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中國歷史 第73烈士

第5章 第四部一九八二黃花崗七十一年後

第73烈士 李敖 9652 2018-03-16
那真是漫長漫長漫長的一場喪禮,從一九四九拖到一九五九、六九、七零、七一、七二、七三……還沒完呢。 先是給“中華民國”辦喪禮的,拖到辦喪禮的大老闆死了。於是開始給自己辦喪禮,小老闆死了。小小小小老闆,包括婚生的和私生的,都一個接一個死了。追隨大小老闆的走狗族也死了。連陽明山公墓都客滿了,新起的公墓一片接一片開闢了、新蓋的靈骨塔一座接一座造起來了。 一九八二年,黃花崗七十一年後。 莫紀彭死了十年了,林光烈出獄四年了,白色恐怖終於掃到了他,他坐了多年大牢,總算出獄了。 林光烈試著打聽莫紀彭埋骨何處,可是沒人知道。人們知道的,只是慈湖、慈湖、慈湖,那是一連五任所謂“總統”的暫厝所在。在這偽總統第五任就職之日,他的兒子做了偽行政院長。有諷刺意味的是,兒子做行政院長的任命,竟是執政黨中央常會決議“籲請”偽總統“徵召”貴兒子而來的。 “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統袁世凱啊,他會服氣嗎?袁世凱後來要做皇帝不做總統,他失敗了、兒子接班失敗了;但蔣介石呢?他表面上沒做皇帝,但事實上他成功了、兒子接班成功了。蔣介石歸骨慈湖,祭文上哀悼著“龍馭”、“崩逝”,門坊上石雕著“陵寢”,不是皇帝,誰敢這樣僭越呢?可憐的“中華民國”啊、可憐的“天下為公”啊、可憐的莫紀彭啊、可憐的“締造民國七十二烈士”啊……一切名義與正義、都淪為蔣家天下的墊腳石了。

那真是漫長漫長漫長的一場喪禮。 都以為歲月過去了,人世停下來了。 其實人世過去了,歲月停下來了。 歲月停下來了。歲月坐視人世的衰變與死寂。那曲線不是朝陽的,而是落日的。日曆從一九六一撕到一九八一,撕下的,不過是一張又一張作廢的紙,但是,撕裂的心靈,又歸泊何處呢? 圓山“忠烈祠”的牌位,一層層蒙上新的塵土;告朔餼羊的祭典,一波波輪換新的衣冠。 “民族救星”終於使民族得救了,他在“中華民國”亡國二十六年後,放掉了眼冒金星的民族,一具黑棺,寄厝在慈湖之畔。他的兒子雖接掌了全部政權,但是接掌不了全部淫威,落日更落了。 被奴役的人們撈到一點喘息,但也擺明了青春不再。十七師的番號改了又改、撕下來的老兵,星散在島上山之巔、水之湄、和公寓門口管理台的後面。最後,當他老得認不清訪客、倒不動垃圾,他被掃入“榮民之家”,在一塊草蓆的空間裡,耗掉四大皆空的歲月。

在喪禮進行曲中,有個人彷彿是個例外,他是一名計程車司機。 蔣介石的太子接班了,有了一點變化。島上人口多了,計程車也多了。 為了搶生意,計程車司機龍蛇雜處著。其中一位,非龍非蛇,而是一條馬陸。馬陸是智慧型的節肢動物,圓柱形,約由三十個同形環節組成,有單眼數只、短觸鬚一對,它智慧,因為它會裝死。你碰碰它看,它立刻蜷成一團,一動也不動。龍就會動,會被屠龍;蛇就會動,會被斬蛇,但馬陸不動。馬陸要想想看,才會動。 馬陸的名字,叫李師科。 李師科因為退伍退得比別人早,他躲過了直接送往“榮民之家”的“優遇”,他在人海裡,有個掙扎的機會,就是開上計程車。 一九八二年到了,開了多年計程車的李師科,有了驚人之舉,他變成獨行俠、搶了銀行。這就是轟動一時的“李師科事件”。

“李師科事件”發生後,人們議論紛紛、莫衷一是。直到一篇文章振聾醒聵,闡明了原委,李師科的真正懷抱,才大白於世。 文章是預備軍官寫的,題目是—— 為老兵李師科喊話 文章如下: 土地銀行搶案說破案了,報紙滿版、電視滿檔、警察滿面堆笑、內政部長滿口胡言——竟要全國人民做警察耳目,處處一片叫好聲,一點也不奇怪。 奇怪的倒是這名嫌犯——計程車司機李師科。一般認為他會去酒廊賭場,他卻不吃不喝不抽不賭;一般認為他是江洋大盜,他卻身材瘦小相貌和善;一般認為他有犯罪習慣,他卻紀錄清白全無前科;一般認為他是年輕小伙子,他卻年過半百五十有六了。 更奇怪的是,認識李師科的人,對他都是一片讚揚之聲:“老實”,“誠懇、和善”,“客氣”,“義氣”,“豪爽”,“人緣不錯”,“生活很儉樸”,“不但尊敬老年人,更疼愛小孩子”,“在長巷弄裡,他是可人的'糖伯伯'”,“如果他是個偽裝的好人,怎麼可能十幾年來一點破綻都沒有?”“好多的鄰居,都沒有人說李師科是個'壞人'!”

不但如此,李師科在鄰居辦喜事的時候,免費提供計程車隊;在乘客遺落物品時候,主動送到廣播電台;在自己吃饅頭喝白水時候,花一千元為小朋友們買玩具;在綠燈戶見到那些可憐女人時候,加倍給她們賣肉錢! 而李師科自己,卻一二十年,長在陋巷之中,房間只有三坪大,被床、破桌、破椅,一切都是破的,包括一顆對國家破碎的心。 中國農民的淒涼身世 李師科生在一九二七年三月五日,是山東昌樂人。他在家鄉念小學時候,日本侵略中國,他書也不念了,上山去打游擊,那時他十幾歲,已用槍聲和行動,證明了他是愛國者。 李師科是中國農民,在抗戰勝利後,他想解甲歸田,重新回到家鄉和土地,但是,巨掌攔住了他,他要繼續愛國下去,他一次又一次的參加戰鬥,在槍林彈雨中,他只被打敗,沒被打死;最後,他跟到台灣。他眼看政府退後,自己卻不能退伍,因為,正如政工人員所說:“國家需要他!”

“國家需要他!“國家需要他! ”在國家的需要下,李師科付出了他的二十歲、付出了他的三十歲、付出了他的四十歲,付出了他的青春和自由,付出了他的血汗與眼淚。為了防守台灣,他不准退役而不斷服役,不准結婚也無力結婚。直到他老了、病了,才獲准自軍隊離開。 在一九六零年代,我做預備軍官第八期排長,在野戰部隊中,見過成千上萬李師科型的人物。他們省籍容有不同,性格自有各異,但在風沙裡、在烈日里、在惡臭的營房裡、在粗糲的伙食裡、在昏暗的燈光裡、在迷茫的回憶裡,他們卻有著共同的身世與淒涼。 他們絕大多數是中國農民,他們勤勞、樸實、忠厚、愚魯,他們愛鄉土、愛母親、愛老婆、愛小孩小狗、愛成長中的稻田與麥穗。但是,當政府不再能保護他們,他們反倒被政府拉去,拉去保護那永遠保護不完的政府。他們有的是上街買菜,就一去不回;有的是新婚之夜,就被從床上拉起。從此就遠離了屬於自己的一切,自己屬於國家了!

自己屬於國家了 唐詩裡寫古代拉夫的情形,寫“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的淒慘,其實一千年後,還在中國變本加厲的重演著。據紅十字會會長的調查,在貴陽的一個壯丁收容所裡,就有這樣的慘象: 我曾經和廣州來的壯丁談話,我問:“你們從哪裡來的?”他們說:“廣東曲江來的。”“你們一共有多少人?”他們說:“我們從曲江動身的時候有七百人,可是現在只剩下十七個人了!”我說:“怎會只剩了十七個人呢?是不是在路上逃跑了!”他們說:“先生,沒有人逃跑啊!老實說,能逃跑到哪裡去呢?路上好多地方荒涼極了,不但沒有東西吃,連水都沒有的喝。我們沿途來,根本沒有準備伙食,有的地方有得吃,吃一點,沒有吃的,就只好挨餓。可是路卻不能不走。而且好多地方的水啊,喝了之後,就拉肚子。拉肚子,患痢疾,又沒有藥,所以沿途大部分人都死了。”聽了這些話,我不禁為之悚然!當時那十七人中有幾個病了,有幾個仍患痢疾,我便找醫生給他們診治。照那情形看來,我相信他們的確沒有逃跑,像那荒涼的地方,不但沒有飯吃,喝的又是有傳染病菌的溪水,能逃到哪裡去呢!

我看到好多壯丁被繩子栓在營裡,為的是怕他們逃跑,簡直沒有絲毫行動的自由,動一動就得挨打了,至於吃的東西,更是少而粗糲,僅是維持活命,不令他們餓死而已。在這種殘酷的待遇下,好多壯丁還沒有到達前線就死亡了。那僥倖未死的一些壯丁在兵營裡受訓練,大多數東倒西歪地站也站不穩。這是因為長途跋涉,累乏過度,飲食又粗劣而不潔,體力已感不支,又因西南地方惡性瘧疾流行,因此,一般壯丁的健康情形都差極了! 押送壯丁的人,對於壯丁的死亡,似毫無同情心,可能因為看得太多,感覺也就麻木了。 我在湘西廣西的路上,屢次看見野狗爭食那些因死亡而被丟掉的壯丁屍體,它們常因搶奪一條新鮮的人腿,而紅著眼睛厲聲低吼,發出極其恐怖的叫聲,令人毛骨驚然!有的地方,壯丁們被埋起來,但埋的太草率,往往露出一條腿或一隻腳在地面上,有的似乎還在那邊抽搐著,可能還沒有完全死去,便給埋進去了!

在貴陽城外,有一塊壯丁經過的地方,因為棄屍太多,空氣裡充滿了濃烈的臭氣,令人窒息欲嘔。有一天晚上,貴州馬場坪一個小市鎮裡,屋簷下的泥地上零零星星的躺著不少病倒的壯丁。我用手電筒向他們面部探照了一下,看見其中的一個奄奄一息。我問他怎麼了?他的眼睛微微睜開,向電光注視片刻,只哼了一聲,便又閉上,大概從此就長眠了。 在雲南一平浪,我看見一班辦兵役的人,正在賭博,因為通貨膨脹的關係,輸贏的數目很大,大堆的鈔票放在桌上,大家賭的興高采烈,根本不管那些已瀕於死亡的壯丁。有一個垂死的壯丁在旁邊,一再要求:“給我一點水喝,我口渴啊!” 辦事人非但不理,反而怒聲喝罵:“你滾開去,在這裡鬧什麼了?” 我沿途看見的,都是這些殘酷悲慘令人憤慨的事。辦兵役的人這樣缺乏同情心,可以說到處可見。

有一天我看見幾百個人,手與手用繩子穿成一串。他們在山上,我們的車子在山下馳過。他們正在集體小便,好像天下雨,從屋簷流下來的水一樣;他們連大便也是集體行動。到時候如果大便不出,也非大便不可。若錯過這個機會,再要大便,是不許可的。 有好多話都是壯丁親口告訴我的。因為他們不防備我會報告政府,所以我到各兵營裡去,那些辦兵役的人都不曾注意我。 以我當時估計,在八年抗戰期內,未入軍隊而死亡的壯丁,其數不下一千四百萬人。當然,曲江壯丁七百人死剩十七個人,只是一個特殊的例子,不可作為常例。當時我曾將估計的數字向軍事高級長官們詢問意見,他們異口同聲的說;“只會多不會少。”可惜我把估計的方法忘記了。 一次又一次的劫後餘生

在我接觸過的和經年累月一起生活過的這些中國農民,他們當兵的前夜,都大同小異的歷經過“挨打”、“少而粗糲”的食物、“拉肚子”、“集體大小便”、“奄奄一息”、“手與手用繩子穿成一串”等苦難,最後,他們劫後餘生,正式編入了部隊,又面臨一次又一次的戰場上飢餓與傷亡。在多年的“子彈沒眼,上天有眼”以後,他們再劫後餘生,困守在台澎金馬,年復一年的升旗、點名、操練、換防。他們手下的充員士兵,在服役兩三年後,可以退伍回家,但是他們卻不准,他們無伍可退、無家可回,眼看著一批充員走了。一批充員又來,來去之間,又是兩三年過去了。幾次來去,一二十年就過去了。 當他們老了,當他們受傷難醫、有病難治了,國家開始放走他們,讓他們自由,由他們自力更生。但是,他們也知道他們跟社會脫節太久了,“以軍為家”太久了,太久的單調軍人生活,使他們除了放槍以外,什麼都不行了。因此,回到社會,他們滿懷欣喜,卻也為之情怯。我排裡的一位老兵,當他手提包袱,腳穿球鞋,淚流滿面的接受我們歡送的時候,他突然坐在地上,不肯走了:“我為國家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在我年輕時候把我抓來,不讓我走;如今我老了,打不動了,又要趕我走。我到哪兒去啊!” 到哪兒去?去做蹩腳工人、去做蹩腳工友、去做蹩腳門房、去做蹩腳守衛、去做蹩腳司機,能找到這些差使的,還是他們之中的幸運者。等而之下的,就要去基隆海邊做貧戶、去屏東河床搬石頭了。 他們老了,也需要親情。大陸上的家,對他們已恍如隔世。在台灣成個家吧,那又談何容易!只好“買”個殘障女人、高年寡婦或山地姑娘。有人真的“買”到了,那是靠他們多年累積的儲蓄和不可思議的財源。有一次我看一個老兵攤出他的儲蓄——一捆捆鈔票——在數,數完一捆,朝床上一丟,說:“這捆可買條大腿!”又數一捆,又一丟,說:“這捆可買只胳臂!”有朝一日,整個的老婆,就在這樣分解結合中湊成了。在他數錢的時候,面露得意之色;在旁圍觀的老兵們,面露羨慕之色,那種對比的神情,我至今感到心寒。 自己屬於自己了 李師科是千千萬萬老兵中的一位,他是因病退役下來的。退下來後,在兵工基地做工兩年,再申請到巴西做工,可是不准出境。於是,他奔波謀生,“日子過得好苦。”到了一九六八年,才找到開計程車的職業,“車子是向車行租的,每天租金就要五百塊,有時跑了一天車,還不夠吃飯。” 不夠吃飯還不夠,還得應付警察找麻煩。李師科多次遭到交通警察不公平的開“紅單”,要不斷的繳罰金,使他非常怨恨。警察是國家權力的象證,他恨上這種兩腳會走的國家。 生活的困苦與對警察的怨恨,隨著他的年紀,情況越來越深了。他戎馬一生,到頭來一無所有,他既不能養兒防老,又不能獲得任何退休金,他的老境,是注定要堪憐的。現在的困苦,都沒有人理他;將來的死活,又有誰理他呢?現在尚有能力謀生,都拮据如此;將來更老了,又怎麼度餘年呢?這種沒有安全感,在他也是與日俱增。 要退伍不讓退,要出境不讓走,困苦、怨恨、沒有安全感,每一項原因都是合理的、正常的,都構成一個老兵的抗議、都構成一個公民的抗議、都構成一個人的抗議。沒有這種抗議,人還叫人麼? 在另一方面,李師科沒有家鄉,也沒有家庭,這種情況,是國家造成的。李師科的問題,實際是一種變相的“家庭破碎”(the broken home)問題,他在大陸的家庭,已因戰亂而不能重建;他在台灣的家庭,也因戰亂而不能新建。他的愛、他的感情,都沒有歸宿與寄託。他沒辦法“老吾老”,也沒辦法“幼吾幼”,最後“吾老矣”了,只好“幼人之幼”。他愛小孩子。更愛以前房東的一個兩歲小女兒,他把自己的一無所有、自己的沒有安全感,都投射在這小女兒身上,他希望這小女兒不要像他一生那樣困苦失敗、那樣飄零而沒保障。因此。他要想法子,想法子給這個小女兒美滿安全的一生。 道德問題 當他看到國家銀行千千萬萬的鈔票放給特權、成為呆帳的時候,當他看到他犧牲青春、犧牲自己與家庭來捍衛的國家竟這樣對待他的時候,當他看到這個國家如此缺乏公平與正義、公理與正道的時候,他湧起搶劫銀行的念頭,他終於在五十六歲的年紀,完成了這一任務。這樣高齡又沒有前科的銀行劫犯,在犯罪學上,都是古今罕有的奇例。這種奇例,我們無法從犯罪學中的“體形學派”(typological school)來解釋,也無法從“精神病理學派”(psychiatric school)來解釋,甚至無法從蛋頭們的學理研究來解釋。這種奇例,只有從幾十年來,一個老兵,他的生與死、他的愛與恨、他的委曲與耿直、他的汗斑與淚痕來解釋,我們才能恍悟事實的真相。 李師科在搶劫前對朋友說:“要搶也不要搶老百姓辛苦賺來的錢,如果是我就搶政府的錢”;在搶劫時對銀行職員說:“大家不要動——錢是國家的,命是自己的!”這些表現,充分證明了他是道德性極高的。他顯然認為搶這種國家這種銀行的錢絕非不義之財。搶錢,是為了補償“他愛國家、國家不愛他”的代價;搶錢,是為了向貧富不均的社會抗議;搶錢,是為了給警察好看、給窮人出氣;搶錢,是為了給自己養老、給房東小女兒念大學! ……他每一個搶錢的動機都是羅賓漢式的、廖添丁式的、“打漁殺家”蕭恩式的,從道德觀點看,李師科實在是一位非常高段的人。國民黨官方和國民黨輿論醜化他的道德,這是十分不道德的。李師科的道德之高,實在超出一般人的想像: 記者問:你搶劫銀行的動機何在? 李師科答:我看不慣社會上許多暴發戶,經濟犯罪一再發生,所以我早就想搶銀行。 問:那天如果銀行警衛在場,你會下手搶劫嗎? 答:不一定,也許會把警衛打死。不過,我曾考慮到警衛薪水沒多少,他們的妻兒可憐,所以我問明警衛不在才下手。 由此可見,李師科是恩怨分明的人。這種分明,在目前這種混沌的社會裡,只有在道德極高的人身上,才能顯示出來,而老兵李師科,就是這樣動人的一位。 問題道德 更動人的是,李師科把搶到的錢五分之四——四百萬,都包在一起,送給那房東小女兒。據小女兒的母親回憶: 那天下午大概五點多,我先生不在,李師科拿了一包東西來說要寄放我家,因為他從來沒有到過我家,而我們跟他多少還是有點距離,所以當時我就覺得很奇怪。我問他裡面是什麼東西,他只簡單地說了聲:“錢”,然後又說:“沒有什麼關係的,有事我負責!”我覺得更怪,再問他:“你這個錢是要做什麼的?”他只是搖了搖頭,眼淚突然落下來,便什麼話也沒有說地走了。 當記者追問這位母親:李師科說他只打算留一百多萬花用,放在你家的四百萬是留給你的小孩作教育津貼的,你知道嗎?這位母親“黯然無語,只是低著頭。” 合理的研判是:李師科知道這種行為有被小女兒父母告密的可能,但是他還是做了。告密的獎金是贓款的一半,小女兒的父母告了密,至少還可合法拿到兩百萬。兩百萬留給小女兒,那也差強人意了。 就這樣的,在小女兒父母告密以後,幾乎不可能破的搶案,等於由李師科自己給破了。 ——李師科求仁得仁、李師科盜亦有道、李師科甘願自我犧牲、李師科不惜從容一死。 美國文學家休伍德(Robert Emmet Sherwood)寫《化石森林》(The Petraified Forest)寫那個窮苦文人斯魁爾(Alan Squier),甘願請強盜殺死他,為了死後可領五千保險金,送給他心愛的女孩,幫她離開沙漠,去過好日子;法國文學家雨果(Victor Marie Hugo)與(Les Miserables),寫那個砍樹枝的窮苦工人尚萬近(Jean Valjean),甘願坐長年大牢,為了養育他姐姐的七個小孩,而偷一個麵包,這些動人的故事,告訴我們,窮苦的人有他們的價值觀念與正義。國民黨的下三濫報紙《民族晚報》,恬不知恥的以“重振社會公義精神”為社論,滿紙“人心大快,社會公義得到伸張”,“秘密證人制度的彈性運用,實際上也是公義精神的高度發揮。”這真是顛倒是非的謬論。因為真正的“社會公義”,是抑強扶弱,而不是欺負窮人;是哀矜勿喜,而不是人心大快;是鼓勵行俠仗義,而不是收買賣友求榮。國民黨《中國時報》說告密者“以無比的道德勇氣,出面向警方舉發”,“道德勇氣發揮淋漓盡致”,也是謬論。告密者“淋漓盡致” 的,可以是恐懼、可以是勇氣,但絕非道德。古往今來的道德里,從來沒有把賣友求榮當道德的,國民黨把賣友求榮當運德,這種道德,是問題道德、是線民道德、是國民黨的道德,不是人類有史以來千千萬萬志士仁人所獻身的道德! “此水本自清,是誰攪令濁?” 國民黨《聯合報》也登出謬論,是台灣大學心理系蛋頭教授寫的。寫李師科: 對偵訊人員說:國家虧欠他太多,所以他要搶銀行。從這種種蛛絲馬跡看來,李師科反社會心態的對象,很明顯的是“公家機構”、“警察”、“銀行”……等等代表“國家”的象徵。 李師科的行為很明顯是錯了。 “國家”本身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任何人都可能對政府的措施感到不滿,都可能覺得國家對自己有所虧欠。按理說,一個人對政府或“國家”有所不滿,他應該循合法的途徑,向政府提出抗議,或要求國家給予賠償或救濟,絕不能肆意攻擊代表“國家”的象徵。 這話說起來堂皇,但是蛋頭教授可曾想想:像李師科這樣窮苦的人、這樣低層的小市民,他們有什麼“合法的途徑,向政府提出抗議,或要求國家給予賠償或救濟”呢?他們能嗎?他們敢嗎?縱使做了,又有效嗎?正相反的,他們但求政府不再擾民就謝天謝地了!試看李師科這件案子,在沒破案前,多少計程車司機遭了殃?老兵王迎先甚至被刑求致死,警察可以公然沒有法院的傳票,把他們一個個私設公堂,灌水修理,他們啊他們,他們有什麼“合法的途徑”,拒絕警察的非法抓人呢? ” 李師科的“合法的途徑”,想來想去,還有什麼呢? 在法律上,李師科的途徑是不合法的。但我們別忘了,李師科絕非普通的殺人越貨的罪犯。李師科不是千千萬萬罪犯的縮影,而是千千萬萬老兵的化身。李師科如有錯誤,那不過是他對國家對不起他的一種回饋,國家對不起他,遠超過他對國家不起。他十幾歲就上山打游擊,如今從愛國愛到寒心、愛到有罪,我們何不問問:“此水本自清,是誰攪令濁?”何不問問:這種罪,真該李師科負擔的,究竟該有多少?究竟該佔幾成? 千千萬萬的李師科在活著 當李師科被捕,治安人員把他推出展示的時候,他被包圍在一個個彪形大漢裡,一副手銬銬住他,再一副手銬銬住他的右臂,一隻巨掌抓住手銬,右臂再被一隻巨掌套住,左臂再被一隻巨掌套住,右肩再被一隻巨掌按住,太多的手銬和巨掌,更顯出權威的膨脹和個人的渺小。但是,在鞭炮聲裡,在慶功宴上、在獎金的分紅中、在內政部長的談話下,我們看不到一絲悲憫的氣氛,大家都在無情的對待這位老兵,像對待一隻過街的老鼠。這種現象,不是太沒心肝了嗎? 在大陸,李師科用子彈保護我們的國家;在台灣,李師科用子彈保護我們的安全。當他老了、病了,孤苦無依,三餐不繼,他用子彈保護他自己,保護他老去的一點血本,保護他老去的一點愛、一點希望。他的方法是錯的,但他沒有更對的方法;他不會巧取呆帳,只會豪奪現款,用蒙面的豪奪,暴露他一點悲憤與抗議。他這種行為,難道還得不到被他保護多年的統治階級的憐憫嗎?但統治階級卻要把他“速審速決,明正典刑外,井應要求三家電視台聯播行刑實況,以嚇阻歹徒效尤”(一九八二年五月十日國民黨《中央日報》)了。這種現象,不是也太沒心肝了嗎? 國民黨的宣傳媒體上,已經用新文藝的詞彙做著這樣的預言: 李師科,在證據確鑿下,一顆子彈,代表著法律,正飛向他的心窩! 也許,子彈正如他們所說,“代表著法律”,但它絕不代表著正義。照正義法學家的看法,法律必須和道德同一。和道德分離的法律,只會使人“目無法紀”! 李師科“目無法紀”,但他談笑自若,乾脆而從容,他顯然毫不怕死。老子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當人民不怕死的時侯,不論明正典刑多少個,也嚇阻不了“歹徒”的效尤! 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的頭子鄭為元,聲言李師科是榮民的恥辱,鄭為元顯然錯了!去問問那些老兵看,他們就不會同意這種將軍的評論。李師科是他們的兄弟,他們一無所有,但還有著微弱的悲憤與抗議。李師科的打前站,使他們多少知道了他們兄弟的血沒有白流,使他們多少知道了他們也有聲音嘲諷了這無情的社會。李師科代表的,是千千萬萬被侮辱者的悲憤與抗議;李師科遭遇的,是千千萬萬被損害者的反射與迴聲。他的音容,就是他們的宛在;他的笑貌,就是他們的熱情;他的流血,就是他們的犧牲。 恰像狄更斯(Charles Dickens)(A Tale of Two Cities)中卡爾登(Sidney Carton)臨刑前的說話,李師科做完了比他做過的更好的事,即將走向比他知道的更好的地方。李師科不會死,因為千千萬萬的李師科在活著。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七日 這篇文章寫後十三天,一九八二年五月二十六日,李師科被槍決在台北。 李師科死後,千千萬萬的人們懷念他。在台北縣的新店山區,有人為他立了塑像。塑像就立在“無天禪寺”外面,又屬於“無天禪寺”,又不屬於“無天禪寺”,過路的人們會好奇的來看、來參拜,在香爐裡,人們每每點燃一炷香煙,直插進去,蔚然成風,變成新店山區的一景。 消息傳開了,上山去看的人也多了,提到“李師科廟”,人們都指點在那裡。 李師科死後的一天清早,天還沒亮,一輛計程車開上了北宜公路,左轉右轉,轉到了“李師科廟”。一個身影從車中閃了出來,雙手捧著一盆植物,靜靜的,放在李師科塑像的腳下。身影向四周張望一下,轉身回到車裡。循著原路,消失在晨曦裡。 近午時分,幾個善男信女上來了,他們有的在上香擲筊,七嘴八舌的報出明牌號碼,向眼前的神衹祈求保佑、保佑中獎發財。一對夫婦夾雜其中,外帶了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五六歲年紀,在一邊張望著,她聽任大人們七嘴八舌,她東張西望,忽然間,她看到塑像下的一盆花,她跑過去,盯著花看,又聞了聞它、又用指尖輕觸一下,充滿了憐惜、欣賞、與好奇。 ” “喜歡嗎?小妹妹,喜歡這盆花嗎?”彷彿一個聲音在旁關切著。 小女孩沒轉頭,卻點點頭。 最後,善男信女們要下山了,那對夫妻帶走了小女孩。小女孩回頭望了那盆花——一盆小黃花。 “那盆小黃花好漂亮。”小女孩說。 “那是好心人給李爺爺上供的。” “我們沒有給李爺爺上供嗎?” “只要你來看他,他就很高興了。你是李爺爺鄰居的小女孩,你在李爺爺的眼裡,就是他的女兒。” “那盆小黃花,可以讓我借來上供嗎?” “可以吧。” “可是,那黃花不是她的。” “當她有心把不是她的黃花送給李爺爺,黃花就是她的。” “李爺爺最懂這個道理。” “李爺爺最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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