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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第三章兩顆石頭飛上天

英雄志 孙晓 10384 2018-03-12
京城是個大地方,住在這兒的人,多少都帶點傲氣。 天上地下,天涯海角,一個人哪裡不好住,偏偏選在天子腳下給人踩?也是如此,來往京畿的商旅都明白,京城百姓並非天生讓人踩著玩的,其實他們也能踩人。要不與皇族沾親帶故,再不便與歷朝英雄有些牽連,總之八百年前登天門,萬萬小覷不得。 “告訴你們了。咱們王家可是大有來歷,絕非尋常人家。”大清早的,就有京師百姓在說嘴了。說話之人是個少婦,她懷抱小嬰兒,長相頗美,立於陋巷之中,垂眼低目,冷冷說教。 美婦開口說嘴,四下立時議論紛紛,只見陋巷裡擠著大批鄉民,全是北京街坊,瞧來模樣也不大尋常,只見一名大嬸低聲道:“妹子,你們……你們王家也是韃子麼?” 聽得這個“也”字,眾鄉民心下一凜,紛紛回頭急望,只見那大嬸眼圓眉粗,虎面虎威,宛然便是圖畫裡的忽必烈。那大嬸見眾人瞄著自己,悚然一驚,這才發覺自己說溜嘴了,忙縮入了人群,不敢再吭一個氣兒。

北京歷經異族三朝統治,黑契丹、熟女真,應有盡有。眼看韃子逃了,眾鄉親便又回過頭來,道:“妹子,到底你們王家有何來歷,莫非是王莽之後麼?” 姓王的古來沒有皇帝命,就只“王莽”一人稱雄,乃是有名的陰險角色。那少婦臉上一紅,道:“不是,咱們王家並非帝皇之後,僅是尋常百姓兒。”眾鄉親笑道:“妹子啊,那你還說什麼嘴?要說祖上是名流大官,咱們銅鑼胡同里還嫌少了麼?” 這話確實不錯,北京舊稱“薊都”、“燕京”、“中都”,名字多,皇帝也多,什麼金海陵王完顏亮,元順帝貼木耳,到處留種,便天上一塊石頭砸下來,也要壓死三五尾小龍王,至於文人名將,更是數之不盡,看巷口寫春聯的趙大哥,一手瘦金體,街邊賣羊肉的蘇五叔,專能牧羊,想來身世也有些典故。

少婦仰望朝霞,哄了哄懷中寶貝,微笑道:“別老是帝王將相上戰場……人生又不單是做官發財,想點別的。”眾鄉民微微蹙眉,紛紛打量起少婦的樣貌。但見清晨朝陽,昨晚下了大雪,看這少婦立於晨霞之中,香腮微赤,膚光勝雪,卻似天生帶著胭脂來投胎的,再聽她自稱姓“王”,猛聽一人吼道:“我知道了!你是王昭君的玄孫女!” 那少婦嫣然一笑,掠了掠秀發,道:“我夫家姓王,娘家卻姓孔。”眾鄉民駭然震驚:“姓孔?你……你祖上是……是……” “好吧,別猜了,我自己說吧。”那少婦哄了哄懷中兒子,含笑道:“我懷裡的孩子,單名一個坤字,乃是北京王家第七世嫡子,他生來有一個使命,便是守護全天下。” “守護天下?”眾鄉民目有驚駭,紛紛惶恐:“他……他是天神投胎麼?”

“差相彷彿吧。”那少婦懷抱嬰兒,掠了掠秀發,淡然道:“我兒子王坤的先考太祖呢,便是永樂天師姚廣孝門下第六弟子,王大人諱嚴是也。姚天師歸隱後,便吩咐先祖定居北京,無論發生什麼事,咱們家都不能離開京城,否則天下便要大亂……” 四下鄰人目瞪口呆,誰也沒料到王家望似平凡,居然還背負著天下氣運。 “王……王大嫂,這……這麼說來……”一名少年低頭畏縮,寒聲道:“你們王家老小世居北京,是為了保護天下人了?” “你說對了。”少婦閉眼沈靜,道:“這北京皇城呢,乃是姚天師、劉國師連手所造。當年太祖嚴公曾留下祖訓,他說我王家子孫與天下氣運相連,倘有破敗死傷、遷徙流放,只要一遠離祖地,天下江山立刻動搖,百姓流離禍亡之日,也在眼前。”

眾街坊驚疑不定,萬沒料到世間還有這等怪事,面面相覷間,猛聽一聲怪吼響起。 “放屁!”一片寂靜中,一名小老頭兒越眾而出,戟指大怒:“什麼七世祖、八世祖?叫你家六世祖出來!我有話問他!” “六世祖不在。”少婦別開了頭,冷冷地道:“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他出門辦事去了。” “不在?”那小老頭兒怒道:“我偏不信邪。”說著從少婦身邊擠過,朝門里大吼道:“王一通!他媽的給老子滾出來!少叫你老婆呼攏我!滾出來!”那老漢口不擇言,那少婦也氣了,紅著眼睛罵人:“跟你說了!我夫君不在!你再死賴著不走,小心我報官!” “報官?”那小老頭微微一愣,隨即怒火中燒:“好啊!居然要報官了?你老公欠我三個月房錢,現下又躲著我,這算個什麼道理?走!咱們這就上官府去!讓青天大老爺評評理,看誰理虧!”說著說,便拉著少婦的玉臂,喝道:“走!”那少婦哭道:“不走!”

大清早的,眾街坊枯站了半個時辰,聽那少婦說了半天,總算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收房銀的來了。至於什麼“六世祖”、“八世祖”,通篇只在一句話,大爺不想搬。 雙方吵得兇,一名好心大嬸行了過來,低聲道:“老丈,一通哥欠了你多少錢?” “三兩銀!”老漢怒吼咆哮,厲聲覆述:“聽到了麼?三——兩——銀!” 三兩銀,多了三兩不保命,少了三兩要人命,眾街坊聞言一驚,頓時向後急退,鴉雀無聲。那老丈氣焰更張,拉扯更緊,厲聲道:“快付錢!不然把房子還我!” “不行!”那少婦急得眼淚直打轉,哭道:“姚天師有命,要我王家子孫永不離京,否則天下要有大禍!” “禍你媽個頭!”那老漢罵道:“你今日不把三兩房錢給我,老子便要你大禍臨頭!”

正拉扯叫罵間,突然一名女童直竄而出,喊道:“娘!”抱住那老漢的腿,狠咬一口。 啊呀一聲,那老漢痛聲大喊。都說虎父無犬女,看王一通的女兒牙尖嘴利,咬得那老漢呼爹叫娘,淒慘無狀,正啃間,那老漢提起手掌,暴吼道:“他媽的小刁婦!跟你娘一個模樣!”耳光搧出,直望那女童臉上摑去,正要打得她號啕大哭,忽然手上一緊,竟給人拉住了。 大俠來了!眾街坊微微一驚,回頭急看,只見一名男丁身披棉襖,昂立街中,已將老漢的手掌抓住,聽他森然道:“老頭兒,人家不過欠你個三兩銀,值得這般大呼小叫的?” 那老漢定睛一看,驚見面前好一張醜臉,嘴歪鼻子斜,瞇眼冷冷斜覷,不覺大吃一驚,顫聲道:“董老五?” 眾鄉親大驚道:“董老五!”董老五三字一出,眾街坊聞聲急退,如見凶神,那少婦也是俏臉慘白,渾身發抖,唯有那小女童不識好歹,兀自仰頭來問:“娘,誰是董老五?”

天下老五何其多,有王老五、趙老五、錢老五,其中最狠的那個住在花貓巷裡,他姓董,行五,人稱“歪嘴邪神”董老五便是。 董老五好吃懶做,裝死賣乖,偏又生有一生蠻力,日常拉幫結黨,稱霸整條花貓巷,近日魔爪漸漸探向銅鑼胡同,直朝綠竹巷而來。眼看眾鄉親盯著自己,董老五冷笑道:“看什麼?沒見過壞人麼?”眾鄉親惶惶害怕,急忙低頭望地,不敢多看一眼。董老五嗤之以鼻,斜覷那名老頭兒,森然道:“老狗,這女人欠了你多少錢?” 那老漢乾笑道:“三……三兩銀……”董老五扭了扭鼻子,道:“這麼點錢,值得犯沖?這樣吧,為了街坊安寧,不如我來出這個錢吧,怎麼樣啊?”那老漢顫聲道:“你……你有錢么?” “錢?”董老五輕蔑一笑,把手一抖,灑下了大把碎銀,道:“十兩銀……賞你吃飯。”

那老漢歡喜捧起銀兩,笑容打心坎裡出來,道:“謝恩公。”正要告辭離去,卻給一把揪住,聽得董老五道:“別急著走,來來來,先給人家賠個不是,再走不遲。” 眾鄉親咦了一聲,看這董老五平時無惡不作,今日卻天良發現了,居然替人家付起了房銀?那老漢哪管這許多,有錢收就成,忙向那母女哈哈陪笑:“對不住啊,大嫂,適才一時情急,得罪莫怪。”那少婦低聲道:“不……不打緊……我也有不是之處。”她陪了幾句話,便朝董老五撿衽萬福,道:“多謝大哥仗義援手。來日待我們手頭一寬,必當致謝奉答。” 董老五道:“奉答就不必了,致謝倒是要的。”說著把手攀在那女人的肩上,道:“走吧。” “走?”那少婦愕然道:“走去哪兒?”董老五笑道:“進屋子裡啊,你不是要謝我麼?我這就讓你謝個夠。”摟著那女人的纖腰,便要將她拖進屋去,那少婦駭然道:“放手!放手!”

董老五把手放開了,皺眉道:“怎麼?還沒謝上一句,又不肯了?”那少婦大聲道:“把你的臭錢拿回去!你敢觸我的身子!小心我向我丈夫說去!讓他找你算帳!” “算帳?”董老五笑了起來,道:“怎麼?你還不知道那事麼?”那少婦怒道:“什麼事?”董老五笑道:“嫂子,跟你說吧,你夫君坐牢啦。”那少婦大驚道:“什麼?” 董老五笑道:“我昨晚親眼目睹,這小子發了失心瘋,居然在紅螺寺里當強盜,現下已給押入刑部大牢,等著問斬啦。”聽得此言,眾鄉親全都呆了,不知董老五所言是真是假,那女童害怕驚惶,已然放聲大哭起來。那少婦張大了嘴,寒聲道:“你騙人……” 董老五笑道:“嫂子不信是麼?來來來,咱們進屋子裡去,我細細說與你聽。”那少婦讓董老五伸手一拉,不由尖叫起來:“救命啊!快來人啊!救命啊!”眾鄉親傻住了,萬沒料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公然調戲婦女。一名少年越眾而出,喝道:“董老五!你放手!”

有人見義勇為,董老五也不敢放肆了,鬆開了手,悻悻地道:“放啦,你待要如何?” 那少年喝道:“董老五!你想來綠竹巷逞威,那是打錯了算盤,告訴你,某姓荊,祖上正是天下第一豪俠,名叫荊……”軻字一出,董老五反手一耳光摔出,打得那少年直滾了出去,淡淡地道:“廢話連篇。你是荊軻,老子便是秦始皇。告訴你,我可是練過的。” 想當個地痞,第一要緊處便是練武強身。否則要是弱不禁風,哪能幹壞事? 董老五哈哈一笑,眼看鄉民們怕了,便抱住那少婦的肩頭,笑道:“嫂子,咱們走吧。” 正說嘴間,忽然肩頭給人重重一拍,董老五回頭一瞄,背後卻來了一條壯漢,正是巷口殺豬的黃姓屠夫。聽他嘿嘿笑道:“董老五?你可知黃某祖上是誰?” “黃貓黃狗、黃毛丫頭……”董老五蔑笑道:“我怎麼知道?” “黃巢……”黃姓屠夫目露凶光,森然道:“黃家後人在此,你練過什麼,趕緊說說吧。” “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這古來第一凶神,便是黃巢,相傳此人大鬧江南十餘省,殺人八百萬,果然後人也是胸長黑毛,肩寬臂粗,年屠八十幾頭毛豬,若要硬拼董老五,恰是剛好。眼看黃巢後人現身,眾鄉親全都喝起採來了,董老五也不禁軟下口氣,陪笑道:“黃老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話好說啊。” “有話好說?”黃姓屠夫嘿嘿笑道:“同你這種人說話,我只一個字。”俯身附耳,舉起大醋缽拳,對著肚子便是一記,狠笑道:“操!”一聲悶哼過後,董老五摔跌在地,捂著肚子打滾,黃姓屠夫冷笑道:“怎麼樣?還舒服吧?” 董老五乾笑喘息:“舒服、舒服。”黃姓屠夫笑道:“舒服就好,咱倆再打過。”董老五喘道:“不、不了,我得找幫手了。”黃姓屠夫嘿嘿笑道:“想找兄弟啦?你想找誰?羊市街的貓老大?北城郊的狗腿幫?”董老五搖頭道:“別猜啦,咱要去東直門。” “東直門?”黃姓屠夫眼珠兒一轉,駭然道:“等等!你……你要上衙門?”董老五嘆道:“廢話,你沒聽說過麼?小人報仇、君子報案,咱又不是流氓地痞,挨了打,當然得找差大哥幫忙啦。” 以暴易暴、萬萬不可,天下最大的門派,便在東直門。天下官差最痛恨的人,便是私下報仇的俠客,專搶他們的飯碗。董老五拍了拍屠夫的肩頭,淡然道: “趕緊回家交代遺言,一會兒官差就到啦。”想起這幾年潼關前線極缺人手,黃姓屠夫駭然變色,急急向後退開,再也不敢出頭了。 “哈哈哈!哈哈哈!”董老五放聲大笑,拖著那名少婦,便又望門裡走去了。 天下事一物降一物,董老五整得垮文秀少年,卻打不過黑臉屠夫,然則黑臉屠夫拳頭再大,又如何贏得了鐵面官差?一會兒幾十人登門造訪,腳鐐手銬,捆手縛腳,還不是成了個大花粽? 想當個壞人,訣竅便是報官。千百名官差讓你靠著,卻還怕誰?董老五放聲狂笑,正得意間,突然一名老婦奔出,厲聲道:“董老五!給老娘站住!” 董老五微微一驚,隨即釋然而笑:“我道是誰,原來是王伯母來了。”王一通的老母現身了,戟指大罵:“姓董的!你能上官府告人家,別人就不能告你?告訴你!你的狗爪子敢觸到我兒媳婦一根手指,休怪青天大老爺砍掉你的狗腦袋!” 聽得此言,眾鄉親全都喝起彩來了,看這王老太昏庸無能,平日只懂吃喝傻笑,此刻腦袋卻是明明白白,官府既不姓王、也不姓董,他董老五能告官,豈難道別人不能告? 正統朝律法森嚴,官員若是收賄被捕,往往一刀劃破背脊,從頸至股,當眾剝皮,董老五要想勾結京官,不妨連貪官一起告。一片叫好聲中,王老太向前一站,戟指大罵:“董老五!你眼裡若還有王法,便快快放開我兒媳婦!否則要你死!” “王法?”董老五眨了眨眼,道:“什麼王法?你們姓『王』的家法?”王老婦怒道:“裝什麼傻?王法就是朝廷律法!聽不懂麼?”董老五哦了一長聲,道:“原來是這個啊。” 他點了點頭,嘆息道:“老夫人,你開口王法、閉口王法,可知『王法』叫什麼名字?” 王老太茫然半晌,沒想王法還有名字。正嚅嚅囓囓間,董老五便打開了隨身包袱,取出一本典籍,昭示鄉人。 好厚的書,重重一大冊,董老五指著書名,瞇眼道:“來,看仔細,這就是王法。你們讀讀看,瞧瞧王法叫什麼名字?”老太婆瞇起昏花老眼,只見書皮上依稀有字,從上至下,應該有六個。勉強讀起第一字,喃喃地道:“太…太……” 董老五笑道:“了不起,還認得個『太』字,再來,第二字怎生念法?” 眾鄉親吞了口唾沫,瞪眼狐疑,應當都只認得一個“丁”字。董老五哈哈笑道:“好啦好啦,這叫太祖刑律要典,不為難你了,來來來……”打開隨身包裹,取出紙筆,道:“小弟向來帶著衙門狀紙,你們想告我哪一條?自己寫吧。” 那老婦搶過紙筆,大聲咒罵:“誰怕誰?畜生!我要告你調戲良家婦女、意圖不軌……” 接過了筆,凝思半晌,突然回頭向後,茫然道:“畜生的畜字怎麼寫?” 眾鄉親全呆住了,讀書好、讀書妙,綠竹巷裡認大字,找了一通就識字。全巷子裡唯一的識字好漢,便是王一通,如今他卻不見了,這卻該怎麼辦呢? 巷子裡好靜,幾十人在這裡,卻無人知道“畜生”兩字是何模樣。忽聽那文秀少年道:“等等!我知道畜生兩字怎麼寫!”搶過了紙筆,正想臨摹董老五的肖像,卻讓他一腳踢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董老五仰天狂笑,道:“是誰目無王法?是我、還是你?告訴你們這群蠢材!董老五犯男人、犯女人!犯規犯戒、犯爹犯娘什麼都犯,就是不犯法!想和我談法鬥法?放馬過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情理法、法理情,想當壞人,第一件事便是好好習字。沒法子,誰要“王法”是字寫成的呢? “君子動口不動手”,昔年的壞人舞刀弄劍,操爹乾娘,時時誤觸法網;今日的壞人舞文弄墨,出口成章,拳打腳踢不管用,大筆一揮掉人頭。個個都是衙門的座上賓。可憐王一通自投法網後,整條銅鑼胡同門戶洞開,怕是要任人宰割了。 所向無敵的時刻到來,董老五左手握拳,右手持筆,胸懷律法,腰中有錢,堂堂正正向前行來。誰敢罵他一句,千名官差到府查案;誰敢打他一拳,包龍圖威武升堂。皇帝殺他是暴君,百姓揍他是暴民,那張嘴上能批朝廷,下可罵萬民。董老五真乃千年以來第一讀書人! 董老五終於現出真身了,他的祖上不是地痞,不是土匪,而是春秋光明之筆,太史董狐。 “哈哈哈!哇哈哈哈哈!”中國讀書人熬了幾千年,今日終於出頭了。董老五狂笑不已,拖住了少婦,正要跨入王家大門,猛然一名小女孩擋了過來,尖叫道:“放開我娘!” 王一通的女兒來了,小小年紀,火氣也大。董老五皺眉道:“怎麼?你想與我鬥法?” 小女孩大喊道:“對!我就是要與你鬥法!”董老五笑道:“小丫頭,你想拿什麼鬥?你有錢?有筆?還是有拳頭?”小女孩淒厲尖叫:“我有人撐腰!”董老五訝道:“你有人撐腰?誰啊?” 小女孩手指穹蒼,豪聲道:“老——天——爺——”“老天爺?”董老五愕然失笑:“怎麼?世上還有這個東西麼?”他打了個哈欠,走到人群之中,仰頭四望,圈嘴呼叫:“老天爺,有人叫你吆,你快應聲哪。”喊了幾聲,上天固然毫無動靜,人間也是寒蟬一片,他嘿嘿獰嘴,轉身大笑:“小姑娘,老天忙得很,沒空睬……”轟隆一聲巨響,煙塵瀰漫,沖得十丈高,面前多了一塊驚天大石,長寬十尺,重達千斤,那本“太祖刑律”四散飛舞,慢慢落下地來,董老五卻消失不見了。 眾鄉親瞠目結舌,顫聲道:“人……人呢?”話還在口,石頭底下顫巍巍地探出一根手指,朝鄉親的鞋尖點了點,隨即向旁一歪,力盡不動。 “嚇!”百姓受驚急退,正慌張間,卻聽那小姑娘歡容笑道:“大家瞧!老天爺又顯靈了!” 眾鄉親呆呆仰頭,只聽頭頂傳來“咻”地一聲,天頂又飛過了一顆大石,看那方位,卻是朝刑部方位而去。 “我常問著自己,我究竟是個好人,抑或是個……” “壞人?” 轟地一聲,半空落下一物,卻是一隻手掌,拍得桌上震動不已。 大清早的,刑部衙門坐了個人,他望來不好也不壞,不美也不醜,當是個神秘人。 神秘人是個粗獷男,蓄了一臉的虯髯濃須,再看他面前堆滿卷宗,左手處一隻火鉗,右手邊兒一隻湯碗,碗裡盛著滿滿的肉餛飩,當是他的早點了。 “說我是壞人,天下有一半人不以為然。可若說我是好人,恐怕又有一半人不情不願。” 神秘人舉起湯匙,舀起餛飩,送入那張神秘嘴中,囫圇地問道:“你曉得為何會這個樣子?” “道理很簡單……”神秘人冷冷一笑,自問自答:“因為我殺過人。” 喀喀……喀喀……對座傳來害怕的聲響,那是牙關顫抖聲。 “當”地一響,湯匙放落下來,神秘人嚼著餛飩,目光吊起,凝視正前,但見桌案前坐了一名男子,看他雙手放置膝上,面色蒼白,渾身發抖,模樣頗似鼠輩。 “第一回殺人,我不過十六歲。”神秘人面帶微笑,他嚼著肉餛飩,一邊擦抹嘴上湯汁,含渾說道:“此後咱殺人如麻,有時一天殺三個,有時三月殺一個。總之咱殺過的人,不計其數。三十六年前後算來,至少上千人。” 對座鼠輩縮頭垂手,不敢稍動。神秘人笑了笑,兩張嘴皮上下開合,發出了好吃的聲響,又道:“正因我殺人如麻,與我相熟的親友故舊,沒有不怕著我的,街坊鄉里鄰居,沒有不躲著我的……你想,似我這般兇殘之人,一到夜半無人之時,必當戰栗恐懼,難以自已,對吧?” 愛人者人恆愛之,至於殺人者,想必人人得而誅之。對座男子怕得沒命了,渾身顫抖中,腦袋上下晃蕩,看來有些像是點頭。 “錯!”神秘人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嚇得對座男子雙腳一蹬、高高彈起。神秘人伸出手去,捏了捏鼠輩的面頰,冷笑道:“大大錯了。告訴你吧,咱生平殺人雖多,卻總覺得心安理得,即便夜半鬼敲門,我也照樣蒙頭大睡,毫無懼怕。你可知為什麼?” 對座男子顫抖害怕,什麼都不知道了,那神秘人嘿嘿一笑,他轉過身去,捧起了厚厚一大迭卷宗,淡然道:“答案再容易也不過了,因為我這輩子殺的人,全都是……” “壞人!” 砰地一聲,古舊卷宗摔到了桌上,現出了卷宗上的“刑部”二字。神秘人捋起衣袖,露出兩條粗壯臂膀,他翻開其中一本卷宗,讀道:“景泰五年,南華城郊,發覺了一具女屍,這女子年僅二十來歲,衣衫不整,頸有勒痕,疑似讓人姦殺了。” 啊地一聲,對座傳來低聲驚呼,神秘人又道:“這女人姓郭,閨名金花,她死後不久,這案子便給壓了下來,始終沒破。可憐她的五個孩子便成了孤兒,流落街頭。” 燭光映來,神秘人的臂膀刻著刀痕,見是“郭金花”三字,疤肉外突,形樣可怖。對座男子牙關喀喀顫抖,已然猜到了幾分內情。 “幾年過去,這樁案子便讓人淡忘了,衙門上下也不理不睬,不過天下蒼生里,還有個人永誌不忘……你可知他是誰?”神秘人喝著肉湯,神情豪邁,對面鼠輩顫聲道:“是…是你麼……” “嘿嘿嘿嘿嘿……”神秘人雙手抱胸,裂嘴而笑:“為了替母親報仇,那孩子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成了一名官差,十年過去,他蒙趙尚書青睞,總算坐上刑部第四把交椅,專責獄中問案。然則不管他怎麼努力、怎生費心,去年直隸省境裡,還是有七十八件……” 砰地一聲,神秘人奮力朝桌上卷宗一拍,森然道:“命案。” 室內燒了大火爐,神秘人滿面汗水,漸漸從眼角流下,望來宛如兩行清淚,他擦了擦臉,又道:“七十八件命案,意思就是有七十八個孩子流落街頭,對不?” 板桌上的捲宗高高迭起,望來小山也似。對座男子默默垂首,難以作聲,那神秘人淡然又道:“這些歹徒犯案時,絕不會想到對方也有家人,或便他們想到了,卻也蠻不在乎。更可恨者,每回抓到他們之後,這些人叫得比誰都大聲,好冤、好屈、好可憐,卻沒人聽見苦主的哭聲,你說……這荒唐麼?” 對座男子眼中含淚,點了點頭,那神秘人笑了笑,手持火鉗,朝著一隻大炭爐裡撥了撥,輕聲道:“告訴你吧,搶案竊案、命案兇案,其中最讓我深惡痛覺的,便是奸案。我常在想,要是讓我抓到了這幫賊子,我該怎麼做?是要奉公守法,放這賊人好吃好睡呢……還是用火鉗燙爛他的臉,讓他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 火星飛出,黑炭翻轉,竄出了火烈紅焰。對座歹徒雙手驚搖,大哭大喊:“不要!不要!” “不要?”神秘人嘿嘿冷笑,說道:“說這話不嫌晚了麼?你當初強姦那些婦女時,她們何嘗沒叫過這兩個字?你那時怎不停下手來啊?啊?啊!” “不要……不要……”火鉗逼近面頰,歹徒竟爾放聲大哭起來。神秘人嘿嘿獰笑:“哭吧、叫吧,想想你當初是怎麼折磨那幫女子的啊?哈哈!哈哈!折騰你們這批畜生,我怎麼也不嫌累……知道麼?王……王……”他低下頭去,瞧著卷宗上嫌犯的名字,低聲念道:“一通。” 嘶地輕響,鐵鉗向前燙出,霎時傳出一股焦味,有東西燒爛了。 “救命啊!饒命啊!我什麼都不知道啊!”聽得歹徒淒厲哭嚎,中氣頗為健旺,神秘人不覺咦了一聲,緩緩抬起頭來,這才發覺鐵鉗差以分毫,僅僅從賊匪臉旁擦過,燒捲了鬢角,不曾燙燒此人的面頰。 “運氣不壞啊。”神秘人嘿嘿冷笑,道:“似你這般斯文敗類,我是見得多了。你老實說吧,西華門、安定門、永定河畔的三宗奸案,是不是你幹的?”歹徒哭泣哀號,拼命乞求:“不是我、不是我。”那神秘人淡然道:“不是你?既然不是你,又何必怕成這模樣?” 歹徒啜泣道:“我……我……怕的是你。”神秘人笑道:“笑話,你要真怕我,早就招了。來,讓我瞧瞧你有多硬氣,王……王……”低下頭去,再次讀出卷宗上的名字。 “一通。”嘶地一聲,火鉗向前疾探,頓時燒中了東西,猛聽一人淒厲慘嚎:“救命啊!不關我事啊!”慘叫聲頗為耳生,那神秘人抬眼去看,驚見一名官差抱著屁股,上下縱躍,隨即一跤坐到水桶裡,冒出了陣陣水煙。 嗚嗚啼哭中,王一通那顆腦袋邊哭邊晃,竟又在要緊關頭躲了開來,神秘人誤傷同僚,不覺勃然暴怒,他重重一拳捶在桌上,狂吼道:“真想死麼?我成全你!”按住王一通的腦袋,提起火鉗,便朝歹徒左眼而去。王一通受驚哭叫:“救我!救我!快來人救救我啊!” “救你?”神秘人哈哈大笑:“誰還能救你?報個名字出來?說不定我還放你一馬啊。” 王一通痛哭嚎啕,他曉得自己完了,看他誤觸法網,早成了百姓心中的壞人,官差不屑一顧、俠客不肯相助,普天之下、三界之中,還有誰能明白自己的苦楚呢?王一通怔怔流淚,他仰起頭來,驀地想起了一人,霎時慟聲大喊:“老——天——爺——”“老天爺?”神秘人眨了眨眼,笑道:“你找錯人啦。這世上真要有老天爺,早該讓你這幫歹人惡貫滿盈,還輪得到我出手麼?”霎時提起火鉗,奮力戳出,喝道:“受死吧!”“你幹什麼!”猛聽一聲暴喊,一道人影撲來,推開了神秘人,大吼道:“朝廷三令五申,不許再用刑取供!你怎又來這套了!”老天爺真顯靈了,王一通倒地啼哭,抬頭去看救命恩人,卻見此人天生一張老臉,卻是將他押解回來的刑部老官差,萬年獄卒小頭目,“王押司”。 “混蛋!”神秘人大怒欲狂,又是一掌拍在板桌上,厲聲道:“直隸省境七十幾起命案,歹徒殘暴好色,無以復加,你為何還要袒護歹徒?” “我袒護歹徒?”王押司火冒三丈,罵道:“這人犯的是搶案!又不是奸案!我袒護他什麼?”神秘人暴吼道:“還狡辯!你沒聽說麼?劫財者必劫色,這小子有種在紅螺寺持刀搶劫,怎會沒膽持刀逼姦婦女?王押司!你實話實說!你為何袒護於他?莫非你也是共犯之一?” “放……屁……”王押司平日給人罵豬罵狗,成了共犯倒是頭一遭,一時只氣得七竅生煙,結結巴巴地道:“董……董老二……你……你少含血噴人……” 神秘人原來姓董,家中行二,當是個嫉惡如仇之人。聽他冷笑道:“我含血噴人?你連自己的清白都不敢擔保!你敢擔保他沒強姦殺人?你敢么?你敢么?你說話啊!” 董老二嘴巴厲害,手腳更快,按著王一通的腦袋,直望大火爐推去,王押司見狀大怒,一時拳打腳踢,急來搶人,二人下屬也分作兩邊,各自吆喝叫好。只是雙方勢均力敵,鬧了大半天,卻是誰也奈何不了誰,王一通閒在一旁,索性倒了茶水來喝,打算翹腳閒看。 猛聽砰地一聲,董老二重重一拳搥在桌上,嚇得王一通跳了起來,聽他恨然道:“算你狠!今日且讓你一回,下不為例。”說著低頭來看卷宗,喝道:“來人!把這傢伙押入……丙六房!” 王押司怒道:“什麼丙六房,這天牢裡你說了算?”忙低頭去翻捲宗,喝道:“來人!把他送入丙九房!”刑部下轄數司,一稱“提刑司”,專責審案取供,養有十來名拷官,這“董老二”便是其中之一。至於王押司,則歸“獄政司”管轄,只消人犯受審完畢,跨進天牢,便歸他指派,勢力自也不小。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刑部牢舍極多,誰知有何奧妙?兩位頭目又吵了起來,相互咆哮,王押司怕節外生枝,立時喝道:“還愣著做什麼!快把人帶走!”大批獄卒高聲答諾,立時衝上前來,將人犯拖走了。 王押司打贏了一仗。人犯卻也逃過一劫了。董老二恨恨不已:“衙門裡的蠹物,專替人犯說話!對得起百姓的付託麼?”他罵了幾聲,又道:“方才那人犯住在何處?家裡還有什麼人?” 眾官差翻開卷宗,道:“那人有個妻子,住在銅鑼胡同……”董老二舔了舔嘴,獰笑道:“那就好,我現下便去他家裡走走,讓他也嚐嚐苦主滋味。” 眾官差大驚道:“大人,您……您又要……”董老二儼然道:“沒錯,咱又要替天行道了,你們要不要一起來啊?”眾官差吞了口唾沫,全數縮到了屋角,只在那兒裝聾作啞。 董老二蔑聲道:“去吧,去明哲保身吧,自私自利的東西。” 時在黎明清早,董老二收拾了公文,步出衙門,但見街上陰森灰暗,不知還窩藏了多少歹徒。他哼了一聲,道:“老天爺?那姓王的憑什麼喊這三個字呢?他作姦犯科時,心裡還有上天麼?老天爺,你要真有眼睛,早該讓這幫奸賊下地獄了!還容得到我來替天行道麼?”說著雙手合十,向天祈禱:“我說得對麼?老天爺?” 轟隆一聲,天上掉下了東西,帶得大地隱隱震盪。 眾官差本在門裡聚賭,聽聞無端巨響,不覺相顧愕然:“地牛翻身?”忙到門外一看,驚見地上好大一顆大石,徑在路中撞出一隻大坑,至於董老二,卻已消失無踪了。想來這人腳程頗快,早已去“替天行道”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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