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偵探推理 布穀鳥的蛋是誰的

第2章 第2節

布穀鳥的蛋是誰的 东野圭吾 6014 2018-03-22
十九年前—— 令人鼓舞消息傳到了聖莫里茨的小木屋裡,這是一封從日本發來的電報。 在那天的比賽里,緋田由於失誤滑出了賽道,十分沮喪。但在看到這個喜訊後,他的心情為之一振,渾身上下都被幸福包裹了起來。 電報上寫著—— 一月十七日,上午十時二十五分,我生下一個女兒。我和寶寶都很健康,想盡快和爸爸見面。新人爸爸今天的成績怎麼樣啊?我和寶寶還會在醫院裡住上一段時間,做些檢查。爸爸回日本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回公寓了。寶寶的名字你好好想想吧。智代。 緋田拿著電報,當場高呼萬歲。隊友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便走了過來。聽了緋田的解釋後,隊友趕忙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其他夥伴。 駐紮在阿爾卑斯山的日本代表隊,此次大賽依然沒能取得好成績,全隊上下正處於一種決計算不上興奮的狀態當中。儘管如此,在聽到這個消息後,全體隊員的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晚飯的時候,不僅是男選手,就連女選手也特地走到緋田的座位旁,向他道上一聲“恭喜”。

儘管緋田無法立刻犒勞自己的妻子,但他還是想對她說上幾句感謝的話語。可妻子目前還在住院,他沒法給她打電話。 那天晚上,他和幾個親密的伙伴在酒吧喝到很晚。其中,最為緋田感到高興的就是他的密友兼教練高倉。 “多年的願望終於實現了。”高倉一邊往緋田的杯子裡倒啤酒,一邊說道。 “托您的福。”緋田一口喝下啤酒——真是太好喝了。 “接下來要朝下一個目標努力了啊。” “哎呀,這個嘛,”緋田笑道,“要是把這話對老婆說了,她肯定會笑我心急的。” “我說的不是那個。我說的是,在歐洲,小孩子從兩歲開始,就有人教他們阿爾卑斯滑雪。” “嗯。”緋田點了點頭。 “下一個目標到底是什麼啊?”坐在一旁喝酒的年輕選手問道。

“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高倉說道,“緋田的目標是登上奧運會的領獎台。四年之後,他的目標變成了在世界杯上奪牌。再四年之後,他的目標變成了盡可能地在第一線滑下去。這就是你眼前的這個傢伙。為了實現這些目標,他在你這歲數的時候從公司辭職,撇下有孕在身的老婆,一走就是幾個月。不過啊,他的這個目標已經越來越不實際了。看了他今天的滑行,你就能明白了。'暴走小子'緋田已經'枯萎'得差不多了。” “教練……”年輕選手露出一臉窘迫的神情。 “沒事沒事,教練說的也是事實嘛。”緋田苦笑道,“在這種賽道上都保持不好平衡的話,說明我的運動時間已經剩不下幾天了。” “但你的用時是最短的,還是第一啊,這不是挺好的嘛。”

“那是日本選手裡的第一好吧。不是我足夠好,而是你們太沒出息了。” 面對緋田的指責,年輕選手繃起了臉,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曾經的'暴走小子'早就想好了。”高倉把手放在緋田的肩膀上,“既然自己的阿爾卑斯滑雪目標已經無法實現,那麼就把自己的夢想寄託到'分身'上,讓自己的孩子登上奧運會的領獎台——這就是這個傢伙的下一個目標。” 年輕選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緋田。為了掩飾自己的羞澀,緋田舉起自己面前的啤酒,一飲而盡。 “我可是連孩子的面都沒見過呢,到時候少不了會被人罵糊塗老爸。”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呢。緋田先生,你不是還能繼續滑下去嗎?在令嬡成長到能理解爸爸的苦心之前,請繼續努力下去吧,怎麼樣?”

年輕選手的社交辭令讓緋田無言以對,不禁陷入了沉默。 “這傢伙當然還會繼續努力下去的,在國內比賽里還會繼續活躍下去。我其實很苦惱的,不知道這傢伙還要繼續滑到什麼時候。換句話說,你們的時代沒有到來,日本的阿爾卑斯山滑雪還是沒有未來。” 高倉的話多少有些刺耳,年輕選手聳了聳肩膀,站了起來。 目送年輕選手走遠之後,緋田低聲嘟噥道:“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高倉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只是說了一句:“是嗎?” “請把我排除在代表隊外吧。讓那些年輕選手多積累積累經驗吧。” “哦,剛一聽到孩子降生,就急著想回日本去了,是嗎?” “不是那樣的。” “所以啊,你這傢伙別盡說些昧心的話。我知道,你把一切都賭在這個賽季上了。為此,你不是特地把自己關在山里特訓了好幾個月嗎?”

高倉的話不禁讓緋田低下了頭。他下意識地撫摸起自己的左膝,自從三年前半月板受傷之後,這個動作已經成為了他的一種習慣。 “哎呀,總而言之,喜得千金,恭喜你了。”高倉舉起玻璃杯。 “謝謝。”說完,緋田也拿起手邊的啤酒瓶。 那天晚上,緋田幾乎徹夜未眠。或許是由於孩子降生,神經高度興奮的緣故吧。他為女兒的名字左思右想起來,把自己弄得睏意全無。不知不覺之中,就在葡萄酒的酒勁兒開始發作的時候,窗外已經顯出魚肚白。 桌子上散落著一些便箋紙。其中一張上面用圓珠筆寫著“風美”兩個字。 緋田第一次見到女兒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以後的事情了。他再一次從世界杯上鎩羽而歸,沒能實現拿牌的目標。 女兒的出生申報單是智代提交的。這個被命名為風美的嬰兒躺在從廉價折扣店買來的嬰兒床裡,舒舒服服地酣睡著。

“真像個洋娃娃。”緋田低聲地嘟囔著。他抱起嬰兒,聞到了一股牛奶味。 智代雖然笑著,但表情裡似乎有些倦意,看起來十分疲憊。緋田心想,她大概是被突如其來的育兒工作累垮了吧。 緋田已經十個月沒和妻子見面了。在這期間,她獨自一人痛苦地過著妊娠生活,而自己卻什麼忙也沒幫上。一想到這裡,緋田便覺得十分內疚。 早在妻子發現自己懷孕之前,緋田便下定決心,要在歐洲過上一段武士修行般的訓練生活。話雖如此,但他確實曾經一度打算放棄這次修行。緋田和智代都沒有雙親。緋田心想,她能自由行動的時候還好,但在臨近分娩的那段時間,總不能一個人都不在她的身邊吧。 但是,智代卻剛毅地回答說,我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我有自己的朋友,他們肯定會幫我的。況且,每次進入賽季的時候,你不也總是經常不著家嗎?如果你不去歐洲訓練,因此導致成績不好的話,我會很愧疚、很難受的。放心吧,你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裡,我會努力生出個健康的寶寶。你就安心地把精力都集中到阿爾卑斯滑雪上去吧。想要服務家庭的話,退役以後再補償也不遲嘛,這個話題我們不是早就談過了嗎?”

緋田十分感激妻子。他再次堅定了信念,決定點燃自己運動生涯最後的火焰。 “我的阿爾卑斯滑雪之夢就要靠這個孩子來實現了。”他抱著女兒說道。 “你要退役嗎?”智代抬起眼睛,不安地問道。 “現在還說不好,不過……”他繼續道,“或許我已經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更重要的是,我要找一份新工作。我要為了這個孩子努力工作。” 實際上,自那之後,緋田沒花多少時間便找到了一份新差事。一家內部設有阿爾卑斯滑雪部的食品公司問他,要不要去他們那里當選手兼教練。緋田覺得,由於自己沒有正式聲明退役,對方顧及到他的面子,才給了自己一個“選手兼教練”的稱呼。 緋田正式宣布退役已經是一年之後的事情了。不過,由於當時正值奧林匹克運動會期間,報導這件事的報紙也只是用了極小的一塊版面。

緋田就是在這個時候注意到智代的異樣的。不,實際上,在這之前,緋田已經數次察覺到了智代奇怪的樣子。但是,繼續著運動生涯的緋田並沒有閒暇來慢慢思考妻子的事情,即便偶爾回家,他的注意力也都會集中到女兒身上。對於妻子,他簡直就是漠不關心。 智代變得和以前大不相同。即便遇到高興的事情,她也不會笑,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她幾乎不怎麼外出,也很少和朋友見面,每天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和自己的女兒待在一起。 她變得焦躁不安,對一點兒小事也會大發雷霆,悶悶不樂。另外一方面,她還經常異樣地大笑大鬧。她的精神肯定是有些過於敏感,總是莫名其妙地被電話鈴聲和玄關門鈴嚇到。 緋田心想,她或許患上了育兒神經官能症吧。至今為止,他什麼忙也幫不上,為此,他感到十分自責。

退役之後,他的時間變得稍微充裕了一點兒。緋田下定決心,自己一定要盡可能多地陪陪妻子。儘管如此,就算休息日全家人一起外出的時候,智代仍然繃著臉,高興不起來。 “在家裡待著,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不就好了,出去幹什麼啊?到處都亂糟糟的,只能弄得一身疲倦。待在家裡陪著風美一起玩玩不就得了。” 就憑妻子把所有家務都承擔起來這一點,緋田也無法反駁妻子的話。他心想,看來她是哪裡也不願意去啊。 儘管妻子是這種狀態,但緋田仍然能感受到智代對風美的深厚感情。她總是一直盯著女兒,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總是優先考慮女兒的健康和幸福。只要風美稍微得上一點兒小病,她就會擔心得睡不著覺,不辭辛苦地日夜看護,讓人不禁擔心她的身體反而會先垮掉。每次看到智代這種樣子,緋田便會感慨萬千,心想,母親果然是偉大的。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生活就像緋田退役前設想的那樣行進著。 但是,幸福卻沒能長久地持續下去。 那是緋田退役後的第一個夏天。帶領阿爾卑斯滑雪部集訓的緋田收到了一封令人難以置信的通知。 通知上面說智代從公寓的陽台上掉了下來,而他們的屋子在五層。緋田急急忙忙趕到醫院,但等待他的卻是呼吸已經停止的妻子。她的頭部被一層一層的繃帶緊緊地包著。 緋田握住她冰冷的手,跪倒在病床旁邊。他的大腦拒絕接受這個現實。一切都是虛幻的,妻子一定會睜開眼睛的。但是,無論他怎麼等,他所期待的事情還是沒有發生。不知不覺之中,他發現自己的膝蓋濕了一片。那是他的淚水。 眼淚在連他自己也沒發覺的情況下掉了下來,於是乎,緋田發生大哭起來——他呼喚著妻子的名字,號啕大哭。 根據警方的調查,這次事件不太可能是意外事故,由於現場沒有發現被推落的跡象,所以只能認為是一起自殺事件。警察問緋田有沒有什麼線索,緋田只能回答“一點兒也沒有”。 智代並沒有留下遺書。但是,不知什麼時候,她身邊的東西被整理得十分整齊,這表明她有自殺的心理準備。 年紀尚幼的風美不能理解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一個勁兒地問“媽媽去哪裡了呢”。面對女兒的提問,緋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緋田檢查了一下智代的物品,希望能在裡面找到她痛苦的根源,發現她到底為何煩惱。但是,在她留下的東西里,沒有一件可以成為線索。 周圍的人說,智代可能患了育兒神經官能症。就連緋田自己也是這麼想的。畢竟,智代的樣子很奇怪,這確實是事實。 時光如水,慢慢流逝。緋田一直無法釋然,就連離開房間都會讓他痛苦不堪。但是,他不能完全沉浸在悲傷之中。緋田知道,自己要把風美好好地培養成人,這樣智代才會瞑目於九泉之下。 緋田辭去了教練的職務,在札幌的一家健身俱樂部找到了新工作。雖然收入有所減少,但他的時間卻變得自由多了。 緋田對風美傾盡了自己的全部精力,可以說,他對女兒的關愛完全不在智代之下。作為對父愛的回應,風美健康茁壯地成長著。於是,在風美經歷的第三個冬天的某個夜晚,緋田向自己定下的目標邁出了值得紀念的第一步。換句話說,在這一天,緋田第一次把女兒帶到了滑雪場。 當然了,最初他只是帶風美玩玩雪橇,以娛樂為主。但是,緋田還是在風美面前演示了一下滑雪動作,他想看看她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緋田不想勉強孩子,本人要是不喜歡滑雪,硬逼著她學也是沒有意義的。 第一次去滑雪場的時候,風美只是玩了玩雪橇,便已經十分滿足。不過,在第二次去的時候,她終於說出了緋田一直期待的那句話——“我也想像爸爸那樣滑哦。” 實際上,緋田的車上早就裝著給女兒用的阿爾卑斯滑雪裝備了。這是緋田向一位奧地利朋友特別訂製的。他趕忙將滑雪裝備給風美穿上。 緋田終於可以開始教女兒滑雪了,這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為了這一天,他請教了很多頂級阿爾卑斯滑雪運動員,收集了不少訓練幼兒滑雪的方法。 對三歲小孩灌輸理論是毫無用處的。最初應該做的是讓她用身體記住滑雪板和雪面接觸的感覺。要讓孩子像適應新鞋一樣適應滑雪板——這是那位為他特別訂製裝備的友人的建議。 風美立刻適應了使用長長的滑雪板上在雪上滑行。不僅如此,還沒怎麼正式教她,她便學會瞭如何轉彎。看到這幅場景,緋田不禁心花怒放。 從那以後,只要時間允許,緋田便帶著風美去練滑雪。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對女兒的訓練當中。風美很有天賦,就算是有些難度的動作,只要練上幾次,便能完全掌握。這讓緋田高興得忘乎所以。 上小學的時候,風美加入了少年阿爾卑斯滑雪俱樂部。在那個時候,她便已經擁有了俱樂部頂級選手的實力。沒用多少時間,風美便成為了俱樂部實力最強的運動員。 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風美便已經十分出名了。在當地阿爾卑斯滑雪圈裡,風美的名字無人不曉。在小學級別的比賽里,風美未嚐一敗,就連男孩子也贏不了她。 五年級的冬天,她作為試滑者參加了一場成人比賽,項目是迴轉。選手要按照事先規定好的路線進行滑行。 風美剛一開始滑行,賽場上的所有相關人員便都瞪大了眼睛。在為成人設計的賽道上,一個還在上小學的女孩,用高超的技術漂亮地滑行著。大家都震驚了,就連那些聽說過緋田風美、曾數次親眼目睹過她的實力的人,都不禁為之目瞪口呆。 緋田請求賽會組織者給風美計測時間,即使是非正式的形式也可以。結果,由於她的用時比獲得第一名的選手還要短,賽會的組織者反而請求緋田替他們保守秘密。 緋田的計劃在穩步進行著。各大阿爾卑斯滑雪名校紛紛向風美髮出了邀請。 真正令人感到驚訝的是發生在風美六年級時的一件事。那一天,她去參加滑雪俱樂部的練習。由於計劃在第二年春天搬家,因此,緋田留在家裡搞衛生。他和女兒商量了一下,決定以風美升入中學為契機,把家搬到一個更有利於練習的地方。 這是某張舊報紙的某一部分。在處理智代梳妝台的時候,緋田在抽屜裡發現了一張疊得很整齊的報紙。他本以為這是包什麼東西用的。就在他要把報紙扔到垃圾箱裡的時候,報紙上的一篇報導吸引了他的目光。 新潟醫院新生兒不明去向——正在準備晚餐的護士沒有發現這個時候,緋田的心裡並沒有產生什麼波動。儘管如此,出於直覺,他還是想讀一下這篇報導。 報導上是這麼寫的——新潟縣內的一家醫院發生了一起事件,一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女嬰被人抱走。新潟縣警局搜查一課和長岡警署對此進行調查,他們表示這極有可能是一起誘拐未成年人事件。 緋田看了一眼事件發生的日期,不禁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事件發生的日期和風美的生日極為接近。 緋田心想,怎麼可能呢,這太難以置信了。智代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但是,他轉念一想,自己手上並沒有能夠證明智代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證據。想到這裡,緋田不禁開始動搖起來。 智代分娩的時候,緋田並不在她的身旁。別說分娩時候的狀況了,就是在懷孕的幾個月裡,他連智代的面都沒見過。 智代是那種沒有母乳的體質。現在仔細一想,緋田多少有些擔心。智代極端害怕外出以及她在風美出生後的奇怪神情,都支持了緋田心中的不祥預感。 風美面容剛毅,一雙大大的丹鳳眼是她的主要特徵。在這一點上,她既不像智代,也不像緋田。緋田記得有朋友曾經嘲笑過他:“不論是滑雪天賦還是臉蛋相貌,你閨女都比你強太多了,真是雞窩裡生出了金鳳凰啊。” 另外,最重要的是,緋田解開了智代的自殺之謎。她或許承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於是選擇了死亡。 發現報紙的數日後,緋田來到一家醫院。雖然這是智代生下風美的那家醫院,但對於緋田來說,他還是第一次到這裡來。 他向院方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證明,表示希望查閱一下妻子的診療記錄。經過長時間的等待,院方給了緋田一個讓他無法理解的回答:院方找遍所有地方,都沒有找到風美的出生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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