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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六節

西藏的戰爭 杨志军 1622 2018-03-19
“浪喀加布”是“虛空王”的意思。加上他的尊號“一切智”,《聖史》翻譯成漢文後便直接寫成了一切智?虛空王浪喀加布。有這樣一個偉大名號的人自然不同凡響,首先人們不知道他的實際年齡。都說他大概有一百多歲了。其次作為一個終生不渝的洞穴派苦修僧,他已經好幾年沒有任何消息,當大家以為他早已涅槃而把他當做仙逝的高僧回憶稱道的時候,他卻突然出現了。據說他的斷離程度已經超過了西藏最著名的苦修祖爺、密法大師米拉日巴,證悟的成就也和米拉日巴差不多,精通臍輪火、光明、幻身、中有、往生、奪舍等那若六法,還能顯示穿牆透壁、騎鼓飛翔、融冰化雪、呼風喚雨的神蹟,是大密咒金剛乘門之中綜合了寧瑪、嘎舉、覺朗三帕特點的集大成者。

對這樣一個高中之高的大德,攝政王豈能怠慢,跌跌撞撞跑過去,老遠就恭敬地做出了合十禮印。 一切智?虛空王浪喀加佈在護法殿旦巴澤林銅刀護法神像前等待著攝政王迪牧活佛,聽到腳步聲,扭頭一看,趨步跨出門坎,攤開兩手。彎下腰去,呵呵呵呵地笑。他穿著不僧不俗的破爛氆氌袍,卻乾淨得就像剛從拉薩河裡搓洗出來,是那種清透的紫色。陣陣原野的草香從他身上散發著,彷彿一棵行動的植物,帶著飽滿的汁液,來到攝政王面前炫耀自然的清新。光頭、長臉、凸眼、塌鼻、闊嘴、沒有鬍子的尖下巴,身量不高,卻是精華的壓縮。修煉讓他去粗取精,去偽存真,毫無塵垢,一身佛骨。 虛空王淡然地說:“攝政佛爺其實是不用醒來的,賤僧等著就是了。”

“大師的腳步驚醒了整個丹吉林,我就是睡著了也在給大師磕頭。已經好幾年沒見大師了,大師怎麼一點也沒變?好像我們都是往老里長,你是長著長著又回去了。” “呵呵呵呵。賤僧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佛爺一個長回去的秘法:倒念一切經文,倒走東西兩條道,倒立禪坐,逆時針轉經,用林木清水之象換掉佛僧法句之象,然後用快樂抵抗一切:貧窮、多病、孤獨、逆境、失意、憂傷、無意義、抑鬱、混亂、怯懦乃至死亡,還有動盪、冷漠、殘酷、恐怖、荒涼、戰爭、無禮逼迫、強梁霸道。越抵抗越快樂,抵抗完了,你就徹底回去,變成一個無樂無憂的人了。” 攝政王長嘆一聲:“上帝當前,洋魔搗亂,我作為聖教一佛,怎麼能快樂?” “上帝來了,請佛禪讓;洋魔來了,敬獻香燈;槍砲來了,笑口大開。呵呵呵呵。要不要我去迎請啊?請就是拒,拒就是請。佛法和上帝的法在動靜之中就有高下了,千萬不要打起來,抵抗是要破戒違禁的,破戒就是毀掉佛性,佛性和西藏哪個重要?”

“洋魔來了,他們要毀掉佛教,要搶占西藏。” 虛空王微笑著搖搖頭:“那就讓他毀,讓他佔。西藏不過是一片色塵,由地、水、火、風四大元素組成。和世界上的哪個地方不一樣呢?搶來搶去,最後就又回到你手裡了。攝政佛爺要是不信就試試看。” 攝政王沒想到虛空王會這樣說,大師的威望一下子在他心裡打了折扣。他不想再說什麼,指著門外說:“請到經堂裡坐坐,還沒給你上茶呢。” “攝政佛爺既然不聽我的,那我就只好自己去了。我去找洋魔談談,看看他們到底是聰明的還是愚魯的。上帝的勇敢如果是把一切拿來,佛的勇敢就是把一切給他。我們在最低賤的時候,往往最高大,在最忍讓的時候,往往最堅強。別忘了給我上茶,上你們喝剩下的沒有味道的酥油茶,就在這裡。”虛空王指了指旦巴澤林銅刀護法神像前的供桌,縱身一跳,只見清風徐起,一排酥油燈的燈苗嘩嘩搖擺著,彷彿神祗在招手,把虛空王召見到銅刀護法的背後去了。

攝政王趕緊喊:“大師留步,那裡沒有路,也沒有門。” “我進不必有門,行不必有路。”虛空王說,“隆吐山又要打起來,炮響了,聽啊,炮響了,呵呵呵呵。”笑聲隨即遠逝,就像從雲端裡丟下來的悠遠的鳥叫。 “大師,大師。”攝政王呼喚著。 泥塑的旦巴澤林銅刀護法突然說話了:“不要喊我,喊得我都走不動了,我就要到達隆吐山。” 一切智?虛空王浪喀加布就這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了。攝政王迪牧愣望著銅刀護法神像,趕緊喊來自熱管家說:“上茶。” 白熱管家詫異道:“給誰上茶?” 攝政王拍了拍銅刀護法前的供桌說:“就上在這裡,一碗最好的酥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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