了,這人腦袋不大對勁,千萬別理他。”也是擔心這人要拐帶兒童,便拉住了胡正堂,轉身便行。 走了幾步,那人始終駐足不動,只任憑自己離開。阿秀心下警戒,撇眼回望,卻見那人也在凝視自己,眼中帶了一抹親切,好似認得自己。 那人約莫三四十歲年紀,模樣與私塾教師頗為相似,都是溫溫厚厚,臉上含笑,阿秀越看越怪,忍不住咕噥幾聲,正要轉頭離開,猛見那人腰間縛了一隻劍鞘,形若黑木,長約四尺,阿秀不由跳了起來,大驚道:“對啦!我的寶劍呢!” 昨晚元宵遇鬼,妖孽作祟,阿秀慌張之下,便從書桌底下找出那柄黑木劍,預作防身,此刻見得那人的寶劍,便也想了起來。他心下擔憂,忙伸手來摸腰間,這一摸之下,腰上卻是空無一物,寶劍竟已不翼而飛了?阿秀大驚失色,自知這柄劍是娘親的寶貝,到時她追問起來,自己卻該如何交代?情急下只能奔了回去,大吼道:“小偷!” 那人本還在含笑佇立,見得阿秀怒目回奔,自是微起茫然,不解其意。阿秀大聲道:“你腰上的東西是打哪來的?”那人醒覺過來,當即手撫腰際,嘆息道:“這是昔日友人的贈物。”阿秀哼道:“贈物?不是偷來的麼?”那人笑了笑,搖頭道:“當然不是。” 阿秀哼了一聲,心道:“好賊子,不認帳啊。”正想著如何奪回寶物,胡正堂卻走了回來,訝道:“怎又不走了?”阿秀盤算計策,猛地把手一揚,駭然道:“看!天上有烏龜!” 那人果然是個傻瓜,連胡正堂也曉得這是騙人,他卻面露驚訝,仰頭望天,阿秀見機不可失,忙飛奔而去,奪下了黑木劍,掉頭便跑。 胡正堂茫然道:“秀哥,你跑什麼跑啊?”阿秀罵道:“笨蛋!我當街搶劫了,你還不跟著跑!”胡正堂啊了一聲,這才曉得自己是共謀了,忙與阿秀手拉著手,聯袂鼠竄而去。 二童腳步才動,阿秀忽覺手上一緊,那劍鞘竟爾黏住了手,隨即一股暗勁傳到,將他扯了回來,阿秀大驚道:“怪事!這劍好黏手!”胡正堂哭道:“你也好黏人啊!” 兩個孩子黏成了一團,腳下踉蹌,正欲摔個狗吃屎,那人提起劍鞘,朝阿秀肩頭一搭,便又讓他穩下身形。胡正堂大驚道:“不關我事、不關我事!是他搶你的東西!不是我!” 阿秀被出賣了,卻也不來怕,罵道:“我搶的又如何?你過來!讓本少爺會會你!” 正搦戰間,那人卻笑了笑,奉上了劍鞘,道:“小弟弟,喜歡什麼,只管開口說,可不能下手搶。”阿秀張大了嘴,愣得呆了,喃喃地道:“你……你要送給我?”那人含笑頷首,道:“是,喜歡便拿去吧。只是你得答應叔叔,這輩子都不許再偷東西了。” 阿秀瞠目結舌,卻也不伸手接,只與胡正堂對望一眼,隨即破口大罵:“你好大方啊!這明明是我的寶劍,你偷走了也罷,居然還假作大方送給我?做賊的喊抓賊!你要臉不要!” 那人啞然失笑:“小弟這話可不是了,這劍鞘明明是在下之物,怎能是你的東西?” “放屁!放你娘的狗屁!”阿秀暴吼道:“這明明是我的東西!什麼時候變成你的了?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人!”那人嘆道:“小弟弟,不可以說粗口,你娘聽了會傷心的。” “我娘?”阿秀斜目怒視,罵道:“你好端端提我娘做什麼!想占我便宜麼?告訴你!老子先操你親娘!”聽得小孩子滿嘴污穢,那人終於不高興了,當下伸出食指,沈目警告:“小弟弟,我真認得你娘,你再言行無狀,小心我去找她告狀。”阿秀怒道:“你少放屁!你認得我娘?那為何我沒見過你!” 那人仰起頭來,臉上現出一抹滄桑,嘆道:“你當然見過我,只是你記不得了。”說著垂手比了一比,道:“你還這麼高的時候,我便親手抱過你了。”阿秀最恨人家說他矮,一時心頭更怒,把手放得更低,罵道:“放屁!你還這麼高的時候,老子便親手打過你了!” 胡正堂躲在一旁偷看,眼見那人性情溫善,阿秀雖然出言無狀,也只諄諄告誡,不見生氣,料來是個大好人。當下膽子大了幾分,便道:“這位叔叔,你姓什麼啊?”那人道:“暫且不能和你們說。”阿秀哼道:“為何不能?你是壞人麼?” 那人嘆了口氣:“我是個無用之人,此生一事無成,如今年紀也老了。你娘若是知道我回北京來了,怕要惹得她傷心掉淚,那又何必呢?”阿秀呸了一聲,胡正堂卻是微微一驚:“什麼?我娘會為你掉淚?你……你和她很好麼?” 那人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放聲笑了起來。他彎下腰來,左手拉阿秀,右手攜正堂,道:“別說這些了,來,叔叔送你倆回家吧。”阿秀大聲道:“誰要你送!快把劍還我!” 那人也真大方,便將劍鞘奉了過來,含笑道:“來,拿去吧。” 阿秀急忙接過,看那柄劍黑黝黝的,真與自家收藏的寶劍一模一樣,哼道:“還說不是我的劍?明明就是我家的東西……”待要抽劍察看,卻發覺黑木劍僅剩了一個空鞘,劍身卻不見了,大驚道:“等等,劍呢?” 那人道:“扔掉了。”阿秀哇哇大叫,適才親眼所見,這怪人真把長劍拋到了城下,這可怎麼辦?情急之下,衝上前來又打又踢,喊道:“賠我!賠我!” 看阿秀好生大膽,真是下手不容情了,正糾纏拉扯間,那人額發散開,露出了眉心,胡正堂忙扯住了阿秀,驚道:“秀哥!秀哥!你快看他的額頭……” 阿秀定睛一看,驚見那人雙眉正中有一道痕跡,望來細小狹長,宛如一隻天睛佛眼。 胡正堂顫聲道:“秀哥,這人是……是……” 父老相傳,壞人生有三隻手,神明卻有三隻眼,專看人間是非,面前這男子卻是什麼人呢?二童呆呆對望,正感毛骨悚然間,突然屁股一痛,讓人抽了一記,聽得一人喝道:“兀你兩個小童,不回家去,卻在這兒乾啥?” 阿秀回頭一看,卻見了一匹大馬,馬背上坐了武將,手持馬鞭,正朝自己斜覷。阿秀大驚失色,慘叫道:“秦仲海來啦!”拉住了胡正堂,拔腿狂奔,一路竄到街邊巷裡,逃個無影無踪。 適才餓鬼裡奔出一匹妖馬,在萬軍之中殺進殺出,目下更已闖進了京城,是以阿秀一見兵將,不免草木皆兵,卻沒見到馬上人物身穿官兵服飾,全副武裝,卻是個“正統軍”。 那軍官在廢城下巡邏一圈,左右探看,眼見並無怒蒼細作躲藏,便也駕馬離開。聽得馬蹄漸漸遠走,城下陰暗處也走出了一個人影,正是盧雲來了。 先前城外大戰,盧雲始終在廢城上看著,其後見兩名小童受驚墜城,便將他們救下。 只沒想生平第一回與阿秀說話,這孩子卻是污言穢語,粗魯不堪,真不知是打哪學來的? 此時阜城門大開,“正統軍”絡繹進城,遠遠已能見到“威武侯”的旌旗,想來大都督便在左近,盧云不願與伍定遠朝相,便閃身進了巷子,尾隨阿秀而去。畢竟兵凶戰危,盧云總要瞧著這兩個孩子平安回家,方能放落心事。 那阿秀跑得好快,撿著小巷東拐西繞,不多時,便已逃到了長安大街,正要俯身直衝而去,卻聽胡正堂喊道:“秀哥!你慢點,我追不上啦!”阿秀回首痛罵:“沒用的東西!跑兩步就喘了!要是秦仲海在後頭追著?你逃得掉麼?” 胡正堂年紀幼小,加之癡呆已久,自然耐不住久奔,忙抱住了他,喘道:“秀哥,你……你別生氣嘛,方才……方才那人是誰啊?居然生了三隻眼?該不會是妖怪吧?”阿秀微微一驚,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額上的玉佩緞子,嚅囓地道:“搞不好真是……” 元宵方過,便已怪事連連,先是餓鬼圍京,現下又是妖怪現身,胡正堂心下害怕,低聲道:“秀哥……餓鬼真打來了……咱們……咱們現下該怎麼辦啊?” 阿秀醒覺過來,趕忙左右張望一陣,卻見路上行人神色如常,料來此地距阜城門頗遠,百姓們猶在過年,怕還不知餓鬼圍城一事。忙豎指唇邊,低聲道:“先別嚷嚷,要是讓別人知道餓鬼來了,到時人擠人,道路不通,那咱們就逃不掉了。” 胡正堂醒悟道:“對啊!總要留幾個笨蛋給餓鬼吃,咱們才容易逃掉。”阿秀儼然稱讚:“看不出來,你頗有見地啊。”胡正堂得意洋洋:“這是咱們胡家的真傳,厲害吧。” 阿秀本就機靈,稍稍思索半晌,心里便有了主意。只聽他低聲囑咐:“聽好了,餓鬼打來了,咱們越早逃命越好,一會兒我們各自回家收拾東西,帶些吃的喝的,中午去北門破廟會合。”胡正堂顫聲道:“真要逃了?那……那咱們下午還要不要上學?” 阿秀罵道:“蠢材!餓鬼都闖到家門口了!還去什麼學堂?難不成要死在那兒麼?” 聽得不必上學,胡正堂自是大喜過望,可高興不過片刻,卻又擔憂起來:“等等,咱們要怎麼逃啊?要是用兩條腿跑,那我寧可死。”阿秀破口大罵:“混蛋!還沒逃便嫌腿酸!世間有你這種人?”胡正堂也氣了,回罵道:“你了不起?每回春郊爬山,你哪次不喊腿酸?什麼壞事都賴我!”阿秀煩道:“好啦好啦,我一會兒去弄輛馬車來,不就成了?” 胡正堂又驚又喜:“馬車?你……你上哪兒借車?” 阿秀傲然道:“傻子,我家那麼多馬車,還怕弄不到一輛麼?” 胡正堂歡呼起來了,想起可以和阿秀同車出遊,這份樂子不必說了,正手舞足蹈間,突又想到了華妹,忙道:“等等,咱們逃走了,那華妹怎麼辦?” 這話倒提醒阿秀了,看昨夜自己出門搭救正堂,卻把華妹捨了下來,不知她是否還等著自己? 抬頭望瞭望天空,眼看天光大明,華妹他們多半已自行返家了。倒也不必多慮,便道:“這樣吧,華妹那兒我去通知,其餘弟兄就讓你通報。吃過午飯後,大夥兒到北門破廟會合。” 胡正堂喜悅蹦跳,想起下午眾小童搭馬車、吃點心、遊山玩水,真比過年還開心幾分了,正高興間,卻又想到了爹娘,忙道:“秀哥,咱們自己逃走了,難道不跟爹娘說麼?” 阿秀咦了一聲,倒沒想過這事,正要說話,忽聽遠處傳來淒厲哭喊:“我的兒啊!” 胡正堂寒毛直豎,轉頭去看,驚見一名婦人哭叫奔來,豈不是親娘現身?他嚇了一跳,這才發覺自己已離家門不遠,正待轉身逃亡,身上一緊,已給娘親一把抓住,大哭道:“正堂!你跑哪去啦!娘找你一整晚呀!”激動萬分,將愛子擁入懷中,緊緊抱住。 胡正堂呼吸艱難,小臉轉為青紫之色,嘶啞道:“娘……先別抱我……咱們快逃吧……”那婦人聽得愛子言語如常,竟是喜極而泣:“小寶貝!你會說人話了!靈音大師說得沒錯!你的病真好了!”狂喜之下,雙臂更是牢牢鎖緊,可憐胡正堂玉帶圍腰,舌頭外吐:“娘…先別抱我……你聽我說……城外……城外來了好多好多鬼……”那婦人鬆開了手,驚道:“什麼?” “鬼啊!”胡正堂焦急道:“好多好多鬼!好多好多鬼!”正喊叫間,那婦人驀地又哭了起來:“又來了!正堂,你的瘋病就是斷不了根哪……”將愛子夾於腋下,直奔回府,吶喊道:“來人啊!來人啊!快請針灸大夫來!照靈音大師昨晚那般扎針!紮好為止!” “娘!”胡正堂大哭大叫:“真的有鬼!我沒騙你!好多好多鬼!好多好多鬼!”還待哭叫示警,娘親卻置之不理,一路將他拎回家中,便給囚禁起來了。 阿秀躲在一旁看著,心道:“傻子一家,就是這德行吧。”想他眼捷手快,適才一見瘋婆現身,立時藏身路邊,可憐胡正堂稍慢一步,便讓人五花大綁了。他搖了搖頭,心道:“算了,這家人命當該絕,救不得了。”轉念又想:“除了華妹,我該帶誰逃走?” 餓鬼逼臨京城,百姓猶在夢中,自己若要逃走,自然不能驚動太多人。他算了算馬車空位,姨婆坐一個、娘親坐一個、華妹坐一個,叔叔平日待自己還算不錯,不妨留個位子給他,數著數著,忽然想到了爹爹,不由“咦”了一聲,心下大感不祥。 從小到大,阿秀還沒見爹爹皺過眉頭,好似天塌下來也能隻手頂著,依此看來,他便算聽說餓鬼來了,八成也會勸大家放心,上學的上學、上工的上工,絕不許誰來胡鬧。 想到上學,阿秀突然小臉鐵青,這才想起自己習字帖一字未動,竟是發起抖來了。 三字經抄寫十遍,差一行、打一下,這是過年前孟夫子親口交代的,本想昨夜火急抄寫,天亮前豪邁竣工,誰曉得大半夜地鬧鬼,先是胡正堂讓鬼抓走了,其後自己過去追人,卻又莫名其妙地昏了過去,待到醒來之時,竟已天光大明,百姓們都起床喝豆漿了,看中午走進學堂,來到孟老頭跟前,兩手空空,卻是個什麼樣的下稍? 落入孟老頭手裡,比讓餓鬼吃掉還慘。阿秀牙關顫抖:“不行,我得趕緊找娘說,她要不肯逃,那我自己走吧。”娘親聰明果決,斷事素來明快,一聽京城遭難,必會安排全家上下逃命,爹爹縱想阻攔,也是慢了一步。 心念於此,阿秀更是發足飛奔,定要比爹爹搶占先機。 阿秀狂奔在前,卻不知巷裡還有個身影悄悄尾隨,正是盧雲來了。他跟在阿秀背後,沿途凝望街景,尋思道:“這下好了,真要打仗了。” 昨夜自己本還挑著面擔,等著離開京城,一了百了。孰料幾個時辰內,先是遇上了胡媚兒,其後又撞見顧倩兮,最後去了一趟萬福樓,便與“義勇人”見了面,當時“琦小姐”親口預言,說盧雲只消離開水井,便會改變心意,應允其所託。果然今早一看,怒蒼竟已兵臨城下。 短短一日夜,京城天翻地覆,回思方才城前一場大戰,伍定遠下手之重,宛如凶神惡煞,只是那位怒蒼主帥卻不是秦仲海。盧雲居高臨下,把情狀看得一清二楚,那人唇不塗丹,頰無貼花,僅僅腰懸長刀,身穿火甲,正是昔年見過的“紅粉麒麟”言二娘。 盧雲曾兩度投上怒蒼,自也認得這位言家大姊,曉得她是怒蒼老將,與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只沒想這女子膽大包天,竟然單騎赴京,直闖禁城當中,當真勇冠三軍。只不知她又為何要闖入京城?莫非也是為秦仲海而來? 其實不只言二娘來了,連秦仲海也已現身京城。昨晚萬福樓裡群雄匯聚,伍崇卿與“鎮國鐵衛”搶奪一柄寶刀,大打出手,秦仲海便趁亂現身,其後與“大掌櫃”打得天崩地裂,兩人從天上打到了地下,一起消失無踪。 只是說也奇怪,這幫災民究竟是怎麼來的?莫非真是秦仲海引來的不成? 目前朝廷並未處於下風,憑著伍定遠的“正統軍”,餓鬼絕難越雷池一步,只是怒蒼那廂卻還留了一手。看秦仲海神龍見首不見尾,始終只讓陸孤瞻出面擔待,自己卻遲不現身,以他領導萬軍的本領,一旦親臨前線,振臂高呼,千萬餓鬼湧向北京,正統軍能抵擋到幾時? 這一局是天下之局,一方是朝廷、一方是怒蒼,只消還活在人世間,哪怕是閒雲野鶴、販夫走卒,誰都躲不開、避不掉。盧雲縱能逃出城去,一走了之,可顧倩兮、二姨娘,乃至千千萬萬的百姓,卻該如何自處? 事出必有因,餓鬼們究竟想做什麼呢?想當然爾,他們要找吃的。可天下食糧夠不夠吃呢?這盧雲就不清楚了。只是他心裡明白一件事,不論老天交下了多少食糧,都輪不到餓鬼吃。要想填飽肚子,便得擊破整個正統朝,否則一切都是休想。 按“義勇人首領”所言,正統朝的根基不在正統皇帝,甚且也不在城外的“勤王軍”、“正統軍”,而是在於一個人,那便是“楊肅觀”。 楊肅觀是始作俑者,他是“鎮國鐵衛”的大掌櫃,隱身於朝廷之中,高居王者之上,此人一天不死,朝廷一天不倒,否則便算殺光了文武百官,正統朝也不會垮。也是為此,韋子壯、靈智方丈等人才找到了自己,請他來演這齣“荊軻刺秦王”。 心念於此,盧云不由怔怔惘然。自出水瀑以來,朝廷怒蒼打得難分難解,他不知有多少心事想說,可他能對誰說呢?靈智方丈城府深藏,帖木兒滅里新識不久,均非推心置腹之人。可回頭去找老友們,現今伍定遠欲殺秦仲海、秦仲海欲殺楊肅觀,按義勇人的說法,楊肅觀卻又挾制了定遠,總之一個壓一個,當真一塌糊塗了。 情勢如此,自己須得找人商量。只是自己能問誰呢?這人一得是舊識,二得無涉朝廷怒蒼之爭,否則斷然無法指點迷津……為自己、也為天下人找到一條活路。 盧雲嘆了口氣,低頭走著,卻見前頭的阿秀左拐右跑,突然鑽入了一條窄巷,盧雲渾渾噩噩,正要尾隨過去,卻又心下一凜,停下腳來,怔怔望著門前的四字金匾,卻是“楊守正府”。 想起來了,世上還有一個人,不涉朝廷、不涉怒蒼,她非但與自己相識,還曾與自己相戀相愛,自也能傾聽他的心事訴說。 怎麼辦?要進去麼?盧雲仰望大學士府,忍不住苦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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