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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節

新宋Ⅲ·燕雲1 阿越 10471 2018-03-11
雖然高遵惠覺悟到渭南兵變與自己“關係不大”,努力地想要獨善其身,但命運卻與他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他被命運的漩渦拉扯著,不可抑制地轉進了那鍋被他與宋像先視為洪水猛獸的沸水旁邊,甚至還不得不把手探了進去。 自零口鎮南入商洛,當時必須越過塚嶺山。當年劉裕伐秦,遣沈田子等入武關,恐其眾少,又遣沈林子將兵自秦嶺取之——這個“秦嶺”,便是塚嶺山,當地人俗稱為“南山”。而在塚嶺山以北,藍田縣與渭南縣交界處的堠子鎮,便是自藍田往渭南,自臨潼、藍田往商洛的必經之地。因當時南山多猛虎野獸出沒,宋朝在此設立斥堠,以便於保護往來商旅。高遵惠原計劃便是當晚在堠子鎮歇息,次日再趕早翻越南山,直趨商州。 但當他們一行人在黃昏時分將到堠子鎮之時,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了。數座行軍大營安扎在堠子鎮外,幾十道炊煙裊裊升起,野地裡一些解了鞍的戰馬正在悠閒地散著步……

“這是一個營的馬軍!”幾乎只是一瞬間,高遵惠已經準確地估算出了他眼前所見的兵力。 “哪兒來的禁軍?”另一個疑問隨即在心裡冒了出來,他是陝西路提督使,任何軍隊在陝西境內的軍事調動,他都應當知情。堠子鎮何以會出現如此規模的一隻馬軍? 高遵惠正要派人前去詢問,突然卻發現自南邊山旁,有數十騎簇擁著兩三個人正飛馳而來。他定睛望去,只見這些騎士都扛著、拖著各種野獸,而正中兩三個人當中,有一位赫然正是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唐康! 夕陽如同一個淡紅西瓜掛在遠處的山邊上,身後那些層層疊疊的群山,都變成了一片紫褐色,便如同唐康此刻的心情一般陰鬱。在高遵惠看見唐康的那一刻,唐康也看見了高遵惠!他原本極為興奮的心情,在那一剎那,恍如掉進了嚴寒的冰窟中。但也只是一瞬間,唐康便恢復了鎮定。他勒住奔馳的戰馬,向同行的田烈武、趙隆簡單地交代了一聲,便掉轉馬頭,迎著高遵惠走了過去。田烈武與趙隆對視一眼,也都隨著唐康走了過來。

離高遵惠還有三十步的時候,唐康在馬上見著高遵惠已經下馬等候,他不敢失禮,連忙翻身下馬,牽著馬快步走過去,遠遠便抱拳揖道:“高大人,下官有禮了。”田烈武、趙隆也連忙緊隨著下馬拜見。對唐康這樣的後起之秀,一貫謹小慎微當官的高遵惠是絕不會怠慢的,忙上前幾步,回了一禮,笑道:“康時,不意在此邂逅。”又扶起田烈武、趙隆,和藹地笑著問道:“恕某眼拙,這兩位將軍是……” 唐康連忙替田烈武與趙隆引見,“這位是致果校尉田烈武,這位是翊麾校尉趙隆,皆是種太尉的愛將。” “失敬,失敬!久聞田將軍是天子門生,靈州城前,威震西戎,某素仰威名,不料今日在此邂逅,也算是有緣……”高遵惠拉著田烈武的手,稱讚不已,田烈武連連謙謝。高遵惠又打量他身邊諸將,他目光移到趙隆身上時,忽然若有所思地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忽笑問道:“這位趙將軍可是秦州人,字子漸的?”

趙隆不料高遵惠竟也聽說過自己,不由一怔,忙抱拳道:“正是末將。” 高遵惠轉頭對宋像先哈哈笑道:“像先,這便是上回姚君瑞大人提到的趙子漸將軍了。當年姚君瑞隨故王襄敏公開熙河,君瑞為大將,出戰,被重創,因道:'吾渴欲死,得水尚可活。'當時亦是黃昏,而泉近賊營,一軍當中,無人敢往,惟子漸將軍獨身潛往,漬衣泉中,為賊所覺,子漸將軍且鬥且退,竟全身而退,持衣裂水以飲君瑞,君瑞因此得活。常謂西軍當中,義勇雙全,首推秦州趙子漸。” 宋像先忙笑著上前拱手道:“趙將軍,學生宋像先,久仰將軍威名。”又分別向唐康、田烈武見禮。唐康一面還禮,一面拿眼神瞥趙隆。他自然知道高遵惠口中的姚君瑞便是赫赫有名的“二姚”中的姚麟,而“王襄敏公”便是在幾年前病逝的名將王韶,“襄敏”乃是他死後的諡號。唐康原不知道趙隆的事蹟,此時聽高遵惠說起,心裡不禁要對此人另眼相看。他又看看高遵惠,心裡更是暗暗叫苦,這三言兩語中透著的精明,表明這個高太后的從叔,高遵裕的從弟,絕非只是個糊塗可欺的勳戚。

高遵惠聽到“田烈武”三個字之時,心裡早已是雪亮。 “原來唐康時是去找田烈武了!”但他心裡還是禁不住有幾分詫異,須知擅調禁軍絕非小事,唐康與章惇倒也罷了,這兩人他雖沒有多深的交往,但自傳聞中也頗有了解,這二人行事,說得好聽一點,那是“剛毅果決”,若說得難聽點,那是“魯莽妄為”!都是膽大包天之徒。唐康在戎州的所作所為,當初就沒少被彈劾,甚至還與益州路四司衙門都打過嘴皮官司。若非唐康的背景實在太硬,早沒了好下場。所以唐康與章惇皆可不提——這二人擅調禁軍,既不是圖謀不軌,也不是為了個人私利,大不了就是個某州編管、某州安置的罪名,天塌下來也就是流放邊疆——這在絕大多數的官員來說,也許便是末路窮途,畏如蛇蠍了,但這兩人卻都是賭徒般的性格,好的就是“非常之功”——若是賭對了,被皇帝賞識,則又是青雲路上一顆大大的砝碼!所以他們冒多大風險,做多出格的事情,高遵惠也不奇怪——可田烈武,還有他們的軍法官護營虞侯,冒的卻是處死的風險!不見兵符擅離防地,是朝廷最為忌諱之事,縱然有功也不可能賞賜。田烈武與那個護營虞侯如何敢拿他一生的功名甚至是生死,來冒這個奇險? !高遵惠以己度人,在心裡只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他也沒有多少心思在這個問題糾纏太久——唐康、田烈武擅調禁軍,若是他沒有碰上,自然皆大歡喜,他高遵惠也無心擋唐康、章惇們的路,但天公不作美,竟讓他在這堠子鎮遇上了,且是人多眼雜,他高遵惠卻也不敢裝瞎子、聾子。否則的話,這中間的干系,他又如何逃得掉? 一時間,高遵惠也陷入兩難的尷尬處境。裝聾作啞,已不能夠;若是與之同謀,他高遵惠卻也不敢;但若是阻止,非只是得罪唐康、章惇,耽誤國事,而且他自己同樣也脫不了乾系——將來追究起責任來,誰知道這是不是一條罪狀?制度國法能容他,可這情理如何能容他?明明能及時鎮壓渭南兵變的,卻因為他高遵惠屍位素餐,蠅營狗苟,導致坐失戰機——朝議,清議,只怕都不能容他……這短短一瞬間,高遵惠腦海中轉過無數的念頭,但歸根結底,卻只能有一個結果——他不想找麻煩,卻被麻煩找上他了。無論他怎麼樣做,前面竟都有個罪名在等著他。高遵裕敗事後,做高氏族長的希望,竟在一瞬間,變得遙不可及起來。

他臉上堆滿了笑容,若無其事地與唐康、田烈武寒暄著,背上卻早已是冷汗直冒,把內衣都打濕了。 高遵惠心中激烈地交戰著,唐康心裡也同樣地忐忑不安。石越常對他說,國家製度往往潰於蟻穴,須得時刻防微杜漸,居上位者更應當尊重、維護國家禮制。可石越也說過,為國者無暇謀身。一個謹小慎微、奉制度為金科玉律、不敢逾雷池半步的人,要怎麼個“為國者無暇謀身”法?便以眼前的渭南兵變而言,若要尊重國法制度,那麼他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禍亂蔓延,更多的陝西百姓家破人亡……唐康早年時常在白水潭聽課,聽那裡的大儒們議論“法”的問題,除了那虛無縹緲的“三代之法”以外,歷代之法也罷,祖宗之法也罷,當世之法也罷,竟都沒有十全十美的。唐康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完美無瑕的製度,正因為如此,當世的學者們,無論是王安石也好,呂惠卿也好,甚至是石越與司馬光,都說過“天下無百年不變之法”之類的話,或是承認過這樣的事實。對唐康而言,既然國家製度是有問題的,那麼他便絕不會被所謂的“制度”束縛住自己的手腳。他永遠記得大程先生給學生們講儒家的“經權說”時說過的話:用權而不知守經,是為妄人;守經而不知用權,則是腐儒。正是這段話讓他茅塞頓開——大程先生說的“經”,便是王安石、司馬光說的“法”,亦即是石越所說的“制度”——太平無事時守經不變,有事之時則須講究權變之術。

解除了這層心結後,唐康的膽子便大了起來。知戎州時,他擅殺一千多西南夷,一舉平定戎州局勢,事後不僅被御史彈劾他“專殺”、“使朝廷失信於蠻夷”等十餘項罪名,而且還得罪了益州路的上司,但因為朝中有人替他說話,反而因此受到皇帝嘉獎。自此以後,唐康更加無所顧忌,他在戎州所行之事,十之八九,是未及請示的,多是先斬後奏。益州路四司衙門都看他不怎麼順眼,但因為他所做之事最後都頗見成效,又有本事直達天聽,卻也拿他無可奈何。唐康也因為在戎州政績卓著,屢次受到嘉獎,西南夷大亂之後,他在戎州的政績尤其引人注目。此番晉升,除了石越的因素外,他唐康的政績也同樣是無可挑剔的。 所以,唐康本來也沒把擅調禁軍這碼子事放在心上——大宋朝這樣的事不是沒有先例的,逢河災時,偶爾也會有州縣長官擅調禁軍救災,事後也都沒怎麼樣。他有意無意地忘記了一件事,宋朝州縣長官至少在名義上還是本地所有駐軍的長官!

但現在,他所有的努力都可能毀於一旦。 若他已然順利地平定了渭南兵變,那即便是追究他擅調禁軍之罪,他也能坦然對之——至少,他還有平定兵變的大功勞當籌碼;至少,他及時控制了局勢,陝西百姓乃至整個大宋都要從中獲益,這點擔當,他唐康還是有的。 然而此時,他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所以,他手裡還沒有半點籌碼。如果高遵惠要阻止他,即便事後高遵惠有可能被追究罪責,但他唐康,還有田烈武,以及那個熱情的護營虞侯李渾,都不會有好下場——唐康能夠清楚地看到那個可怕的後果,他不僅會葬送掉自己的前途,還會連累到石越,連累到田烈武、李渾…… 唐康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某一瞬間,他甚至閃過一絲殺機,但他看了一眼正與宋像先笑呵呵地交談著的趙隆,便立即按下了這個愚蠢的念頭——不要說高遵惠的身份地位是何等的尊貴,單這個趙隆趙子漸,便不是個好相與。這兩三天中,唐康已看出了趙隆在軍中的威信極高,甚至不在田烈武之下。這一營人馬擅離駐地去渭南平叛,軍中只有田烈武與李渾知道真相,包括趙隆在內的將士都以為是奉樞府的軍令……唐康心裡怦怦直跳,一面仔細聽著高遵惠與宋像先的話,生怕他們露出半句口風,便要掀起軒然大波。

如坐針氈的唐康強作鎮定,笑容可掬地與高遵惠應酬著,不時拿眼睛去看田烈武,卻見田烈武顯得渾不在意,熱情地邀請高遵惠一行到他的營中歇息,一路上嬉笑自若,竟似全然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存在。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應當佩服田烈武的從容大度,還是應當嘲笑他的不知死活。好在一直到進了田烈武的大營,高遵惠與他的隨從們,竟然沒有一個人開口詢問田烈武的幾千禁軍為何會出現在堠子鎮,這總算讓唐康長出了一口氣。 “吩咐下去,把那隻麂子,再挑兩隻肥點的野兔,做幾盤下酒菜來……還有,把我藏的那餅青鳳髓拿來……”田烈武一進營門,便向親兵吩咐著,然後轉過頭,對高遵惠、唐康笑道:“營中招待簡慢,還望恕罪則個。太尉有軍令,軍中不得飲酒,只好以茶代酒。久聞高大人精擅茶道,未知今晚末將是否能有眼福?”

“罷了,罷了。早已生疏了。”高遵惠笑著連連搖頭,青鳳髓也算是當世名茶,但在高遵惠看來,卻實在沒什麼稀奇的,且他也無心於此,因笑道:“田將軍,便別糟蹋你的青鳳髓了,拿點散茶,便照石學士那般喝法,反倒省事。” 田烈武也不客套,爽快地應道:“也好,只是軍中簡慢了。”又向趙隆笑道:“子漸,宋先生與眾位,便煩勞你替哥哥招待了。” 趙隆不覺一愣,怔怔地方應了聲“是”,還未回過神來,那宋像先早已走過來,對趙隆笑道:“趙將軍,叨擾了。”已拉著趙隆告辭而去。 “高大人,請——”田烈武望著趙隆等人離去,笑著讓了高遵惠與唐康在前,向中軍大帳走去。 入到帳中,田烈武趁人不注意,向自己的親兵使了個眼神。幾個親兵便紛紛退出帳外,在大帳四周站了,帳中只留下高遵惠、唐康、田烈武三人。 高遵惠含笑望著唐康與田烈武,默然不語。唐康正在心裡計議,田烈武已先開口說道:“高大人掌陝西一路軍政,既然在這堠子鎮相遇,那多半便是自零口鎮而來吧?” 高遵惠笑著看看唐康,又看看田烈武,笑道:“田將軍果然是英雄本色。我確是自零口鎮而來。” 田烈武笑道:“那麼下官做什麼,也瞞不過大人的眼睛了。下官正是要率兵,前往渭南平叛!”高遵惠不置可否地看著田烈武,眼前的這個將軍,自神色中看來,實是那種一眼就可以看透他內心的人,高遵惠很難將他與“城府極深”這樣的詞連起來,但高遵惠見慣了心機深沉之輩,卻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覺,只沉下心來聽他繼續說道:“高大人乃陝西提督,自然知道下官的駐地在哪裡。這擅調禁軍之罪,下官無論如何是逃不脫的。但請高大人待下官平定渭南叛亂之後,再行議罪。這便是大人的恩典,下官永感此恩。” 這番話,若是自唐康說出來,高遵惠不免要疑他是以退為進,但自田烈武說來,竟是坦蕩得讓高遵惠竟不忍懷疑他。 “田將軍,你果真知道你這是多大的罪名?” “死罪。”田烈武坦然笑道,“自軍制改革以來,樞府、兵部、三衙,三令五申,首重軍紀。下官身為禁軍校尉,受令前往益州平叛,卻擅離職守,功勞再大亦不可抵其罪。下官亦不敢抱怨——此例一開,諸將為所欲為,朝廷要如何節制?” “田將軍,此乃知法犯法……” “高大人,下官只是一介武夫,大道理,下官實是不懂什麼。但下官卻也明白:保護百姓才是軍隊惟一的責任。無論是殺敵攻城,還是守禦邊境,歸根結底,都只是為了保護百姓而已。將有五德,其中之仁,非止是愛撫部下而已。惟有愛民護民之將領,方能稱為具有'仁德'的將領。無論如何,下官都不忍心見百姓於水火而不救。” 田烈武說這番話時,並不見得如何慷慨陳詞,只是平平淡淡地把心裡想的話說出來,高遵惠與唐康卻都已動容。高遵惠在心裡暗道:“果然是武進士出身,非尋常赤佬可比。”唐康卻是臉上一紅,只覺得既慚且愧,嘆道:“利百姓即是利國家。致果有此見識,是大宋之幸。” 田烈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能有什麼見識。”高遵惠與唐康都只道他謙遜,卻不知道他其實說的還是大實話——這些話,都是當年在環州石越曾和他說過的。田烈武又注視著高遵惠,鏗鏘一聲,單膝跪倒,道:“下官只是一介武夫,高大人卻是戚里貴臣,論到為國效忠,心懷黎庶,皆非下官所能及。方才大人沒有當眾責問,足見大人之仁心。還乞大人成全!” 高遵惠望望田烈武,又看看唐康,頓時在心裡暗暗叫苦:“這竟是要越卷越深了……”他躊躇了好一陣,總是覺得難以回答田烈武。要他“成全”田烈武,那無異於掩耳盜鈴,非智者所為;但若讓他放下臉來,將田烈武趕回藍田縣,單是計算利害得失,便不見得是什麼高明的手段。何況田烈武不論是真心假意,至少口裡說得光明磊落,為國家黎庶不計生死禍福,而他高遵惠卻因一己之得失而橫加阻攔,敗壞國事……此事傳揚出去,真是好說不好聽,清議、朝議,還不知道要怎麼議論他! 他不想則已,越想越覺無奈。如此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事可得暫時緩頰,忙問道:“田將軍,你的護營虞侯何在?你要調動這兩千馬軍,可以不告訴趙隆,卻不能瞞過護營虞侯吧?軍法官是要驗文書的!” 田烈武一怔,遲疑了一下,回道:“是下官假造樞府文書……”他話未說完,便聽到外面有人高聲道:“下官武經閣修撰、翊麾校尉、護營虞侯李渾求見!” 高遵惠瞥了一眼田烈武:“田將軍先起來吧。”一面道,“有請!” 頃刻,便見一個三十來歲的關西大漢掀開帳簾,彎腰走了進來。見著高遵惠,已抱拳拜了下去:“李渾拜見高大人!” “請起。” “謝大人!”李渾站起身來,望著田烈武,笑道:“致果,看來你我運氣不太好啊!”田烈武苦笑不語。李渾又笑道:“致果可不能一個人將罪過全擔了,這可是揚名天下的大好機會。”說完,見高遵惠正看著他,忙轉過頭來,正色道:“高大人,擅調禁軍之罪,下官這個護營虞侯也有份。若要治罪,下官絕不敢混賴。然下官殿前侍衛班出身,全族皆蒙皇恩,未能報國效忠而以罪論死,雖死不能瞑目。求大人成全,只要平定了渭南那些叛軍,下官便當自縛至大人轅門前請罪,李渾九泉之下,亦感大人恩德。” 高遵惠早知道這麼大的事情,絕難瞞過護營虞侯——樞府公文是那麼好偽造的?唐康再膽大妄為,也不敢做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真要做了這種事,別說石越、文彥博,便是皇帝也保不了他。高遵惠或許會相信田烈武能抱著必死之心去平定渭南兵變,但他絕不會相信唐康也會如此。他本以為田烈武或做了什麼對護營虞侯不利之事,卻沒料到這個李渾竟是同謀。不過,更讓他驚訝的是,李渾竟是殿前侍衛班出身——衛尉寺軍法官,做到從九品以上,便要調入大內諸班直充宿衛三年,才能放出繼續晉升;又或者,是在大內諸班直服役五年以上,由皇帝親自派到講武學堂一年,再至諸軍做指揮一級以上單位的軍法官。這是為了保證皇帝對軍隊的控制。但據高遵惠所知,殿前侍衛班的侍衛,是絕少出任軍法官的。這殿前侍衛班是所謂的“羽林孤兒”,三千五百餘名侍衛,全是烈士子弟,在殿前諸班直中地位特殊,放至諸軍中,一般便直接任指揮使以上武官,這些人,極少有願意出任軍法官的。 “田將軍,李將軍。”高遵惠沉下臉來,他心中猶豫難決,田烈武、李渾義不畏死,他不能不有所觸動,而左右取捨中的利害抉擇,更讓他無法立即做出決定。他的語氣甚是無奈:“君輩只知要某成全,卻叫誰來成全我?!君等行事,情理雖可諒,國法卻是難容。我若不管,又是置國法於何地?” “高大人。”唐康在旁邊默然觀察許久,聽到這幾句話,更是斷定高遵惠心懷猶豫,他計算利害,便知道此時非把高遵惠拉下水不可,“然而大人縱是管了,他日要奈朝議、清議何?休說渭南、陝西的百姓,國家今日之局勢,高大人難道看不清楚嗎?” “康時!”高遵惠彷彿被刺到,霍地轉身,望著唐康,冷冷道,“只怕你也脫不了乾系。” “禍福榮辱,下官早已置之度外。”唐康毫不退縮,直視高遵惠,亢聲道,“但下官亦知道,士大夫當以天下興亡為己任。渭南兵變,本不足慮,然如今整個益州路,竟無異於一個大火藥桶。西南夷叛亂此起彼伏,兵禍連結。州縣被叛夷攻陷,漢人、熟戶死者數以萬計。朝廷鎮壓叛亂的軍隊在益州屢戰屢敗,若不及時調兵入蜀平亂,只恐西南諸州數千里,非複朝廷所有!而益州路百姓之困苦,更讓人望之心驚,小股百姓逃匿山林聚嘯為盜,已非一宗兩宗,若不能盡快息兵,使百姓稍得休息,王小波、李順之事,便要復見於今日!大軍入蜀,非止為平叛,亦是為震懾心懷叵測之徒。當此之時,絕不能讓他處再出亂子了。渭南兵變,必須盡快平定,否則朝廷兵力聚於陝西,則益州必然空虛,只恐便要有不堪言之事。高大人於戚里中,素稱賢者,若為一人之得失,而坐失戰機,以致禍延西南,將悔之何及?!” “果……果真有百姓逃匿山林為盜之事?”高遵惠被唐康所說之話震驚了。益州局勢,難道真的敗壞到了這種地步? “我豈敢亂傳謠言?”唐康苦澀地說道,“事關考績,地方官多隱而不報。大人應當知道這幾年間,朝廷發行了多少交鈔!朝廷為供應軍需,在益州糧食,徵用民夫,交付的都是交鈔。成都一面是糧食奇缺,一面是交鈔氾濫,官價和買,八百文交鈔一石米,而成都市面上交鈔兩千文,才能買到一石米!多少地方百姓,連糠都沒得吃。” 高遵惠長嘆了一聲,默然不語。物價上漲,並非只是益州路的個別現象,包括陝西路、河東路、京東西路、汴京、兩湖甚至是河北,都有不同程度的物價上漲。他在汴京的朋友私下里寫信對他說,朝廷每年收的稅,都是逐漸地銅少鈔多,到了去年,幾乎全變了交鈔,朝廷每年自各銅礦開采出來的銅,鑄成銅錢發行後,便完全收不回來了。朝廷現在發行之交鈔,他懷疑根本都是在無本發行。所以聽說朝廷中已出現議論,要求在徵稅中實行(銅)錢(交)鈔五五製,以緩解危機。而讓高遵惠大惑不解的是,朝廷沒有銅錢,可陝西市面上,竟然也很少見到銅錢……銅錢都到哪裡去了?不過,不管怎麼說,高遵惠已然相信唐康沒有撒謊。他不懂“錢法”,弄不清交鈔、銅錢這碼子事,但是卻明白糧價之重要。並非災年,成都卻石米兩貫,已是極為嚴重的事情。而且,益州路不僅沒有存糧去平抑糧價,反而還要不斷地供給軍用……到了這個地步,如果朝廷再分兵陝西,導致益州兵力不足,那真是將要有不堪言之事了! “高大人,恕下官無禮。公將為大臣,將為戚里?”唐康直視著高遵惠,逼問道。 高遵惠迎著唐康的目光,反問道:“大臣如何?戚里又如何?” “大臣者,以天下為己任,要擔當的,乃天下之興亡、社稷之存否、百姓之禍福。義之所在,雖萬千人吾往矣;戚里者,不過為家族之禍福,一姓之私利,其賢者,不過謹小慎微,自全其家而已。大臣雖貧賤困苦,然天下之人無不景仰;戚里雖富貴尊榮,然上至公卿士子,下至販夫走卒,視之不及商賈,遑論尊之重之?”他望著高遵惠,動容道,“大人雖素有賢名,然戚里之賢,孰若大臣之賢?本朝戚里之家數百,稱賢者亦有數十。大人以為皇上是願意多一位謹慎守法的戚里,還是願意多一位為國盡忠的賢臣?!”唐康雖然是遊說高遵惠,其實也是說的自己,高遵惠固然是“戚里”,可他唐康,卻也逃不脫“衙內”的身份。這種身份,對於庸庸碌碌的人來說,自然是一種幸運,但對於抱負遠大的唐康來說,有時候卻也是一種負擔。 這些不太順耳的話,同樣也擊中了高遵惠的心坎。他一生謹小慎微,持家守身,所能謀求的,不過是做一個守法的外戚,不至於貽致後世史家之譏而已。以他外戚的身份,終其一生,都極難入兩府,所以他所指望的,亦不過是做到高家的族長而已。 “某隻要能做一個守法之外戚,於願已足。”高遵惠自嘲道,“鴻鵠之志,非燕雀所能知也。不過,我也斷不至於為一己之得失,而敗壞國事,成為天下之罪人。君等為國家百姓,義不顧身,遵惠何不能成人之美?” 謹小慎微了一輩子,卻被命運捉弄,竟頃刻間毀於一旦。高遵惠在心裡無奈地嘆著氣,不知是在嘲笑自己方才那片刻的衝動還是在感慨命運的無常。無論如何,他畢竟還是擺脫不了那士大夫的宿命。反正左右都是罪過,再怎麼樣也倒霉不到哪裡去,倒不如成全一下這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吧,說不定,也是給石越與文彥博、章惇們一個人情。他沒有唐康那樣的豪情壯志,不惜一切也要做擔當天下的大臣,但他同樣也不想成為天下的罪人。惹上這麼大的事,族長不用說是沒有指望了,便是將來的起復,高遵惠也已是意興闌珊。 高遵惠計算著自己將來可能要被貶斥的地點,設想著有沒有可能提前致仕安享福貴,竟是完全沒有註意到田烈武與李渾正又驚又喜地拜謝著。 孤零零的渭南縣城,在昏沉黑暗的夜色中,一片死寂。低矮的城頭上,依稀有幾個火把來回走動著。城中隱約可以聽到有人在低聲地抽泣著,還有一股股屍體開始腐爛時散發出來的惡臭在空氣中瀰漫。 除了極少數人逃出城中外,大部分的亂兵們都懷著極大的恐懼,窩在小小的渭南城中等待著命運的宣判。軍官們絕大部分都死光了,經過一輪輪的內鬥後,亂兵們脅迫惟一一個倖存的副指揮使朱光為首領,自稱“都指揮使”,維持著鬆散的秩序。區區一個副指揮使,如何能夠有能力有威信統率這近萬人的桀驁之徒?被兵刃架上脖子來做這個“都指揮使”的朱光,自然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亂兵殺死。但為了自己的命運,他還是幾次建議亂兵們散入少華山以南、洛水以北地區的群山中,但亂兵們又是擔心沒有糧食,又是害怕地形不熟,更荒謬的是,竟還有人擔心朝廷處罰他們的家屬……亂哄哄地幾天也沒有決定下來。朱光打心底里便看不起這些亂兵——凡參與兵變的家屬,一律將被流放,這是大宋朝的鐵律,他們竟然還敢心存幻想!他們面前只有死路一條。窩在渭南是死,西向京兆府是死,北渡渭水是死,進入少華山區,其實也是死,不過能夠晚死些日子罷了。朝廷絕對不可能容忍兵變的,這一點所有的人都明白,所以他們才會瘋狂地飲酒、搶劫、鬥毆、殺人,無惡不作……但朱光也看穿了這些亂兵的心理,這些人還在指望著招安——倘若能夠打敗朝廷來鎮壓的軍隊,或者朝廷兵力不夠,的確也有招安的可能性,那樣便只會有幾個倒霉鬼會被殺掉——但其中肯定包括朱光。這也是朱光竭力想勸說這些叛兵離開渭南的原因。不過,在朱光看來,朝廷絕不可能這麼快派來軍隊鎮壓,他還有足夠的時間——照現在這個揮霍法,渭南縣用不了多久,就會沒有糧食了,那時候,他們不走也得走。在此之前,他還可以放心地睡個安穩覺。 轟!轟!正做著噩夢的朱光突然感覺到屋子一陣晃動,隱隱約約耳邊便傳來一陣陣殺喊聲、兵荒馬亂的奔跑聲……睡得迷迷糊糊的朱光猛地驚醒過來,揉了揉眼睛,半晌,才猛然醒過神來,明白這不是在噩夢中,他“啊”地大喊一聲:“霹靂投彈!”慌慌張張穿了衣服,提著長槍,便往屋外奔去。 到了街上,朱光才發現到處都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東南西北,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有人亂跑,到處都有霹靂投彈爆炸的聲音。誰也沒想到朝廷鎮壓的軍隊會來得這麼快,個個都疑心是天兵從天而降,亂兵們全然喪失了鬥志,曾經的精銳禁軍,竟變成了烏合之眾,一個個似喪家之犬,只想著奪路而逃。朱光一連抓了好幾個到處亂竄的亂兵,好不容易才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朝廷軍隊是趁著幾個守城牆的哨兵正在賭博,用繩索攀過渭南那低矮的城牆,奪了城門,殺入城中的。但黑夜之中,沒有人分得清究竟有多少軍隊…… “再……再……不……不跑來不……不……及了……”被朱光逮到的士兵慌慌張張地說道,趁著他不注意,轉身便朝西邊跑了。 朱光跺著腳,惡狠狠地咒罵著。但兵敗如山倒,他無力回天,也只得保命要緊。但他畢竟不同於一般的亂兵,略一定神,便知道西門和北門沒有希望,這兩面都臨河,休說亂兵正從這兩個方向瘋狂地湧來,便是能跑出去,北人不習水性,最後也只能餵了河裡的王八。朱光尋著路,便向東門奔去。才跑過兩條街,便見前面一群亂兵自相踐踏著敗退而來,一名黑袍宋將手執長刀,領著不知多少人馬在後面緊緊追趕。那人武藝高強,幾個亂兵想著負隅頑抗,眼見兩三回合間便已被砍翻。朱光方一愣神,便聽到一枝羽箭嗖地飛過耳邊,他再不猶疑,轉身便奪路而逃,慌慌張張向南門奔去。不想幾股亂兵無路可走,見著他向南門跑,竟紛紛跟著他一齊湧向南門。朱光只聽到箭矢嗖嗖地從耳邊飛過,背後不時“轟”、“轟”地響起,到處血肉橫飛,哪裡還敢停步,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南門有四五里地,方敢停下來回頭看。 此時他的身後,還跟著兩三千亂兵,但一個個都是衣冠不整,沒有一個穿了鎧甲,一大半以上,竟連兵器都丟了。所有人都是失魂喪魄,眼神中全是恐懼與茫然。 朱光望著這兩三千人,心裡忽然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絕望。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被籠罩在夜幕中的渭南縣城,那南門上面,似乎依稀還可以看到那個被剝皮曝屍的周縣丞的屍體……他不禁渾身打了寒戰,慌忙閉上眼睛。 背後,大地忽然開始震動。 朱光慢慢轉過身去,緩緩睜開眼睛——四面八方,無數的騎兵高舉著火把,正向著他們包圍過來。 “咣”的一聲,朱光的長槍,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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