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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08章(2) 師徒之間

禪外說禪 张中行 8223 2018-03-20
(二)賓主。如: (3)臨濟義玄禪師——示眾:“參學之人大鬚子細,如賓主相見,便有言論往來。……如有真正學人,便喝,先拈出一個膠盆子,善知識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樣,便被學人又喝,前人不肯放下,此是膏肓之病,不堪醫治,喚作賓看主。或是善知識,不拈出物,只隨學人問處即奪,學人被奪,抵死不肯放,此是主看賓。或有學人,應一個清淨境,出善知識前,知識辨得是境,把得拋向坑里,學人言'大好善知識',知識即云'咄哉! 不識好惡',學人便禮拜,此喚作主看主。或有學人,披枷帶鎖,出善知識前,知識更與安一重枷鎖,學人歡喜,彼此不辨,喚作賓看賓。 ”(同上) (4)華嚴普孜禪師——僧問:“如何是賓中賓?”師曰:“客路知天遠。”曰;“如何是賓中主?”師曰:“侯門似海深。”曰:“如何是主中主?”師曰:“寨中天子敕。”曰:“如何是主中賓?”師曰:“塞外將軍令。”乃曰:“賓中問主,互換機鋒,主中問賓,同生同死;主中辨主,飲氣吞聲;賓中覓賓,白雲萬里。”(同上書卷十二)

賓是外,主是內,所以應該以主為主。 (三)人境。如: (5)涿州紙衣和尚——初問臨濟(義玄):“如何是奪人不奪境?”濟曰:“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兒垂發白如絲。”師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濟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將軍塞外絕煙塵。”師曰:“如何是人境俱奪?”濟曰:“並汾絕信,獨處一方。”師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濟曰:“王登寶殿,野老謳歇。”(同上書卷十一) (6)金山曇穎禪師——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曰;“家裡已無回日信,路邊空有望鄉牌。 ”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曰:“滄海盡教枯到底,青山直得碾為塵。 ”曰:“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師曰:“天地尚空秦日月,山河不見漢君臣。 ”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曰:

“黃囀千林花滿地,客遊三月草侵天。”(同上書卷十二) 奪是除去,能人境俱奪才是徹底破,徹底空。 (四)正偏。如: (7)洞山良價禪師——師作五位君臣頌曰:“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舊日嫌。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分明覿面別無真,休更迷頭猶認影。正中來,無中有路隔塵埃,但能不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兼中至,兩刃交鋒不須避,好手猶如火裡蓮,宛然自有沖天志。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折合還歸炭裡坐。”(同上書卷十三) (8)曹山本寂禪師——師曰:“正位即空界,本來無物;偏位即色界,有萬象形。正中偏者,背理就事;偏中正者,舍事入理。兼帶者冥應眾緣,不墮諸有,非染非淨,非正非偏,故曰虛玄大道無著真宗,從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玄,當詳審辨明。君為正位,臣為偏位,臣向君是偏中正,君視臣是正中偏,君臣道合是兼帶語。”(同上)

正比偏好,正偏兼顧就更好。 此外,較少時候,還分辨權實、句意等,這都是表示,像是無理的話並不是無理,像是簡單的話,內涵卻很值得咀嚼。 應該承認,這樣做,用意是好的,甚至用心是苦的。可是這會引來兩個問題。一個是,這樣一回頭,就會走向繁瑣的老路,至少是會形成這種趨勢,這同南宗禪的精神怎樣協調呢?另一個就更嚴重,照用、賓主等的分辨,就真能成為悟入的門徑嗎?至少由我們常人看,“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與“庭前柏樹子”之類相比,表面看是深入一層,實際仍舊是半斤八兩。如果竟是這樣,那問答“如何是奪人不奪境”等等的努力,就真成為可憐無補費精神了。 8.3.4破執與傳心 授受,有目的,是學人能解脫,了生死大事,或說證涅槃,到不再有苦的彼岸。這目的自然不容易達到。為了勉為其難,師要想方設法,破學人之執,傳自己之心。執是世間的知見和情慾,心是禪悟後的心體湛然、不為物移的(主觀)意境。破,不容易。就知見說,縱使接受了一切現像都是因緣和合因而沒有實性的觀點,走入禪堂看到蒲團,走出禪堂看到山門,就確認都是虛空,究竟太難了。情慾就更不好辦,錦衣玉食之類的願望或者還比較容易抵拒,紅裝翠袖之類的願望會使英雄氣短,抵拒就更加困難。傳,也許更難,因為這樣的意境不可說;即使可說,學人還沒有升到同樣高度的時候也無法領會。細想起來,這確是佛門的苦難。見苦難而不退,並相信怎樣怎樣就可以成佛,專就這樣的鍥而不捨的精神說,稱為“大雄”確是無愧的。

破執,可以用常語。南宗禪以前,佛法的授受,如釋迦的四聖諦法,達磨的二入四行,以及天台、華嚴、法相等宗的談空說有,都是這樣。就是南宗禪實際祖師的慧能,傳法使弟子開悟,也還是用常語,這在前面7.3.1節已經談到,不重複。慧能以後,而且越靠後越厲害,不管是用語言還是用棒喝之類,破執大多是採用一刀斬斷葛藤的方式。如: (1)鹽官齊安禪師——僧問大梅(法常):“如何是西來意?”大梅曰:“西來無意。”師聞乃曰:“一個棺材,兩個死漢。”(《五燈會元》卷三) (2)汾州無業國師——聞馬大師禪門鼎盛,特徵瞻禮。 (馬)祖睹其狀貌奇偉,語音如鐘,乃問:“巍巍佛堂,其中無佛?”師禮跪而問曰:“三乘文學,粗窮其旨。

常聞禪門即心是佛,實未能了。 ”祖曰:“只未了底心即是,更無別物。 ”(同上) (3)大隨法真禪師——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是我自己。”曰:“為甚麼卻是和尚自己?”師曰: “是汝自己。”(同上書卷四) (4)嚴陽善信尊者——初參趙州(從諗),曰:“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曰:“放下著。”師曰:“既是一物不將來,放下個甚麼?”州曰:“放不下,擔取去。”(同上) (5)龐蘊居士——後參馬祖,問曰:“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同上書卷三) (6)饒州嶢山和尚——問:“如何是和尚深深處?”師曰:“待汝舌頭落地,即向汝道。”(同上書卷四)

(7)臨濟義玄禪師——初在黃檗(希運)會中,行業純一。時睦州(陳尊宿)為第一座,乃問:“上座在此多少時?”師曰:“三年。”州曰:“曾參問否?”師曰: “不曾參問,不知問個甚麼。”州曰:“何不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大意?”師便去,問聲未絕,蘗便打。師下來,州曰:“問話作么生?”師曰:“某甲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甲不會。”州曰:“便更去問。”師又問,蘗又打。 如是三度問,三度被打。 (同上書卷十一) (8)守廓侍者——師行腳到襄州華嚴和尚會下。一日,嚴上堂,曰:“大眾!今日若是臨濟、德山、高亭、大愚、鳥窠、船子兒孫,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華嚴與汝證據。”師出禮拜,起便喝。嚴亦喝。師又喝,嚴亦喝。 (同上)

(1)(2)是說沒有那麼回事,(3)(4)是故意違理,(5) (6)是表示一說便錯,(7)(8)用棒喝,是更直截更有力的駁斥,用意都是使學人領悟,至理在常語常見之外,必須打破執才能見到。 傳心更難了。佛家之所求是住出世間的境,這或者名之為涅槃,或者名之為真如、實性、自性等等。這種境,屬於概念的可以說,雖然也未必能夠說清楚。屬於感知的,(禪悟後的)人人有一個惟有自己能夠感知的,不好說,甚至無法說。而學人,想知道的顯然偏偏是這個。於是而問,而反復問,多方面問。怎麼答呢?不得已,只好用個自己認為可以傳自己之心的符號。 (“自己認為”的程度,局外人無法確知; 但可以推想,尤其後期,有的可能是照老路說怪話,並沒有來由。 )這符號可以是有聲語言,也可以是無聲語言。如:

(9)趙州從論禪師——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五燈會元》卷四) (10)石霜慶諸禪師——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落花隨水去。”曰:“意旨如何?”師曰:“脩竹引風來。”(同上書卷五) (11)濠州思明禪師——問:“如何是清淨法身?”師曰:“屎裡蛆兒,頭出頭沒。”(同上書卷六) (12)清平令遵禪師——問:“如何是禪?”師曰: “猢猻上樹尾連顛。”(同上書卷五) (13)南源行修禪師——僧問:“如何是南源境?”師曰:“幾處峰巒猿鳥叫,一帶平川遊子迷。”問:“如何是南源深深處?”師曰:“眾人皆見。”(同上書卷六) (14)靈樹如敏禪師——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千年田,八百主。”曰:“如何是千年田、八百主?”師曰:“郎當屋舍沒人修。”(同上書卷四)

(15)巖頭全奯禪師——邇後人或問佛、問法、問道、問禪者,師皆作噓聲。 (同上書卷七) (16)雪峰義存禪師——僧辭去,參靈雲(志勤),問: “佛未出世時如何?”雲舉拂子。曰:“出世後如何!”云亦舉拂子。其僧卻回,師曰:“返太速乎!”曰:“某甲到彼,問佛法不契乃回。”師曰:“汝問甚麼事?”僧舉前話,師曰:“汝問,我為汝道。”僧便問:“佛未出世時如何?”師舉起拂子。曰:“出世後如何?”師放下拂子。 (同上) (17)鵝湖大義禪師——(有法師問)曰:“如何是禪?”師以手點空。 (同上書卷三) (18)仰山慧寂禪師——問:“如何是祖師意?”師以手於空作此件○佛相示之。 (同上書卷九)

問祖師西來意,佛法,法身,禪,等等,都是想听聽解脫的究竟以及通往解脫的路。這樣問,既真誠,又迫切,怎麼答呢? (9)到(14)是用語言,(15)是用非語言的聲音,(16)到(18)是用形相。這些都是世間的符號。符號後面應該隱藏著一些與符號不相干的屬於出世間的什麼,可是這什麼與符號有質與形的聯繫嗎?有或沒有,是南宗禪師徒授受的生死關頭,問題太大,留到下節談。 8.3.5破和傳的可能性 先要說一點抱歉的意思。如《景德傳燈錄》《高僧傳》一類書所記載,名師、高徒間授受,破的破了,傳的傳了,而且車載斗量,不只一兩個;我這裡卻同意孟子“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的話,提出可能不可能的問題,實在是太唐突古德了。但也沒有辦法,因為是站在禪外看,不能不戴著常人的眼鏡,以常看非常,尤其是在現代,自然就難免把灶頭上的灶王老爺看成一張紙印上一些顏色。這對不對呢?不管對不對,既然要說,就只能言其所信。 先說破執。由佛家看,執是執著不離的妄情。這妄情由哪裡來?自然是由世間來。不幸(甚至可以看作悲劇)是想解脫的信士弟子也由世間來。由世間來,必致帶有世間的“知見”,世間的“情慾”。知見有真偽對錯問題,古人早已註意到,東方如莊子,有時就被莊周夢為蝴蝶還是蝴蝶夢為莊周攪得糊里糊塗,西方如柏拉圖,討厭變,也許怕變,就硬說現象背後那個意念世界才是真實的。哲人們面對這類問題兩三千年,絕大多數還是不得不承認,所謂知,總是客觀(所感知)加主觀(感知)(比例可以因人而不同)。這客觀,用佛家的眼光看,是世間的,如天、地、牛、羊等等。分歧來於怎樣看待天、地、牛、羊之類,常人說這些都是真的,佛家說這些都沒有實性。說客觀沒有實性,這客觀不只包括天、地、牛、羊等等,還包括說真說假的“我”。說,容易;難在還要進一步,確信。確信天地不是天地,牛羊不是牛羊,這由常人看是做不到的。信士弟子或者不宜於算作常人,但他們曾是常人,因而即使非絕對做不到,也總當很難吧?因為很難,所以名為執,要破。這裡把問題縮小,只問:像這樣的(知見的)執,說“你是我”,或者打一棒,踏一腳,就能立刻破除嗎? 情慾方面的執就更嚴重,大小乘戒,粗細加起來有幾百項之多,幾乎都是對付這個的。情慾比知見更難破,是因為一,性質有別:知見可以平心靜氣地講理,即辨析,得個結果,信不信由你;情慾就不同,它不講理,而且常常是,忽然火起,鬧事。這有如對付經常作案的人,必須加意防範。舉大戒第三名的淫戒為例,如果嚴格要求,就要隔壁有釵釧聲而不聞,聞就算破戒,比聞重的,如動心,甚至下山,就更不用說了。還有二,是知見單純,一旦空就都空;情慾就不同,而是向無數的目標延伸,防不勝防。這裡重複一下上一段提出的問題:像這樣的(情慾的)執,說“你是我”,或者打一棒,踏一腳,就能立刻破除嗎? 立刻破除是頓。顯然,這頓,假定有,也必須以漸為條件,或說必須經過長期準備。條件主要有三種。一是“通曉佛理”。所謂悟,是確信舊有的認知錯了,只有不同於舊有的認知的那種認知才是對的。這不同於舊有的認知的認知,如果本不知曉,又能悟個什麼?這不同於舊有的認知的認知是佛理,如四聖諦法之類,雖然不是三天五天就能搞清楚的(只是清楚還不夠,還要首肯)。我們翻開禪宗的典籍,看看就可以知道,著名的禪師們都是多年蒲團,經過多次的“不會”“不契”,最後在某種機緣中才開悟的。這多年蒲團,學的當然是佛理。所以我有時想,南宗所謂頓,是強調了漸的一個階段;或者說,所謂“言下大悟”,常常是希望方面的成分比實效方面的成分多得多;再說明確些,是為了宣揚頓,只說了一霎間的豁然,而把豁然之前的艱苦努力略去了。另一個條件是“度苦的願望”,就是對於世間生活,與佛家有較強烈的同感,或者說,不管由於什麼,總感到過不下去了,只有遁入空門才是一條活路。這態度為接受佛理準備了條件;沒有這個,你說萬法皆空,少艾不淨,他當然聽不進去,悟就更談不到了。還有一個條件是“環境的熏染”,就是住在禪林,隨著僧眾,依照清規生活,並多看上座和尚的言談舉止。環境加時間能產生習慣,習慣再加時間還能產生愛好。愛好有力量不小的排它性;而禪悟,就是來於這樣的排它性,也表現為這樣的排它性。以上三個條件,通曉佛理,度苦的願望,環境的熏染,合力,會產生破執的力量。但產生應該是漸漸的,縱使有時可以表現為心燈的一閃。 再說傳心。所謂心,是某具體的人感知的某種獨有的意境。意境有具體的,有抽象的,為了簡明,只說具體的。這類意境,有簡單的,如榮國府前一對石獅子,有復雜的,如因看《東京夢華錄》而想到汴京的盛況;有通常的,如日常生活所經歷,有玄妙的,如想到混沌初開。意境可以只是感知的,但絕大多數兼有情緒成分,那也就成為複雜。這說的意境都是常態的,可以傳嗎?常識相信能傳。怎麼傳?幾乎都是用語言,如說“翩若驚鴻”,“餘音繞樑”,以至“好到沒法說”,說的甲,聽的乙,如果都是沒有哲理癖的,必以為傳了。有哲理癖的人就將不以為然,因為甲感知的意境與乙感知的意境不能直接見面,中間隔著只是符號的語言,傳的究竟是什麼,自然只有天知道。這個難題,闖入佛家就更為嚴重,因為那(禪悟後的)意境是出世間的,更不是世間的語言所能表達。可惜的是,禪師們沒有創造自己的完整而確切的符號系統(振錫、豎拂等算否有問題,因表意可此可彼)。 不得已,只好仍用世間的,補救之道是不遵守世間的表意規律,而是言在此而意在彼。困難來自這個“彼”,既然不遵守表意規律,它就有代表任何事物或意義或意境的絕對自由。當然,以機鋒教學人的禪師們大概不這樣看,因為他們的話可能確有所指;不過由學人方面看還是一樣,因為不遵守表意規律,那話就有表任何意義的可能,“任何”是無限,靠猜測捕捉就太難了。實況可能比難於捕捉更嚴重。以“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的答話為例(只舉臨濟宗的一部分): (1)面黑眼睛白。 ——寶壽沼禪師 (2)定州瓷器似鐘鳴。 ——定州善崔禪師 (3)五男二女。 ——南院慧顒禪師 (4)青絹扇子足風涼。 ——汾陽善昭禪師 (5)三尺杖子破瓦盆。 ——首山懷志禪師 (6)三日風,五日雨。 ——石霜楚圓禪師 (7)布袴膝頭穿。 ——石霜法永禪師 (8)東籬黃菊。 ——妙智光雲禪師 (9)舶船過海,赤腳回鄉。 ——仗錫修己禪師 (10)磚頭瓦片。 ——廣法源禪師 十種,由常人看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能夠與西來意(說者感知的有關佛理或解脫的意境)有必然的聯繫嗎?這裡我們見到的只是任意性,不像有必然性,因為不同的話如果有指向同的必然性,那就削弱了某一句話指向某一意境的必然性。這是說,“五男二女”“東籬黃菊”之類,也許並不像禪宗典籍宣揚的那樣微妙,而是信口拈來。如果竟是這樣,那就有如甲並沒有藏什麼,乙自然找不著了。這裡無妨退一步,承認說者不是任意,而是確有所指,這就又碰到上面提出的問題,順著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語言,怎麼能找到那個彼呢?這種困難,禪宗典籍裡也多次提到,那是機鋒之後的“不會”(不懂)和“不契”(不投合)。 再退一步,說“會”,說“契”,就是由上面的不通變為通,或者說,心傳了,情況怎麼樣呢?可惜也不能像傳說的那樣如意,而不能不是差不多主義。師徒授受的心,指(已悟的)禪師自己感知的那個具體意境,這裡用X1表示。傳,是想把這個X1告訴學人。怎麼告訴呢? X1是禪師自己獨有的感知,不能拿出來,裝在學人的什麼地方,使它變成學人的感知。可是又不能不傳。於是費盡心思,尋找能夠描述X1形質的語言或形相。這不能用世間的,因為這意境是出世間的,不可說。不得已,只好用不表常義的語言或形相,旁敲側擊。 用語言,學人聽到,用形相,學人看到。聽到或看到的都不是那個X1,而是表示X1的符號。學人要把這符號看作神異的眼鏡,用它去窺視那X1,即所謂“參”。有些學人說,他看到了,即所謂“會”,所謂“契”,甚至“悟”。這看到的或得到的是X1嗎?顯然不是,至多只能是X2(就X說是同類,但1和2是兩個,不是一個),因為禪師用符號表示X1是試試看,學人通過符號領會X1的形質也是試試看,X1和X2間隔著兩個試試看,相通的可能幾乎沒有,相同的可能絕對沒有。 更大的困難是,不管能否相通或相同,都無法證驗,因為能夠交會的只是符號,不是實感。所以說,心即使能傳,也是差不多主義。 用機鋒的語言授受(特有的意境),表面看像猜謎,其實不然,因為謎底和謎面有意義的聯繫,機鋒的發和收沒有;即使有,也不是常態的聯繫。沒有,或非常態,怎麼能得個差不多呢?我的想法,這還是靠上一段提到的三個條件(通曉佛理,度苦的願望,環境的熏陶)早已作了長期準備。經過長期準備,師當然有了某種合於佛理的(較明晰)自己特有的意境,徒也會有某種合於佛理的(也許不很明晰)自己特有的意境。兩個意境非一,但都合於佛理,所以屬於同一個“意境類”,就好像牛和羊非一,但屬於同一個家畜類。通過機鋒的會或契,是屬於同一意境類的意境在“某地”相遇,從而莫逆於心。能夠莫逆於心,關鍵是兩個意境(X1和X2)屬於同一個意境類,而不是某地。這是說,“五男二女”可以起某地的作用,“東籬黃菊”也可以起某地的作用。以上說的機鋒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也有相及的,如非心非佛、狗子無佛性、達磨是老臊胡之類,我的看法,作用比不相及的也大不了多少,至多只是某地的範圍略小些。看話禪是強調“某地”的作用的,據說有些人大力參狗子無佛性的“無”,於是就豁然大悟。我對這種神奇的傳說一直有懷疑,因為出世間的意境,只靠翻來覆去地想“狗子”,想“無”,是不可能產生的。 8.3.6旦暮遇之 《莊子·齊物論》:“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這是說相知之難。禪宗師徒授受,也多有這種感慨。可是由於誠摯而長期的努力,同聲相應,他們中不少人,在出世間意境的交流方面似乎也有過不可忽視的成就。這表現為徒有所會,得到師的認可。如: (1)藥山惟儼禪師——首造石頭(希遷)之屋,便問:“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嘗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頭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么生? ”師罔措,頭曰:“子因緣不在此,且往馬大師處去。 ”師禀命恭禮馬祖(道一),仍伸前問,祖曰:“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揚眉瞬目者不是,子作么生? ”師於言下契悟,便禮拜。 祖曰:“你見甚麼道理便禮拜?”師曰:“某甲在石頭處,如蚊子上鐵牛。”祖曰:“汝既如是,善自護持。”(《五燈會元》卷五) (2)真如方禪師——參琅邪(智遷),唯看柏樹子話。 每入室陳其所見,不容措詞,常被喝出。忽一日大悟,直入方丈曰:“我會也。”琅邪曰:“汝作么生會?”師曰: “夜來床薦暖,一覺到天明。”琅邪可之。 (同上書卷十二) (3)虎丘紹隆禪師——次謁圓悟(昭覺克勤)。一日入室,悟問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曰:“還見麼?”師曰:“見。”悟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悟叱曰:“見個甚麼!”師曰: “竹密不妨流水過。”悟肯之。 (同上書卷十九) (4)薦福悟本禪師——由是益銳志,以狗子無佛性話,舉“無”字而提撕。一夕將三鼓,倚殿柱昏寐間,不覺“無”字出口吻,忽爾頓悟。後三日,妙喜(徑山宗杲)歸自郡城,師趨丈室,足才越閫,未及吐詞,妙喜曰:“本鬍子這回方是徹頭也。”(同上書卷二十) 這都是釋迦拈花、迦葉微笑一路,借某種聲音或形相而破了執,傳了心,雖然由禪外的常人看,總是多多少少帶有神秘色彩,因為兩個意境相遇,靈光一閃,究竟兩方各見到什麼,是兩方以外的人既不能感知,又只能推想而無法證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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