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外國小說 怪談·三島屋奇異百物語之始

第21章 第五節

阿彩留下一封遺書給雙親。 “姐姐不會寫深奧的漢子,但她寫的一手好字……這也是爹娘十分引以為傲的一點。” 阿彩以行雲流水的文字,寫下她的歉意:事情會演變成這種地步,全是我的錯。雖衷心祈求能獲得原諒,卻不敢奢望,至少請爹娘忘了我。當做從沒有過阿彩這個女兒。 “和宗助那時候一樣,家父對外謊稱是病死,似乎花了不少錢。” 阿福略顯疲憊,語調漸緩。阿近想取過杯子重新沏茶,阿福擋下她。 “不好意思,能否給我白開水?” 阿近朝茶碗裡倒滿白開水,請阿福引用。這時,阿福從懷中取出一個小藥包,配水吞服。 “一想到以前的事,太陽穴便不時會隱隱作疼。” 初見面時,阿福看來不帶一絲陰鬱,十足幸福貴婦模樣,然而,此刻神情舉止都陰沉許多。人無法擺脫過去——宛如突然吹來一陣冷風,阿近忽地心有所惑。

“不,沒關係。” 阿福搖搖頭。我正慢慢卸下沉重的包袱,眼看快要卸完,我不想半途而廢。 “就差最後一步。其實剛才那些悲哀的故事,都只是漫長的引子。” 阿彩死後,市太郎完全恢復正常。 當時,他只應了一聲“這樣啊”,猶如附身的怨靈退去般,從對阿彩的執著愛意中解脫。 最重要的是,面對阿彩突如其來的死,他一滴淚也沒流。目睹屍體時,他什麼也說不出口,幾乎要昏厥似的當場癱軟,之後卻顯得很堅強。碰觸阿彩冰冷的臉頰時,他的手沒顫抖,只直視阿彩的遺容,眼中隱含冰凍之色。他緊盯著形同人偶、不會笑也不能言語的阿彩,彷彿想看出隱藏在她面孔下的某樣東西。不管懷抱著何種念頭,至少市太郎已不再是為畸戀而迷惘的年輕人。

實際上,匆促辦理阿彩後事期間,市太郎比鐵五郎和阿金都還沉得住氣。在這必須顧及臉面的重要時刻,市太郎顯得相當可靠。 待一切告一段落後,他在父母面前磕頭道歉:事已至此,我不想多做便捷,就算遭斷絕父子關係也無可奈何。所有的過錯,都是我一手造成。 說完,市太郎終於潸然淚下。 鐵五郎和阿金互望彼此憔悴蒼白的臉。接著,阿金與市太郎抱頭痛哭。 由結果看來,阿彩和市太郎皆是著了魔。阿彩以自己的死驅走邪魔,市太郎因而獲救。鐵五郎這麼說道,滿心如此認為。阿金並未否定丈夫的看法,誰也沒錯,大家只是被邪魔迷惑,才會遭遇這樣的慘事,徒留悲傷的回憶。今後,讓我們忘記過去的事,重拾和樂的生活吧。 然而,市太郎堅持依原先的計劃前往牛込的裁縫店。家裡還有其他伙計的好手藝支撐,風波平息的這幾年,我最好離開石倉屋。

事實上,店內也有員工遞出辭呈,且不止一、兩人。宗助過世後發生過同樣的情況,當時鐵五郎和阿金極力勸服他們打消辭職的念頭。不過,這次恐怕無法再阻攔,伙計都受夠了,各個人心浮動。 想走的人,鐵五郎一個也不挽留,相當乾脆。除了幫女侍找新東家外,他也不忘給想趁機自立門戶的師傅厚厚的紅包,而這筆錢絕非封口費。人手短少,生意自然也愈做愈小,但仍得想辦法,團結度過難關。市太郎說的沒錯,石倉屋確實需要一段時間和距離,來忘卻那沉痛的回憶。 對阿彩的事也是一樣。阿金猶豫再三,最後決定將阿彩的物品全部丟棄,一件便服也不保留。所有東西都交由阿彩下葬的寺院,加以供奉悉數火化,衣櫃亦通通拆除。只是,唯獨阿彩剛從大磯回來、母女倆第一次上街時,阿金替她挑選的那把紅珊瑚髮簪,阿金實在捨不得,終究是妥善守在身邊,小心不讓任何人發現。

當大人忙著各自整理思緒時,阿福被冷落在一旁。 天真無邪的阿福,原本就很難理解為何宗助與姐姐會接連過世。她只知道宗助死了,阿彩也死了,道出都不見兩人的身影。 而更令阿福難過的是,連小小年紀的她也看得出,關於宗助和阿彩的死、熟悉的女侍和工匠的辭職,及哥哥近日要到其他店家見習、暫時不會回來等事情,絕不能隨便開口詢問原因。她隱約明白,這些事情歸根究底都出自同一個情由,爹娘便是為此憔悴煩憂。 她成了一個無精打采的小孩,動不動就請假不去私塾,總是一個人玩,愈來愈不愛說話。 鐵五郎和阿金並非渾然未覺,不幸的是,當時實在沒有餘力照顧阿福。石倉屋搖搖欲墜,光挽救生意便已精疲力竭。阿福還笑,不久就會逐漸淡忘,處於還不懂大人之間複雜事的年紀反而是種幸運,放心吧。夫婦倆只能不時相互安慰,說服彼此。

“雖然是個孩子,卻像大人一樣憂鬱。”阿福溫柔地低語,彷彿對昔日的自己百般憐愛。 “生意好壞、世人的批評、有哪些人聚散,都與我無關,我只感到悲傷、寂寞。” “這也難怪,畢竟是個才十一歲的孩子。” 阿近打圓場似的應道。阿福莞爾一笑,向阿近投以“您也這樣覺得吧?”的眼神。 “姐姐下葬後一個月,大磯的養父母趕來。換句話說,直到那時候,爹娘才向他們通報姐姐的死訊,先前什麼都沒透露。當然,難以啟齒也是原因之一。” 憂鬱咳嗽的舊疾復發,阿彩備受折磨,病情轉眼間惡化,回天乏術…… “雙親這麼解釋,那又是個令人不忍卒睹的場面。親生父母向養父母不斷磕頭道歉,對方高姿態的責備家母,說好不容易把阿彩健健康康地養大,讓她回到老家,你怎會如此疏忽。”

儘管不是誰比較偉大的問題,但那樣的口吻聽了實在教人生氣。 這天,阿福依舊悶悶不樂、百無聊賴的獨自呆在家中,市太郎卻忽然出現。 “平常我都和爹娘睡同一間房,可是他倆工作認真,捨不得早睡,我大多是一個人待在房裡。當時,哥哥突然跑來。” “他還在石倉屋嗎?” “是的,哥哥之後才到牛込那家裁縫店,所以都會抽空陪我,不過……” 阿福說著,不知為何微微皺起眉,留下令人在意的語尾。 阿近已習慣當一名聆聽者,因此沒馬上反問。 “那時候,哥哥露出許久未見的笑容。” ——大家都很忙,阿福十分孤單吧?哥哥即將去別人店裡做事,可是你放心,過兩年手藝進步我就回來,你要乖乖在家等著哦。 他給阿福一袋漂亮的糖果,接著遞出一個有點重量的小包袱。

——姐姐不在了,不也很難過吧?真可憐。 眼前的阿福模仿著市太郎的語調,戀皺得更是厲害。只見她右手輕按太陽穴。 “姐姐的衣服、衣帶及白布襪等遺物,娘都已帶去寺院。因為留在身邊只是徒增傷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你應該會想保有一樣姐姐的東西吧?” ——那,這個給你。 市太郎從包袱裡取出一把小鏡子。 “看起來年代久遠。” 阿福雙手比出尺寸,圓鏡部分跟手掌一般大小。 “鏡柄極短,大人的手根本握不住。鏡面磨得晶亮,外緣帶有銅鏽。” ——這是姐姐珍惜的鏡子。你要收好。讓娘看見,肯定會送去寺院。 這把鏡子既沒有蓋子,就這樣擺著的話,馬上會長滿銅鏽。雖然哥哥吩咐要收好,但阿福還笑,不知怎麼做才恰當。

“哥哥叫我藏在壁櫥裡裝舊衣的竹箱底部,說是箱中放著我穿不下的衣服,娘鮮少會去翻動。” 那些是阿金特地為孫子預先保存的,確實暫時用不到。 “接著,哥哥取出竹箱,藏妥鏡子,並要我向他保證。” ——這事不能告訴其他人。想念姐姐而覺得難過時,可以拿出來看,但絕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兄妹倆打勾勾發誓。 “至今我仍不曉得,哥哥是如何瞞著母親藏下姐姐的鏡子。” 阿福說著喘了口氣,白皙的手指再度按上太陽穴。 “不過,哥哥是故意給我這把鏡子,並交代我藏好。我知道個中原因,沒錯,我非常清楚。” 故事一開始,阿福就說過:小姐,聽完我的故事,您或許會變得不愛照鏡子。 “我沒完全照哥哥的吩咐去做。”

阿福不曾偷偷拿那把鏡子出來看。 “姐姐過世後我很寂寞,每次想到她,總會淚流滿面。可是,我從不碰那把鏡子,只切實地藏妥,一次也沒去動過。” 為什麼? “哥哥告誡我要保密,也許我就是中了這句話的圈套。這種做法實在討厭。” 我懂,阿近附和道。 “不解世事的孩子,在這方面反而比大人更有潔癖。” 所以,阿福並未向父母透露鏡子的事,一直遵守這個約定。 “而哥哥也果真在兩年後返回石倉屋。” 如同當初的承諾,市太郎的手藝大為精通。牛込有很多舊衣鋪,這裡的裁縫店工作內容與日本橋一帶大不相同。只要換家店,師父的技法也有所差異。在其他店裡習得的經驗,成為市太郎的重要資產。 “可是,有一點和原先講好的不一樣,哥哥並非獨自回來。”

市太郎前去見習的那家裁縫店老闆有三個女兒,他與次女論及婚嫁。 “對方意願頗高,當然,那位小姐也很喜歡哥哥。雙方你情我願,婚事就這麼談定,再來只差我父母的同意。” 鐵五郎和阿金點頭答應,他們沒理由反對。 市太郎真的忘了阿彩。那是場噩夢,如今他跟個好姑娘相愛,還想共組家庭,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消息。 “另一方面,經過兩年的努力,石倉屋的生意終於步上軌道。雖然更換不少師傅及女侍,但姐姐的影子也因此逐漸淡去。” 店內已無人再提起阿彩,只有鐵五郎和阿金不時會悄悄談及此事,暗自落淚。 婚事順利地進行,石倉屋也恢復往昔的繁華。可是,敘述著這一切的阿福語氣僵硬,臉色也愈來愈陰鬱。 “市太郎先生的媳婦,是什麼樣的姑娘?” 聽見阿近的詢問,阿福也回過神,眨眨眼才又露出笑容。 “她叫阿吉,當時十七歲,個性開朗,不過啊……” 她的臉笑得更開了。 “該怎麼說,她長得還真是其貌不揚。” 嘩,阿近不由自主地發出驚呼。 “嚇一跳對吧?她和我姐姐天差地遠。” “也許就是這樣才好?” 雖是不經意的一句回應,阿福卻突然臉色一沉、斂起下巴。阿近見狀也收起笑容。 “抱歉,我是不是講了什麼冒犯的話?” “不,哪兒的事。”阿福目光黯淡。 “沒錯,當時大家都這麼想。人人都說,市太郎之前因那宛如從圖畫中走出的美女吃了不少苦,才會娶相貌平凡卻性情溫順的女人為妻。這樣好,看來市太郎今後也沒問題了。” 三個月後,一切安排妥當,醜女阿吉嫁進石倉屋。阿吉是個活潑的媳婦,有點多花,做任何事都充滿活力,十分認真勤奮。 “她生性較粗心大意,常挨家母的罵。但她不會放在心上,總是左耳進右耳出,聽過就忘。” “您和她處的好嗎?” “起初我被她嚇呆了。” 阿福仍垂著灰暗的眼神,只有嘴角輕揚。那不是勉強擠出的笑容,阿近猜測,她大概是想起阿吉的趣事。 “自從發生那件事後,儘管生活已回歸平靜,石倉屋眾人仍鮮朗聲大笑。然而,如今迎來一個像鈴鐺般整天響個不停的人。” 阿福感到畏懼,難以主動敞開心房。這當中多少有點鬧彆扭的成分,好不容易盼到哥哥回家,正暗自高興,卻發現後頭還跟著一個女人,感覺就是來礙事的。 “這就叫嫉妒。”阿福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阿近望著她,明白阿吉真的是個好媳婦,同時也是個好嫂子。 “大嫂不是會在乎這種小事的女人,連待我這小姑也是打一開始便直來直往,毫無芥蒂。她常招呼我,阿福、阿福,有豆沙包也,要不要吃?阿福,該洗澡嘍。你今天學哪些字啊?我又挨婆婆罵了。總之,不只對我,她對任何人都如此坦率,沒有顧忌。” 阿福想起往事,不禁露出微笑。 “看來你們關係不錯。”阿近也跟著笑道。 “可惜,好景不常。” 阿福斬釘截鐵地說。周遭的氣氛頓時冷卻。 “他倆鶼鰈情深。”阿福以同樣的口吻繼續道,“每個人都覺得我哥哥和大嫂相處融洽,因為兩人確實是對模範夫妻。” 然而—— “某天,哥哥向我討回姐姐的鏡子。” 那時阿吉嫁進石倉屋還不到一個月。 “由於大嫂打亂了我的生活步調,我幾乎忘記鏡子的事,經哥哥這麼一提才想起。” 為什麼?阿福疑惑地反問市太郎。為什麼需要姐姐的鏡子? “你不是給我了嗎?哥哥笑答,我沒給你,那是我們兄妹共有的。” 好懷念啊,真想看一眼。 “我裝作不知情,這種感覺果然很討厭。” 不料,市太郎擅自取出鏡子。 “我沒再檢查竹箱底部,很快就發現原因。您猜我是怎麼知道的?” 阿福像在出難題似地問道。阿近決定回答,她已瞧出端倪,且明白阿福不願明說。 “因為那把鏡子在阿吉小姐手上,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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