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外國小說 加州天使

第12章 第十一章

離旅館大約還有一個街區,喬伊在地鐵站入口停住腳,急著想跳上地鐵回布魯克林:“你肯定你一個人走回去沒事嗎?嘿,也許我還是陪你回去的好。” “不用,我不會有事的,”托伊堅持說,“才一個街區遠,路上又亮得很。回家去吧!真的挺遲了。要是我們再磨蹭,太陽都該升起了。” “好吧,”他邊說邊雙手舉過頭頂,伸伸懶腰,打了個哈欠,“什麼時候再見著你?” “不知道。” 托伊說。 “我會見著你的,”他說,“別擔心。喬伊要是喜歡上了某個人,他就總能見著。你只要打打榧子就行了,”他說著,哈哈大笑,自己打了個榧子:“接下來你也知道,我就會站在你面前。” 托伊見他要走,不覺黯然神傷,怕她再也見不著他。儘管他們認識才不久,她越來越喜歡他。他有一顆仁慈的心,而這極為難得。

“自己多保重,”她說,“在幫助別人時,要小心,別讓任何人踢你!” “你也一樣,”他答道,“別讓那些傢伙給你造成任何麻煩。你有我的名片,對嗎?任何人要是找你的麻煩——” “我不會有事的。” 托伊說著靠近他,輕輕地在他面頰上印了一吻。 “走吧,”她在他耳邊低聲說,“長長的道別總是使我流淚。” 喬伊的身影在地鐵站門口一消失,托伊便朝回旅館的方向走去。剛走進旅館門廳,她瞧見周圍站著好幾個身穿黑雨衣、臉色陰沉的男人。 “托伊·約翰遜?”其中一人問。 “是的。” 托伊說。 “聯邦調查局,”他說著掏出一枚徽章在她面前一晃,“我們有逮捕證逮捕你。” 他的同伴立即抓住托伊的雙手,扭到背後。

“什麼?怎麼回事?”托伊幾欲發狂。接著,她聽到了那聲音,不是別的,是“咔嚓”的手銬聲。 “不,天哪,”這會兒她驚慌起來,“我什麼也沒幹,我發誓。” 一定是因為開支票的事,托伊心想。斯蒂芬凍結了銀行帳戶,她的所有支票均遭拒付。可聯邦調查局,還有這手銬是怎麼回事? 突然,她眼前一閃,刺眼的強光使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接著她聽到“卡嗒”、“卡嗒”的相機快門聲。 聯邦調查局的人試圖把她拉走。她又踢又叫:“指控我什麼?我犯了什麼罪,告訴我,這是發瘋!”與此同時,照相機鏡頭仍對準她的臉,拍個不停。 “你被捕是因為三樁一級謀殺案,還有縱火。你有權保持沉默,”那個特工頓了一下,繼續說:“你有權在審訊期間委託律師辯護。如果你沒有律師……”托伊沒在聽。在他繼續宣讀她的權利時,照相機繼續“卡嗒卡嗒”響個不停。她直瞪瞪地望著前方。她被那人所說的“謀殺”二字給驚呆了。她的心臟狂跳,她以為自己會暈倒在地。

雙手被銬在背後,低垂著頭,仍然穿著那件海軍藍棒球衫和牛仔褲,特工們幾乎是拖著她往外走。她感到一陣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褐色的汽車,還感到特工們所穿的衣服那粗糙的纖維摩擦著她的雙臂。 “托伊,”有個聲音在叫她,“瞧這兒!”她抬起頭,以為某個熟人在叫她,前來這裡救她,就發生的一切向特工們解釋:她怎麼可能因謀殺罪而被逮捕。但她看見的只是一個單腿跪地的男人,手拿著照相機不住地在按快門。 “好,就站在那兒,”他說,“好極了!”在他身後還有個男人,肩上扛著一個巨大的攝像機。托伊知道那是電視攝像機。另一個人現在正在指揮他,朝他大喊:“她就要上車了。一定要拍一個她臉部的特寫!”托伊想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但它們被銬在背後。她垂下頭,下巴抵在了胸口。接著,聯邦調查局的特工打開車門,按下她的頭,把她推進汽車後座。

車啟動後,托伊轉過頭望著人行道上的記者、攝影師和旁觀者。他們都是來看她的。她幻想過這一時刻:新聞界的人聚集一堂,聽她講述她的不可思議的故事,嘖嘖稱奇,醒目的標題出現在報紙上。在她的幻想中,她是被派遣來給予人們希望,恢復他們對奇蹟的信仰的。她撩開死亡的面紗,發現了另一個世界。然而,她的夢距離被指控謀殺而被逮捕的現實竟是如此的遙遠。 托伊繼續望著人們,直到他們漸漸後退,消失。 “那麼,你怎麼認為?”特工里基·布列格斯邊透過單面玻璃注視著那女人邊說。 “有罪。” 保爾·戴維德遜說。 布列格斯來回摩擦著下巴,近一天一夜沒刮鬍子了,鬍子茬隱隱發癢。 他和他的同伴早晨五點鐘便開始他們這天的工作了,參加一起大規模的打擊毒品案。現在已經四點多了,兩人都精疲力盡。

“我不知道,整個案件太牽強了。她在堪薩斯放了火,救了孩子,還得在當天乘飛機返回紐約。接著,她得挑選她想要搶的孩子,並僱用兩個暴徒去搶。太荒唐了,如果你問我的話。尤其是這一切發生得那麼快。” “餵,”戴維德遜說,“我沒跟你說我知道她是怎麼幹的。我只是認為她有罪。” “她丈夫說什麼?” “他倒是一個很正直的傢伙,如果你問我的話。他說我們一定是發瘋了。他今天晚上飛過來,說是要請大律師為她辯護。” 布列格斯湊近玻璃,呼出的哈氣在玻璃上形成了一個圓圈。只見托伊坐在一張長桌旁,呆呆地出神。她看上去那麼瘦小,那麼嬌弱,心力交瘁。有一會兒,布列格斯感到一陣同情。望著她的臉,你會不由自主地被打動,解除武裝。他聳聳肩,為什麼這樣一位迷人的女子,又嫁給了一位傑出的醫生,要犯下如此十惡不赦的罪行?為了得到孩子,當然,但仍然令人費解。三位教師在火災中喪生,還不算露茜·潘達格拉斯在中央公園裡所經歷的磨難。

戴維德遜走到他旁邊:“檢察官不在,但他明天會來這裡。” 布列格斯望著他:“我還是我剛才的想法。要審訊她嗎?” “你確信?”戴維德遜說。 門開了,兩個男人走了進來,就是逮捕她的那兩個聯邦調查局的特工。 托伊試圖咽一口口水,但她的喉嚨太乾了。他們現在要對她做什麼?她心中一點數都沒有。將她單獨關禁閉?把她吊在椽木上? “約翰遜夫人,我想我們還沒正式介紹過吧。這是戴維德遜特工,我是布列格斯特工。你要點什麼:汽水,香煙,還是吃的?” “汽水。” 托伊勉強說。布列格斯站起身,走出房間取汽水。戴維德遜朝托伊露出愉快、輕鬆的表情,意思是說:我們只是隨便談談,你和我,不必心煩意亂的:“你知道怎麼回事嗎?你明白對你的指控嗎?”

“不。” 托伊說。 “你要我告訴你嗎?” “是的。” “我們逮捕你的逮捕令是托比克縣高級法院簽發的。托比克聽上去耳熟嗎?” “是的,”托伊說,“火災,對嗎?”戴維德遜感到他的胃一陣翻騰。入場券已經在手。 接下來他得趁火打鐵,好好地露一手:“你當時在那裡,是嗎?” “是的。” 托伊回答道,眼睛沒離開過這位聯邦調查局的特工。 “那麼說,”他慢吞吞地說,不想造成什麼差錯:“你離開了位於曼哈頓的旅館,飛到堪薩斯,去了那個學校。對嗎?” “不對。” 這時,布列格斯迴轉來了,將汽水遞給托伊。 “這可口可樂行嗎,但願如此。” 他禮貌地說。約摸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里基·布列格斯長著一張稚嫩的孩子臉。他的頭髮是金黃色的,理得整整齊齊,他的眼睛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灰色。他是一個矮小結實的男人。戴維德遜則相反,身高超過六英尺五,活像個巴黎圣母院的敲鐘人。他有著跟托伊差不多顏色的頭髮,上星期剛慶祝完他四十歲的生日。托伊舉起可口可樂拉罐,幾乎一口氣喝了大半罐,然後,將拉罐放在桌子上。戴維德遜會意地與布列格斯交換了一下眼神,繼續說:“那麼說你在堪薩斯,但沒去學校。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托伊說,“我去了學校,你知道的。我就是救了那個男孩的女人,這膠片上有。我在電視台上看到了。” 布列格斯插嘴說:“我們不想造成誤會,約翰遜夫人。正如你可以看到的,我們對這次會見沒有錄音。我們只是想弄清事實。” “好,”托伊說,“我也一樣。” “你救了那個男孩?” “是的。” 布列格斯現在接過了球。戴維德遜坐回椅子上,讓那年輕人去對付。 “你是怎麼去堪薩斯的?” “我不知道。” 布列格斯沉默不語,只是注視著她的臉,她的身體語言。除了嘴角微微有些顫抖,她相當平靜。布列格斯繼續說:“在去堪薩斯前你在哪兒?在紐約,這是你說的?” “開始我跟我朋友西爾維婭·戈爾茨坦住在戈賽姆旅館。如果你們要查證這點的話,我有她的電話號碼。接著,我被一輛救護車送進了羅斯福醫院。”

“火災發生的那天,對嗎?那是星期五上午,對嗎?” “對。” “你是說你整天都有不在現場的證據?” “正是這樣。” 托伊熱切地說,“如果你們讓我回去,我甚至能拿出好幾個見到過我的人的書面證言。” “什麼人?”布列格斯問。 “噢,”托伊慢慢說,“當天下午我離開醫院去了一家餐館。我沒帶錢包,沒法付咖啡錢,於是他們叫來了一個巡警,他讓另一個警官開車送我回的醫院。” “回到前面,”他說,“火災是上午發生的,不是下午。” “我知道,”托伊說,“但我想把整天的行踪都說一說。只要想一想,如果我乘飛機去的堪薩斯,我得飛回來。我要向所有人表明我沒這麼做。” “我明白了。那麼醫院允許你出院了嗎?”

“不完全如此,”托伊說。接著,她喝完剩餘的可口可樂,將空罐擱回桌上:“堪薩斯火災發生那會兒我正心髒病發作。你只要到醫院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布列格斯和戴維德遜都豎起耳朵聽著。 “你是說你的心跳停止了?”戴維德遜問。 “是的,”托伊說,“但他們把我救活了。我生了一種病,心臟時不時會停跳。這很難解釋。” “我相信。” 戴維德遜假笑著說,“瞧,我不明白你試圖告訴我們什麼,發生火災時你不可能在堪薩斯,卻又承認在,然後又告訴我們你有一整天都在曼哈頓的證據。” 托伊挑戰似的望著他:“我是這麼做的。” “你做了什麼?”布列格斯厲聲問。 “就是我剛才告訴你們的。” 兩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彷彿在說他們錯誤地估計了他們的嫌疑犯。 她在跟他們兜圈子,浪費他們的時間。她一定是頭腦有毛病或極端自私,布列格斯心想。顯然,她不但以為她可以為所欲為,而且認為她可以拿這愚蠢的故事來糊弄他們。 “你在精神病院呆過嗎?”他問。如果這還不足以使她放規矩一點,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 “從來沒有。” 托伊說,先瞧瞧這個男人,又瞧瞧那個。戴維德遜按捺不住了:“讓我來告訴你,約翰遜夫人——或託伊。你介意我這樣叫你嗎?” “是的。” 這會兒情形變得越來越敵對了,戴維德遜心想。如果說她早些時候曾經害怕過、迷惑過,那麼坐在面前的這個女人現在正變得機警、自製。她完全清楚她在說什麼,做什麼。 “我來告訴你,托伊,”他有意把她的名字念得重一點,“那場火災中有三位教師喪生。當局認定這是故意縱火。他們斷定是你放火,利用火災迫使孩子們離開教室,目的在於綁架其中某個孩子。” 托伊來回摩娑著胸口:“綁架孩子?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從不傷害孩子。” “你有孩子嗎?”布列格斯明知故問。約翰遜醫師已經告訴他們事實。 “沒有。” 托伊說,仍為戴維德遜的話所震驚。 “但你想要個孩子,是嗎?” “當然,”托伊說,“但就因為你沒有孩子,而去綁架一個孩子,一定是瘋了。” “而你無法得到孩子,因為你生不出孩子,對嗎?”托伊沒有回答。她覺得這類問題屬於個人私事,告訴別人不合適。 “你聽見我的話了嗎?”戴維德遜說,起身走到托伊麵前。 “是的,我聽見了。沒有醫學上的根據證明我不能懷孕。我沒有不育症。” “但你看過產科醫師。” “是的。” 托伊說,奇怪他們怎麼會得知這所有的情況。在他們要指控她犯罪的情況下,斯蒂芬當然不會告訴他們任何消息,她對自己說。他一向機敏。托伊想:他們在虛張聲勢,恰好歪打正著。 “我明白了,”布列格斯說,“你丈夫說你有極為古怪的幻想。這是真的嗎?”托伊低頭瞧著自己的手。那麼說,斯蒂芬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了。她早該知道。她這輩子從沒感到自己如此弱小,如此被人瞧不起。瞞是瞞不住的。 最後還會被人家知道。 “是的,”她低著頭說,心裡彷彿被狠狠剜了一刀,“我的意思是,我不認為它們是幻想,而我丈夫這麼認為。” “約翰遜夫人,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我們想跟你討論一下。昨天,一個小女孩在操場上被綁架,扔進了排水溝。你見過這女孩嗎?跟堪薩斯的案件一樣,你參與這起犯罪了嗎?這是你想偷的另一個孩子嗎?”托伊激動地探過身:“她好嗎?露茜好嗎?”布列格斯豎起眉毛:“那麼說,你確實認識這個孩子?”托伊一怔。她丈夫或許像個傻瓜一樣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上,可她不會。 這都是無端指控。 “在我的律師到來前,你們別再問我任何問題。” 托伊說。 那兩人站起身,會見結束了。 星期一上午九點鐘,托伊被關進了女子拘留所。前一天夜裡她一點兒都沒睡,整個人精疲力竭,以至她擔心自己會垮掉。 前一天夜裡她一直呆在審訊室,就坐在那裡,眼瞅著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一分一秒地過去。那兩個特工在四點左右結束會見走後,沒再回來。 有一刻,托伊曾衝到單面玻璃旁,她知道他們在那兒,在監視她,但沒有人來帶她出去。最後,她索性隨他們去。這是警察們玩弄的一種伎倆,她心想。 他們讓她單獨坐在那兒,直到她神經錯亂,招供一切。但她不會承認她沒幹過的事。 在拘留所,搜身後,他們發給她一疊衣服,一塊浴巾,喝令她洗一個澡,除去身上可能帶有的蝨子。托伊抱著衣服和毛巾,走在一個女看守的後面,穿過牢房的通道。鐵欄杆“嘎拉嘎拉”地響個不停,女犯們扒著欄杆,打量著新來的犯人。其中一人發出狼一樣的尖嗥,托伊轉過頭。 女看守抓住托伊的胳膊,拖著她快步往前走。 “這兒有一些極為粗魯的潑婦,約翰遜,你最好小心一點。這些人會把像你這樣的一個小娃娃剁成肉餡。” 她說罷大笑,對自己一語雙關頗為得意。這可憐的女人會吃苦頭的,毫無疑問。 托伊抬頭望著這位歲數已經不小的女人。她個頭很高,至少有五英尺十,看上去好像能應付到她這兒的任何事似的。她身穿短袖制服,露出結實、跟男人一樣肌肉發達的胳膊,臉上的皮膚粗糙得跟皮革一樣。在監獄里工作超過十五年,桑迪·霍金斯看上去就像其中的一名犯人。 “這是你的牢房。” 她說完,停住腳,對著步話機說:“打開西六十三號。” 幾秒鐘後,金屬門自動打開了。 托伊走了進去。裡面有個女人正在舖位上看一本平裝書。托伊正要跟她說什麼,卻聽見金屬門“咣當”一聲合上了。將衣服和毛巾扔在地板上,托伊走到鐵欄杆旁,往外張望,手伸出欄杆像是要抓住寶貴的生命。幽閉恐怖和慌亂朝她襲來,這麼站著,她心想,她便能看到走廊,看到外面。 “把你的東西撿起來,一刻鐘後他們要來查牢房。你會被告發的。” 托伊沒動。她無法迫使自己轉身面對幾英尺遠的牢牆,面對她被監禁在這狹小的空間,跟一個陌生人關在一起的現實。她的臉盤小,她拼命想把臉擠過欄杆,總算下巴和鼻子伸出去了,卻仍然無法看到走廊的盡頭。要是她能看見外面就好了,托伊心想。只要能看見通向外面的大門,她便仍抱有希望:就這樣站著,直到什麼人把她救出去。 “離欄杆遠點,”同室的犯人說,此時她就站在托伊的身旁。她扯住托伊的T卹,把她拉離了幾英寸,“要是霍金斯或別的看守走過來,她們會用警棍擊你的鼻子。” “哦。” 托伊垂下眼睛,愁腸百結。她慢慢抬起眼睛,望著那女人。她比托伊大不了多少,一頭及肩的黑髮,髮型美觀,手上塗著指甲油,臉部精心化過妝,彷彿準備上街似的。儘管超重十到十五英磅,她仍然頗為迷人。 看上去她像拉丁裔,但很難說。 “我叫邦妮·梅多扎,”她說著,握住托伊軟軟綿綿的手。 “你叫什麼?” “托妮,”托伊隨口說,怕用真名會引起她們的取笑,“托妮·約翰遜。” “好,托妮·約翰遜,把你的衣服撿起來放到一邊。” 托伊照她的話做了,發現在她的舖位旁有隻開架的小壁櫥。她瞥了一眼牢房那頭邦妮的舖位,瞧見她將她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擱在同樣的壁櫥上。壁櫥裡還放著夾在塑料相櫃裡的相片,至少一打各色的指甲油,以及滿滿一盒化妝品。托伊奇怪在這麼個地方,她還有心思打扮。 “你進來是為的什麼?”邦妮問。這會兒她正坐在舖位上,補指甲油。 “謀殺。” 托伊說完,咽了一口唾沫,等著瞧另一個女人吃驚的臉色。 “我也是,”她說,“你被起訴了嗎?” “還沒有,”托伊說,“聯邦調查局根據從堪薩斯過來的逮捕令逮捕了我。” 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我想他們同時還準備指控我綁架。” 另一個女人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見鬼,你就是那個綁架兒童的。我早該認出來了。今天早晨的新聞裡有你。” 托伊感到天旋地轉,幾乎暈過去。她上了新聞?他們把她稱為綁架兒童犯?她扶住床欄杆,竭力穩住自己,“我什麼壞事都沒做,我沒綁架孩子。” “哦,對,”邦妮譏諷地說,“你只是在放火燒了學校,燒死了三名教師後,企圖帶走她們,這算不得壞。那掉到中央公園井里或溝裡的那個小女孩呢,他們說你還企圖綁架她。” 托伊臉色蒼白:“我沒有放火燒那所學校。我只是救了那個小男孩,我發誓。而那小女孩孤零零地被扔在那裡,我只是把她救了出來,沒有綁架她。” “嗨,姑娘,”邦妮說,“你用不著說服我。留著去說服法官吧。” “他們接下來會對我怎麼樣?”托伊一手摀住胸口。 “見鬼,我怎麼知道?”邦妮邊說邊將指甲油放回盒子,“不過,我知道你會被帶到堪薩斯去。他們現在也許在簽發引渡令。” “去堪薩斯?為什麼?”邦妮的眼神彷彿在說她的腦子有毛病:“你去過哪兒?他們怎麼可能因為一個發生在堪薩斯的案件而在紐約州審判你?這叫做司法管轄,寶貝兒。” 托伊一下倒在舖位上,呆呆地出神。要是他們把她移送去堪薩斯,她就什麼人都沒了,在這兒,至少還有個喬伊·克雷默。她要打電話給他。他是她最有力的見證人。他能證明她在曼哈頓,不在犯罪現場。接著,她想起了她父母。他們看到新聞了嗎?看見他們惟一的女兒被銬走?她母親有心髒病。想到這兒,淚水從托伊的面頰上滾落。 “別哭,”邦妮粗暴地說,“這一點兒用都沒有。” 托伊走過去拿起其中一張裝在相框裡的照片:“這是你的小姑娘嗎?” “給我,”邦妮說著,從托伊手裡搶過相框,幾乎哭出來,“別碰這個,碰都不許碰!” “她幾歲了?” “她下星期該滿七歲了。” 托伊感到全身的血往臉上湧,孩子死了:邦妮在這兒就是被控謀殺。她能謀殺自己的親生孩子嗎? “怎麼回事?” “他殺了她,”邦妮淚如泉湧。 “他殺了我的寶貝。” 托伊朝那黑髮女人試探性地走了幾步,見她沒有迴避,便挨著她坐在她舖位上。 “誰殺了她,邦妮?” “我的前夫。” “於是你殺了這人?”邦妮用胳膊擦了擦淚:“你以為我殺了誰?伊斯特·本尼?”兩小時後,桑迪·霍金斯出現在牢房前。 “有客人,約翰遜,”她邊說邊等著牢門打開,“我們走。” 托伊正躺在舖位上休息。她站起身,走出牢房,深深地吸了口自由的空氣。 “你知道是誰嗎?是我丈夫?還是我的律師?” “走,約翰遜!”桑迪生硬地說。他們經過一道上鎖的大門,到了拘留所的另一區。 最後,桑迪在一間房前停住腳,在她那巨大的鑰匙串中找出一把鑰匙,打開門,將托伊推了進去。一位穿制服的男子站起身:“我是美國執法局的希爾法警。你是托伊·約翰遜嗎?” “是的,”她說,“你知道嗎?你是不是就是那個來看我的人?” “我可以肯定,姑娘。” 托伊在桌子旁坐下。那法警依舊站著,從後屁股兜里掏出一張捲起來的紙:“托伊·約翰遜,根據美國政府的授權,我認定你依托比克高級法院的請求被捕。你被指控犯有三起謀殺罪,還犯有故意縱火以及危害兒童的重罪。你聽明白了嗎?” “不,”托伊說,她的整個身子由於恐懼而顫抖。這是一場無休止的噩夢。它還要持續多久?他們還要對她做什麼? 那法警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我沒問你是否理解你為什麼被指控,我也沒問你有罪還是無辜。你所要做的,約翰遜夫人,只須口頭表示你知道了你因這些指控而被正式逮捕,也就是說你知道了剛才向你透露的這些情況。” “可這是什麼意思?”托伊說,“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現在就要把我帶往堪薩斯?” “這兒還有一張逮捕令,約翰遜夫人。紐約當局準備起訴你圖謀綁架。由於你人在紐約州,他們會以這些罪名起訴你,接著堪薩斯再引渡你。所有這些無非是說,如果紐約當局以某些原因撤回起訴釋放你,你還會落到堪薩斯當局手裡。” 托伊嚇得腦袋都木了:“你是說,即使紐約人說我可以走了,我還會被關著。” “正是如此。” “那接下來會怎麼樣?” “我不是律師,”那法警說,“而且我們嚴禁向被告提供任何法律幫助。” 他望著她,臉色和緩下來。她長著一張如此和善的臉,如此美麗的紅發。除了略大幾歲,她長得就像他的小妹妹。 托伊的心臟“怦” “怦” “怦”地撞擊著胸骨。她毫不懷疑,要是瞧一瞧的話,她能看見自己的心臟就在皮膚下跳動。她的雙手緊緊地扣住自己的大腿,以至指關節都發白了。她明白沒有人會來救她,她將永遠出不了這個地方。就算出了這個地方,等著她的只是另一個監獄,另外的鐵柵欄。即使她最終被宣布無罪,那也得化上幾星期、幾個月,甚至幾年跟兩個州的官僚體制及其煩瑣拖沓的訴訟程序打交道。 “就這樣。” 那法警說完,“砰砰啪啪”地打門。有人來開門讓他出去,扔下托伊一個人等在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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