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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部瘋人之家

花街往事 路内 18335 2018-03-19
麵粉廠的老工人都記得一九七○年,綿密的雨水拉響了防汛抗洪的警報,運河暴漲,碼頭淹了,河水就要漫上公路。水災肆虐的夏天,遠方的災民漸次而來,他們面黃肌瘦,拖兒帶女,在進入戴城之前總會站在麵粉廠門口徒勞地張望。 我的姑媽顧艾蘭那時已經腆著大肚子,每天早晨堅持搭乘廠車,和她的殘疾丈夫一起來到廠裡上班。她面色憔悴,鼻尖微紅,而我的姑父穆天順因為兩年前腦袋上挨了一槍,不免顯得有點遲鈍,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成為一個父親。 那個早上電工班的曹剛也在廠車上。車從城北出發,曹剛家是始發站,經過解放路的時候,穆天順和顧艾蘭夫婦上車。平時都會有座位,但那次因為發大水,很多騎車的人都寧願搭乘廠車,顧艾蘭只得站在曹剛身邊。曹剛坐著,沒理睬她,他稍稍扭過頭去,把目光投向徐緩而退的街景。

“曹剛,給我讓座。”顧艾蘭沒好氣地說。 曹剛看了看穆天順,他正坐在發動機蓋上,那兒很燙,冬天的感覺不錯,但那是盛夏。曹剛心想這都能坐下去,看來腦子是被槍打壞了。 曹剛是個電工,做這個工種的人都會受到額外的尊敬,他說有電就有電,他說沒電就沒電。曹剛受不了顧艾蘭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儘管她也受到額外的尊敬,她是負責發工資的會計,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可以冒犯一個電工。 曹剛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低聲說:“肚子裡的孩子還不知道是誰的呢。” 這是一個傳聞,顧艾蘭和廠長有染,人們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都盡可能壓低了聲音,盡可能使謠言更像是真相。顧艾蘭聽到這話身體顫抖了一下,順著曹剛的目光,她看到發動機蓋上自己的丈夫,念念有詞,手拿一支鉛筆頭,在工作手冊上記著什麼東西,他的褲子上已經湮出一攤汗水,冷不丁看過去還以為他尿褲子了。

顧艾蘭坐下去的時候對曹剛說:“曹剛,你會倒霉的。” 第二天,曹剛的老婆,麵粉廠的倉庫管理員王美珍來找顧艾蘭,她把她拉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裡,低聲抱歉說:“曹剛是胡說八道的,他喝醉了,你知道他最愛喝酒的。”顧艾蘭說:“他沒喝醉,誰一大清早就喝醉啊?”王美珍都快哭了,說:“曹剛是個粗人,他講的話都是道聽途說。”顧艾蘭很不耐煩地說:“你煩死了,我要去做賬了。”她甩下王美珍走掉了,聽到背後的聲音:“我們都知道你和廠長沒有那種事情。” 曹剛很快被調到了碼頭上做裝卸工,王美珍去了車間。人們不禁感嘆顧艾蘭的報復心,以及她實施報復的能力。幾乎沒有人同情曹剛,因為他實在是太囂張了,而且有嚴重的口臭,他對著廠長說話的時候曾經令其劇烈地向後仰頭,這足以讓他去碼頭上扛包了。至於那個悲戚而無能的王美珍,她在倉庫管理員的崗位上似乎也待得太久。

一九七○年顧艾蘭生下了她的兒子,取名穆巽。巽這個字很費解,顧艾蘭說這是解放路上一個瞎子給算的,至於到底是什麼意思,她也不是很知道。穆巽長大以後曾經誇耀說,巽就是風的意思,人們聽到風這個詞總不免認為,當初那個瞎子是在故意揶揄顧艾蘭。 文革結束以後,麵粉廠的廠長因為犯了事情而被判刑,新的廠長上任,碼頭裝卸工老曹終於又回到了電工崗位上。他已經被長年累月的裝卸工作折磨成一個鬍子拉碴、滿臉橫肉的大漢,患有腰肌勞損和小腿靜脈曲張,口臭也沒治好。有一天老曹來到會計室換燈泡,看見顧艾蘭在算賬,就站在梯子上陰陰地說:“這孩子真可憐,親爸坐牢,後爸是個傻子。”顧艾蘭抄起茶杯向著老曹潑上去,他剛把燈泡摘下來,差一點就給電死。老曹從梯子上重重地摔下來,睜開眼看到顧艾蘭那雙大眼睛和兩道深入鼻翼的法令紋,她低聲說:“曹剛,穆巽是穆天順的兒子。我最後警告你,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和王美珍還有你女兒都扔到河裡去。”老曹不由自主點了點頭,那一刻他確實認為,顧艾蘭是不可戰勝的,她什麼都不怕,世界上竟然有這種女人。

我曾經說過,八十年代,穆天順的瘋病看來是治不好了,他屢次在公共廁所里手淫,以極其下流的方式成為了解放路一帶的名人。事情不再藏著掖著了,它浮現於生活的表面,顧艾蘭必鬚麵對它,向任何人警告都無濟於事。麵粉廠安排穆天順病休,在一場分配公房的大戰中,顧艾蘭意識到自己不會有份,我的姑媽是個非常冷酷的人,她想辦成的事情即使用匪夷所思的方式也必須得手,她唯一的缺點是做事不留後路。為了分到房子,她安排了穆天順到廠長辦公室去手淫,一套位於頂樓的二居室就此到手,儘管樓層很差,她也滿足了,畢竟是靠這麼不堪的手段贏得的。 穆天順在廠長辦公室捋炮,一共乾了兩次,頭一次把廠長嚇壞了,他衝出辦公室,找到顧艾蘭。顧艾蘭說:“我也沒有辦法,穆天順只想要一套新房子。他是個瘋子,除了乾這個以外,也許還會殺人。”廠長看到顧艾蘭的目光堅定,絕無一絲玩笑的意思,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而第二次穆天順如法炮製,遇到了在廠長辦公室換燈泡的老曹。

那一次,老曹也在為分房子的事情頭疼,他衝過去揪住了穆天順,解救了困窘之中的廠長。為了讓廠長更無後顧之憂,老曹照著穆天順的小肚子踹了一腳。穆天順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科室裡所有的人都跑過來看熱鬧,顧艾蘭也在其中。出乎意料,她並沒有找老曹的麻煩,也沒有安慰穆天順,她抱著胳膊淡淡地說:“挨打了就好,挨打了就分房子。” 那一腳真是恰到好處,顧艾蘭和老曹都有了房子,他們之間曾經是一種雙贏關係,可惜自己都不知道。為了讓他們更好地成為冤家,廠長把他們安排在一樓和六樓,從此以後他們成為鄰居,顧艾蘭家的垃圾經常會傾倒在曹家的院子裡,老曹還以顏色,跑到配電板前面,一鉗子剪斷了顧艾蘭家的電線。不過這一切都與穆天順無關了,他在遷入新居的同時,就被永久性地關進了精神病醫院。


我的表哥穆巽有一個比較悲慘的童年,具體來說,就是被解放路一帶的孩子嘲笑為傻瓜的兒子,被各種女人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被男人們寬容地拍拍腦袋以示他們理解了這種苦難。而穆巽本人,他長得帥氣、英俊、挺拔,他本來不應該受到這種待遇,也許是因為外貌和性格的巨大落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會時不時地露出一種厭倦的目光,在逼急了的時候痛徹心扉地嚎叫,以及他的陰鬱,他的自負——人們認為他的外貌具有某種欺騙性,如果他長得很難看,那就意味著他很誠實,或許日子會稍微好過些。 我想起一九八二年,我觀看了一場全區小學生的文藝匯演。在大會上,五年級的穆巽主演了一幕小話劇,他們學校的老師編排的。講的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小學生因為撿到了個錢包,莫名其妙地被失主認定為小偷(多麼不合情理的故事),拿過錢包就走了。於是他憂鬱地站在街頭,一定要再次撿一個錢包,歸還失主,以證明他是個好孩子。這一精神分裂的行為獲得了大隊輔導員、老師、女同學們的同情,人們勸他回家,但他固執己見,陷入了極度的抑鬱和自憐(主要表現在每天放學遊蕩於街頭)。最後,失主也被找到了(根本就是揪出來了),他非常自責,不該對這個好孩子抱有懷疑,更不該出言不遜,於是孩子的抑鬱症被治好了,所有的人站在街頭微笑(同時謝幕)。在這齣弔詭的三幕話劇中,穆巽演得絲絲入扣,天真,迷茫,壓抑,憤怒,都稍嫌過火地表現了出來,贏得了應有的掌聲,我甚至聽到有些老師在議論:這孩子將來能做演員。

這是穆巽最光彩照人的時刻,一不小心竟成了人生的巔峰,也未免太早了些。那陣子全家在一起吃飯,他總是念叨著話劇裡的台詞,甩出眼風,時而激昂時而沉鬱。他甚至還借了一本《雷雨》來翻看。可惜這種榮耀絲毫沒有打動顧艾蘭,她把《雷雨》扔了出去,罵道:“學好算術是正經,當什麼臭戲子!” 穆巽的話劇到處現眼,教育系統搞什麼文藝表演都會上演這一出,他幾乎成為紅人。當時他正面臨小學畢業考初中,功課也拉下了一大截,但據說如果你做演員,哪怕門門課開紅燈也無所謂。這給了他動力,演得愈發賣力。忽然有一天,他被撤換下來,B角頂替了他。我們這才知道,穆巽在一次表演中過於投入,最後的高潮中他控制不住情緒打了失主一個耳光,劇本上根本沒有的,失主被打懵了,稀里糊塗演到了結束。很不幸,飾演失主的是學校裡的體育老師,他一貫討厭穆巽,清醒過來以後他覺得非常憤怒,為了這個耳光聲稱要罷演,學校順勢撤了穆巽。

於是我們看見他憂鬱地站在陽台上,緊鎖雙眉,憤怒地嘀咕:“這是為什麼?”我都快笑翻了。 每個人的少年時代大概都需要某種東西的滋養和浸潤,只有穆巽,我在他身上沒有發現任何其他的東西,他靠自身分裂出來的東西培育著,自我生長,自我腐爛。後來他長大了一點,他爸爸公然捋炮,他也跟著一起出名,從傻瓜的兒子晉升為變態精神病的嫡傳。在學校裡他經常被人嘲笑,上廁所的時候,踏上小便池的台階,掏出陽具,被後面人一把抓住褲子,用力向上提,搞得他尿不出來,後面的人還會問他:“穆巽,在捋炮呢?”這談不上是羞辱,僅僅是提醒,把他和遠在精神病醫院大樓裡的瘋爹聯繫在一起。他無動於衷地站在小便池前面,等著後面的人鬧夠了繼續尿。在他的生活中,一切與他敵對或交好的人都不重要,都是話劇裡的角色。他時而也會失控,向著肇事者猛撲過去,以至於人們像玩遊戲機一樣地玩弄他。來吧傻瓜,追我,追上了你又能怎麼樣呢?

穆巽十四歲以後變得更為英俊,在一堆男生中間顯得卓爾不群。他酷愛穿白色的外套,有的是雪白的,有的是米白的,總之像個廚子或者理髮師。他穿不下的衣服有時會落在我手裡,我早已不再迷戀白襯衫,穿上他的白衣服覺得神經過敏,每天都要擔心自己弄髒了,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忍受的。 穆巽喜歡那種溫婉型的女孩,滿世界都是這樣的女孩可他卻遇不到。他的英俊除了給他惹來麻煩之外,當然還有一些愛慕和暗戀,儘管他天生倒霉相,該來的桃花運還是會來,可惜都是些很剽悍的女子,拉幫結夥在放學路上堵著他,說:“嘿,跟姐姐出去玩玩。”穆巽既得意又恐懼,撒腿就跑,後面傳來一連串的戇卵。 他愛看錄像片,童年時代的舞台經歷是他最光彩的時候,他經常回憶起來,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瀟灑自如地表演,贏得一致的掌聲。很多人終其一生也不可能獲得的感受,對他來說,這是夢開始的地方,夢的唯一的源泉和動力,夢的沼澤地。只要攢到了錢,他就會一頭扎進黑漆漆的錄像館,別人只為娛樂,他是學習。他最喜歡的電影明星是阿爾·帕西諾。

“不好好唸書,你只能去馬戲團演小丑。”顧艾蘭告訴他。 他曾經有一個機會可以去崑劇學校。那時候唱崑劇是件極沒有前途的事,工資低微,幾無觀眾。不過他沒資格選擇,顧艾蘭替他一口回絕了,並告訴他,那些在崑劇院唱戲的女孩子,最終的去向,是在商場里站櫃檯。顧艾蘭只希望他數理化優秀,甚至連語文和英語都可以忽略不計,數理化學好了才能成為一個理智而聰明的人。我爸爸曾經勸過顧艾蘭,做人要揚長避短,如果他長得好看又很糊塗,他最好不要試圖去做一個工程師,這很沒意思。顧艾蘭不以為然,認為我爸爸在給自己找理由。當然,在這一點上,穆巽是一點沒剩地全部辜負了她的期望。 他念高二以後,顧艾蘭患上了一種叫做子宮肌瘤的病,經常休息在家。不上班的媽媽有多可怕,穆巽算是領教了,她時而出現在學校門口,時而出現在錄像廳裡。其時物價飛漲,家境艱難,她把穆巽的零花錢壓縮到了極限,白衣服是肯定不給買了,因為不耐髒,他又經常被人捉弄得灰頭土臉,這太浪費洗衣粉。穆巽從一個光鮮美貌的半大孩子迅速成長為破衣爛衫、神色萎靡的少年,成天穿著麵粉廠配發的工作服,囊空如洗,一文不名。窮困和孤傲之下,他根本沒有朋友,昔日對他頗有好感的女孩子也彷彿是集體消失了。有時他會來我爸爸的照相館,借點錢,或者瞻仰瞻仰我爸爸的跳舞行頭。他竟然也提出要學跳舞,被我爸爸一口拒絕,實在惹不起顧艾蘭。 那時我們聽說,他在城南中學裡,被一群男同學抬起來扔進了女廁所,招致一片尖叫。被送到教導處後,他想不起來誰是肇事者了,翻著眼珠說:“是我自己跑錯廁所了。”老師說:“你別胡扯了,都知道你是被扔進去的。”穆巽說:“我只記得自己是被扔出來的。”這種台詞式的對話激怒了老師,“那就請你家長來一趟吧,記住,叫你媽來,你爸就算了。”顧艾蘭到了學校,毫不客氣地劈手給了穆巽一個耳光,打得他原地轉了半圈。這太狠,連老師都覺得害怕,穆巽會不會從樓上跳下去,死在花壇裡。學校不想擔這個責任,就過來勸慰顧艾蘭,顧艾蘭說:“下次他要還跑錯廁所,你們就照這個樣子打他耳光,我沒意見。” 她脫身了,慘劇卻一再地發生在穆巽身上。那個學期他被人扔進女廁所五次,捉弄他的人都想看看,學校是不是真的會打穆巽的耳光。他也習慣了,人們抬起他往女廁所走的時候,他會閉上眼睛,落地之後再閉著眼睛摸出來。 有一次他摸到了一個軟物,周圍發出一陣哄笑。那個被摸了乳房的女生尖叫起來,代表所有女生給了穆巽一個耳光。穆巽睜眼,在女廁所的昏暗和門口的逆光中,他勉強辨清了,她是老曹的女兒曹小珍,住在一個樓裡的。穆巽捂著臉,繞過曹小珍,逃出女廁所。 曹小珍比他高一屆,她長得像王美珍,但性格上毫無疑問就是老曹的嫡傳,甚至比老曹更厲害,自從她念初中以後,連顧艾蘭都不敢朝樓下院子里扔垃圾。穆巽看見這對父女都繞著道走。多年來他和曹小珍住在一棟樓裡,就讀於同一所小學和同一所中學,基本上沒主動和她說過話,有時他上學,覺得背後有人跟著,回頭一看是曹小珍,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好像他既是獵物也是玩物。這都十分可怕,最可怕的是她有一種當眾挖鼻孔的惡習,穆巽挨了那個耳光之後忍不住想,會不會有鼻屎留在自己的臉上。耳光不重要,他反正總是被女人打耳光,沾上鼻屎那就太噁心了。
夏天的時候穆巽在公房裡抄電錶,這是每戶輪流做的事情,意味著他必須跑遍這單元的二十四戶人家。在老曹家門口他猶豫了一下,恰好曹小珍出來倒垃圾,兩個人隔著紗門愣了一會兒。穆巽說:“我來倒垃圾。”然後糾正道:“不對,我來抄電錶。”這個口誤讓曹小珍笑了起來,她回過頭對屋子裡的老曹說:“爸爸,抄電錶。” 老曹走過來,隔著紗門報出了電錶上的數字,然後瞪了穆巽一眼,說:“這麼熱的天,你怎麼穿了條勞動褲?” 穆巽沒搭理他,穆巽看到老曹光著身子,全部的家當就是一條破了洞的平腳短褲,儘管步入中年,他身上的肌肉和汗毛還是很威風。穆巽離開時聽到老曹說:“他們家的都是這樣,不知冷熱的。”然後是王美珍的聲音:“你就少說幾句吧。” 第二天他在樓底下遇到曹小珍,曹小珍說:“等會兒來收電費,晚上我們家沒人。” 那是中午,夏天的公房裡靜悄悄的,整點的時候甚至能聽到各家各戶的台鐘輪番敲響十二下。穆巽回到家裡,算好賬,拿著單子跑到樓下,為了避免更多的糾纏他在口袋裡塞了一把零錢。曹小珍果然給出了一張整錢,穆巽從褲兜里掏錢出來。曹小珍說:“你還是穿著長褲啊。” 穆巽一邊數錢一邊說:“一樓的蚊子太多了。” “蚊子專咬壞人。” 這是沒什麼意思的話,從她嘴巴里說出來的話即使可笑的也笑不出來。穆巽想起她不久前飛過來的耳光,既熱又麻的感覺又湧上了左臉。他一緊張,手裡的鋼蹦掉了下來,他滿地追著鋼蹦跑。曹小珍笑了:“你真好玩。”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放暑假真沒勁,這是我最後一個暑假了。” 穆巽說:“你畢業了嗎?” 曹小珍說:“是啊。” “考大學嗎?” “不考,畢業會考結束就回家了,去找工作。” “找到了嗎?” “找到了。”曹小珍說,“去麵粉廠頂替我媽,她退休下來。” 穆巽記得那個叫王美珍的女人,她體弱多病,面色浮腫,沉默寡言。這戶人家,父親和女兒是主角,妻子連配角都算不上,只是個拉幕的。穆巽說:“那也好。” 曹小珍問:“你呢?明年考大學嗎?” 穆巽想了想說:“我想做演員。” “哦,演員。”曹小珍愣了一會兒,又說:“你可以的。” 他當然可以,在他小半生遇到的男人之中,沒有一個比他更帥,更帥的都在電視里或者畫報上。通過紗門微微推開的縫隙,穆巽把找錢交到她手裡,他打算回去,曹小珍忽然說:“你想吃西瓜嗎?冰西瓜,我家剛買了一台電冰箱。” 穆巽左顧右盼,四下無人,這個安靜的下午他不知道還有什麼事可做,到處都是鋥亮的陽光,只有樓道裡是陰的,光線輻射進來,他所處的位置像一塊又脆又硬的餅乾。他想像著那些冰涼的東西,帶著凝結的水汽,有著奇異而神秘的質感,這個世界所不具備的。於是他決定走進那扇紗門。 然後,紗門和大門都被關上了。當他那隻摸過冰西瓜的手放在一個溫熱帶汗水、同樣瓜狀但很綿軟的東西上,當他想要往後退卻被曹小珍捏住手腕,繼續停留在那東西上,穆巽忘記了自己的帥,也忘記了她曾經是個喜歡挖鼻孔的姑娘。他確實很害怕,曹小珍說:“放心,我爸媽都出去了,吃晚飯以後才回來。”穆巽看到她的嘴唇上有細密的汗珠,她長得不錯,皮膚是小麥色的,乳暈收縮得極為緊緻。那時他還沒有經驗,以為她冷,其實她也是有點緊張。 “再讓你摸一下。”曹小珍嚴肅地說,“喊我姐姐。” “姐姐。” 新村里的生活和老街不太一樣,人們被分割在一個立體的空間裡,那種規整的格局似乎限制了人們的交流,也限制了各種各樣的窺探、吵鬧和嬉戲。然而它又是開放的,整棟樓的戶主都在同一個工廠裡上班,有點像拖家帶口的集體宿舍,真正的秘密一個都藏不住。夏天過去時,人們清楚地知道,穆家的兒子時不時地竄進曹家,而曹家的女兒也會去穆家,彼此都挑雙方家長不在的下午。這是勢如水火的兩家人,他們的兒女除了那件事以外,絕無理由需要如此頻繁地交流。在那些安靜而無聊的日子,蟬聲繚繞,烈日當空或大雨滂沱,到處都是西瓜皮腐爛的氣味,他們在家里幹了什麼呢? 顧艾蘭那邊聽到了風聲,她找穆巽談了一次,問明了當時的細節,當她聽說曹小珍並非處女時,不禁感嘆這戶人家家教之差,既慶幸又憤怒,總算沒有拍穆巽的耳光,而是語重心長地告訴他:“我知道你是個意志力薄弱的人。”穆巽心想這和意志力有什麼關係,很多意志力很堅強的人還不是照樣做了這檔子事。顧艾蘭說:“可是你怎麼能和那個成天到晚挖鼻孔的女人?”穆巽低頭想了想,他確實想不起來曹小珍在他面前挖過鼻孔,也許她已經改掉了惡習,比之鼻孔更要緊的部位倒是經常縈繞於穆巽眼前。顧艾蘭說:“好好考你的大學吧,再去找曹小珍,就算我不打斷你的腿,曹剛也會。” 過了幾天,王美珍跑到樓上來找顧艾蘭。兩個人關在房間裡說了幾個小時,穆巽聽到顧艾蘭說:“那不行,穆巽是要考大學的。”王美珍說:“他考得上嗎?”顧艾蘭大怒,這個王美珍從年輕時到現在就沒學會怎麼說話,也絲毫不能把握顧艾蘭的心理。顧艾蘭說:“你管他考得上考不上。你問問曹小珍到底是怎麼勾引我們家穆巽的。”王美珍聽了這話就唉聲嘆氣地退了出來,再也沒來過第二回。 穆巽這才知道,王美珍是來談婚論嫁的,這也未免太早了,不由得感到震驚,原來事情敗露了不會打斷腿,而是要結婚。王美珍自己的婚姻很不幸,不想讓女兒也不幸,問題是顧艾蘭更不幸,她才懶得管誰幸不幸,於是我的表哥穆巽不幸中的萬幸,躲過了這一劫。以後他要承受的,無非就是邂逅老曹時他射過來的假裝無所謂的目光,以及曹小珍略顯孤單的身影,他覺得事情已經混過去了,並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等著他高三畢業。
曹小珍後來去了麵粉廠,在車間裡開行車。穆巽呢,高三的上學期參加了一次電視台的晚會,他只是觀眾,但導播卻出乎意料地給了他兩次近鏡頭特寫,我們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令他大為得意,當初沒有和曹小珍繼續下去,真是明智之選。最起碼一個上了地方台文藝節目的帥小伙子,是不應該娶一個開行車的女人的。那時他又重拾信心,人一旦有了自信,喝白開水都覺得甜,也容易招來關注,他終於遇到了一個在事業上能幫助他的人。 那是他隔壁班級的女同學,家裡很有錢,她的姨媽在電影厂工作。她告訴穆巽,想做演員,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就是去考電影學院。穆巽對於電影圈子裡的事情兩眼一抹黑,全然不知深淺,覺得考電影學院未免太難,他本人的目標其實是像童年時那樣,登台演話劇。對於話劇他知道得比電影更少,但他覺得自己演過,體驗過在台上的感覺,這就是優勢。女同學說,電影學院不難考,瞄準表演系,一旦通過了,文化考試很容易糊弄過去,再託人走關係就萬事大吉了。女同學狠狠地鼓勵他:“考表演系很容易的,只要演個小品,朗誦個詩歌。憑你的長相什麼都不做也能考上。” 春天的一個傍晚,穆巽帶著女同學來到青年宮門口,他想學跳舞,交誼舞迪斯科霹靂舞都可以,他決定在考電影學院時除了來一段話劇表演以外再增添一個舞蹈之類的,那就可以穩操勝券。那裡確實很熱鬧,頭纏紅布的青年們滿地打滾跳著最為新潮的霹靂舞,穆巽想擠進去看個究竟,但他被一個人攔住了。 這個人就是解放路上的孩子王,童年時代曾經扒下他褲子的貓臉,他也二十歲了,戴著一個紅臂章,冷冷地站在人堆裡。穆巽沒看到那個臂章的內容,如果他看見了或許就不會那麼嫌惡,更不會粗暴地推開貓臉。他被貓臉揪住了往外送的時候才明白這傢伙現在已經在聯防隊上班了。 “貓臉,放開我。”穆巽說。 “你得叫我季國華。”貓臉說。 毫無辦法,他這輩子都輸給貓臉,永遠不可能翻身。聯防隊員季國華命令他把皮帶解下來,再拉開長褲的拉鍊蹲在牆根。這是我軍在南疆對付敵國俘虜的辦法,然後季國華就出去了。穆巽應該慶幸自己沒挨打,但解開褲子蹲在牆根一個小時,畢竟也不是什麼舒服的事,哪怕是穆巽這麼個久經考驗的老敢死隊。他蹲著,里外進出的聯防隊員既不審他,也不讓他走,彷彿他只是牆根的一把掃帚。穆巽蹲得雙腿發麻,腰里像是別了一根燒火棍,他扶著牆站起來,提了提褲子。那幾個聯防隊員忍著笑看著他。穆巽說:“季國華讓我蹲這裡,我什麼事兒都沒犯。”聯防隊員說:“貓臉已經下班啦。”穆巽聽罷搖搖頭,束好皮帶挪了出去。 女同學早就不見了,穆巽拿了自行車獨自回家。在新村里他看到了曹小珍,彷彿很多天沒有見到她了,她正抱著一個小花盆往家走。穆巽訕訕地跟在她身後,曹小珍說:“你最近很忙吧,怎麼樣,在準備考大學嗎?” 她帶有一絲譏諷。城南中學,平均每年考取本科學生只有三個半,穆巽不可能為這所學校的升學率做出任何貢獻。 穆巽說:“我要考電影學院。” 曹小珍說:“真的嗎?” 穆巽說:“我要去做演員。” 曹小珍的眼睛裡掠過一絲失落。穆巽搭訕說:“你手裡抱的什麼,仙人球嗎?” 曹小珍說:“是的,仙人球。” “養花了?” “是啊,無聊,解解悶。”曹小珍說,“天天在麵粉廠開行車,無聊死了。” “是啊,很無聊。” “萬一你考不上電影學院,就來麵粉廠上班吧,我可以教你開行車。” 穆巽聽見這句話不由冷笑兼大笑起來。這個曹小珍實在是太有意思了,開行車固然無聊,一個又矮又小的仙人球憑什麼可以解悶。她居然還想讓他也開行車,不知道她是開玩笑的呢還是說真的。穆巽回到家裡還在為這件事發笑,後來他意識到,在曹小珍的眼裡,自己和仙人球一樣,都是開行車之餘用以解悶的,不禁又有幾分沮喪和氣憤。
人們都知道曹小珍在麵粉廠乾了些什麼,只有老曹不知道。那時王美珍已經病退在家,聽到些風聲,說她女兒天性放蕩,和麵粉廠一個叫康樂的小流氓混在一起。王美珍不相信,她覺得曹小珍很上進,每天晚上去夜校上課,後來她跑到夜校去查了查出勤表,算是明白了,像老曹這麼響噹噹的角色,居然屢次被人在眼皮底下偷了瓜,傳出去都沒法做人。最可氣的是那個叫康樂的,居然甩了曹小珍,而且他辭職了,開舞廳做老闆去了。老曹實在氣不過,到舞廳裡找康樂評理,被一夥人打得鼻青臉腫回來。 顧艾蘭就對穆巽說:“看吧,我讓你和曹小珍斷了,是有先見之明的。” 穆巽有點吃不准,因為老曹挨打回來那次,他親耳聽見一樓傳來的咆哮:都是樓上那個瘋子的兒子害的。穆巽心想這關我什麼事,已經有好久沒人嘲笑他是瘋子的兒子,並且這次並不是嘲笑,而是咆哮。他懷疑老曹還會來找他麻煩。 顧艾蘭冷冷地說:“現在曹剛別想抬起頭來了。”這一次穆巽比她更冷,他說:“你就別再去說人家了,我們家早就抬不起頭了。”一瞬間,顧艾蘭滿臉紫脹,瞪視著穆巽。穆巽說:“我是瘋子的兒子。等我考上電影學院,就再也不會回到戴城來。” 穆巽後來又遇到了曹小珍,她不再開行車了,她離開了麵粉廠去長途汽車站的私人櫃檯做營業員。穆巽覺得她變化很大,衣著時髦,還燙了個頭髮,眉毛也彷彿變細了。她從小包裡掏出一包摩爾煙,發了一支給他,兩個人像是多年的牌友,在樓道裡抽了一會兒煙。穆巽並不會抽煙,香煙在嘴巴里過了一圈就吐了出來,曹小珍是深深地吸進肺裡去。他覺得這種煙的薄荷味很重,估計不會太嗆,也試著吸進去一口,果然沒有嗆出來。他想,這個曹小珍教會了我多少事情啊,這個曹小珍。 “你比較適合做營業員。”穆巽安慰她。 “賣服裝和磁帶的,你如果想要磁帶我可以帶給你,比音像店的便宜。”曹小珍扔下煙蒂,用腳踩滅,說,“如果你想翻錄什麼磁帶也可以來找我。”那種平淡的語氣中隱藏的失落和無所謂,像一隻熟透的香蕉在角落裡靜靜地散發著它應有的氣息。 後來穆巽確實是去了長途汽車站,他第一次見識到如此場面,成百上千人聚集在候車廳,全是去往各個縣城的農民,他們背著大大小小的籮筐,牽著大大小小的孩子,完全像個集貿市場。煙味、汗味和屎尿的氣味在近乎密閉的空間裡發酵,跑進去就像腦袋上挨了一拳。各種聲音,旅客的叫喊,車站工作人員的叫喊,家禽的叫喊。那些開出站的長途汽車上伸出無數腦袋和胳膊好像是個插滿糖人的稻草杵。穆巽在這混亂的地方找到了曹小珍,一排櫃檯,其中兩節是她的,如她所說,一節賣衣服,一節賣磁帶。她正在接待一個衣衫不整臉上臟兮兮的鄉下青年,看上去像是被人搶劫過,或正要去搶劫別人,他掏出二十塊錢買了四盒磁帶,並軟磨硬泡地要饒一盒。曹小珍不為所動,但也不想讓這筆生意飛了,她詳細解釋了磁帶不是青菜蘿蔔,可以饒一根的。她說:“外面賣得更貴的,也不給還價。”鄉下青年似乎很激動,他告訴曹小珍(順便饒上了身邊的穆巽),磁帶並不是他想要,而是他鄉下的女朋友要聽讓世界充滿愛或者是春節聯歡晚會上出現的費翔,他的女朋友是個非常時髦的人,是整個村里第一個擁有錄音機的姑娘。他說得很詳細,很真誠,穆巽卻糊塗了,不知道這些事和討價還價有何關係,也許鄉下來的青年都是這樣,急於想把自己的經歷告訴城里人吧。最後曹小珍說:“磁帶肯定是不能送的,要不我送你一塊手帕吧,印花絲綢的,也賣四塊錢呢,你女朋友肯定喜歡。”鄉下青年很高興,拿了磁帶和手帕歡天喜地地追趕他的汽車去了。 “這地方真熱鬧。”穆巽說。 “今天是周末,像趕集一樣,平時沒這麼多人。” “為什麼你寧肯送手帕也不肯送磁帶?”穆巽好奇地問。 “因為手帕的進價才幾毛錢,送得起。而且那塊手帕上面有個洞,賣不掉的。” “要是他發現了,回來找你怎麼辦?” 曹小珍笑笑說:“等他上了汽車就不會再回來了,再說,本來就是搭送的嘛。” 穆巽說:“話這麼說,但他送一個有洞的手帕給女朋友,肯定會吹掉。” 曹小珍說:“也不一定吧。嗯,要是他回來了,我給他換一塊好的手帕吧。” 他覺得這樣很好,曹小珍看起來像是個正常人了,他呢,也和那個瘋子爸爸沒有任何關係了。很快他就要離開戴城,去考電影學院。她並非他留戀的人,在這個城市裡他沒有任何留戀之物,但作為一個曾經的女人,總要看到她安置於一個妥帖的地方才好,就像仙人球應該種在花盆裡——哪怕是個仙人球呢。
勞動節的時候,穆巽被顧艾蘭嚇了一次,她的婦科病發作了,她在廚房裡待著,鮮血順著兩腿之間流了下來。穆巽六神無主,跑到樓下叫了一輛三輪車,再跑上樓,發現顧艾蘭已經暈過去了。他在樓道裡喊人,幾個鄰居一起把顧艾蘭抬了下去。下樓的時候他聽見曹家在吵架,王美珍放聲大哭,老曹滿嘴酒氣地踢開紗門走出來,瞪著血紅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顧艾蘭被抬走。 顧艾蘭救回來以後就住在醫院裡,馬上要動手術。這是她一輩子最軟弱的時候,她告訴穆巽:“最近我照顧不了你了,你去舅舅家吃飯吧。如果想考電影學院,那就好好準備,別辜負了你自己。你爸爸那邊醫院裡反正也沒什麼事,你不愛去就別去了,萬一我死了你也可以永遠不去看他。” 穆巽說:“我到底是不是穆天順的兒子?”這個流傳已久的謠言,其實沒有人再提起了,每個人都覺得他肯定是瘋子的兒子,他只是在童年時代偶爾聽人說起過。顧艾蘭說:“當然是,你就是他的兒子。你還能是誰的兒子呢?” “我是誰的兒子都沒什麼意思。”穆巽說。 廠裡派了人來照顧顧艾蘭,穆巽沒什麼事,這就等於是放了大假。那陣子穆巽並沒有來我家吃飯,他跟著那個女同學,日子過得不錯。一到清早他就起來朗誦詩歌,跳舞雖然沒學會,但《雷雨》已經駕輕就熟,他演的大少爺還真有點大少爺的氣質,可憐那個女同學一會兒演繁漪,一會兒演四鳳,一會兒演侍萍,還要客串著演魯大海,反正穆巽他只愛演老爺少爺,倒也別有情趣。不久,他們結伴去了南京。 那女同學還想去無錫玩玩,考慮到穆巽萬一被淘汰了會很掃興,她覺得應該先旅遊,後考試。穆巽不知道她的鬼主意,只想早點去南京,但她負擔了所有盤纏,只能由她做主。兩個人舍火車而取長途汽車,來到車站,四下里冷冷清清的,候車廳裡曾經鬧成一團的農民和家禽都不見了。 穆巽去了曹小珍的櫃檯,她還在那兒,錄音機裡播放著新時代的西北風,那年最流行的玩意兒,每一首歌都唱破了喉嚨。 曹小珍說:“你老遠走過來我就看見你了。”穆巽說:“我正要去南京,考電影學院。”曹小珍說:“南京有電影學院嗎?”穆巽說:“南京只有招生點。”曹小珍說:“我還以為你會去北京。”穆巽說:“考取了我就會去北京。” 曹小珍說:“你肯定會考上的,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做演員。” 穆巽聽了這話覺得挺高興的,忽然之間看到曹小珍的眼睛裡寒光一閃,他扭過頭,發現那個女同學走了過來。 “這不是曹小珍嗎?”女同學說,“原來你在這里站櫃檯了。” 曹小珍沒搭理她,這使她十分不悅。穆巽搞不清狀況,只覺得寒光劈啪閃耀,簡直像除夕的焰火,仔細一看又沒了。女同學對曹小珍說:“我和穆巽一起去南京,我們去考電影學院。”曹小珍對穆巽說:“你身上這件衣服太難看了,我送你一件白襯衫吧,我記得你最愛穿白的。” 穆巽那天穿得確實有點寒酸,一件磨破了領口的灰襯衫,還是麵粉廠發的衣服。他也沒有更像樣的衣服了。曹小珍從櫃檯裡抽出一件包裝好的白襯衫,看了看尺碼,交到穆巽手裡:“這件正合適,就算我送你的禮物吧。” 穆巽謝了她,拿著襯衫覺得一陣難過,說:“等我考上了電影學院,帶你到北京去玩。” 穆巽的南京之行很順利,兩人順道從無錫玩到鎮江,到了南京之後,又陪著女同學去了雨花台、中山陵、長江大橋,對穆巽這麼一個常年關在戴城、從來沒有去過省會的人來說,可謂飽覽祖國河山。第二天他們關在招生點附近的旅館裡,到處都是美男美女還有極其醜陋的(可以做特型演員),或唱歌,或彈琴,或吟詩,或模仿陳佩斯表演小品,還有圍在一起探討人生的。穆巽身上的自信忽然變成了甜膩而廉價的冰棍,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裡,很快就要融化成一攤水。他對女同學說:“萬一我們考不上,那該怎麼辦?”那女同學沒心沒肺地告訴他:“可以去學崑劇啊,我鄰居就是崑劇院的。” 穆巽說:“我不要去學崑劇,我媽說學了崑劇出來都是站櫃檯的。” 我必須說出穆巽的下場,這件事真是笑死人了,也挺可悲的。當他出現在考場上,用帶有戴城的口音吟誦一段《雷雨》時,所有人都笑了。這不能怪穆巽,戴城的方言就像一個曾經裝過酒精的瓶子,普通話好比是涼開水,不管你怎麼往裡面兌水,總不免帶有酒精的氣味。那種嘶嘶的、冊冊的、嘁嘁的、乃乃的發音,在戴城代表了一種地位,一種人文精神,在那伙北方表演藝術家的耳朵裡則根本是鳥語,尤其是戴城的男性,備受歧視,這種口音真的只能去唱崑劇。穆巽完全沒有想到,他一直以為自己說的是純正的普通話。 甚至連他引以為傲的相貌,都沒有受到充分的重視,因為那天場子里長得好看的男人實在是太多了。 看到那些老師的臉色,他就知道自己考不上了。穆巽活了快二十年,在這二十年裡,所有的事物和時間像一張砂紙在打磨著他的心。他第一次想到要自殺。到底是跳長江大橋呢,還是吃耗子藥呢,或者乾脆就去唱崑劇,這和自殺也沒什麼兩樣。他覺得世界太不公平了,他輸得十分可惜,僅僅因為口音問題就失去了一切機會。其實他更像是個在拳擊台上首回合即被擊倒的笨蛋,甚至連讀秒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判輸了,但他不這麼認為,他覺得自己只是功虧一簣。 之後的那個夜晚很難熬,旅館裡亂哄哄的,穆巽從悲痛欲絕逐步地怏怏不樂,又從怏怏不樂變成煩躁難耐,同屋的人在打牌,民警來查過一次,看來不會再來了。他穿上褲子晃到走廊裡,恰好遇到隔壁房間的女同學也走了出來。 “鬧,睡不著。”他說。 “到我房間來吧。” 女同學住的是單人間,穆巽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東摸摸,西摸摸,忽然說:“我是絕對不會去唱崑劇的。” 女同學說:“我逗你的,崑劇學校都招小學生初中生的,哪有高中畢業去唱崑劇的。再說你也不太會唱歌。”穆巽一時無言。女同學不由同情起他,說:“看來我們都被淘汰了,但我沒你那麼難過。事情要想開點,條條大路通羅馬,你這個人心思很重的。”穆巽悲憤地說:“我只能頂替我媽,到廠裡去做工人了。”女同學是愛著穆巽的,心想你要是考上了電影學院,八成明天一早就會把我拋下,現在倒落得般配。一想到這裡,她內心的同情幾乎頂不住歡喜。這姑娘既老成又單純,考慮問題很像是成年婦女,但對穆巽這種異類的愛情又充滿了浪漫和無知。她走過去拉住穆巽的手,穆巽駭然地看著她的手背,接著抬起頭來,嫌惡地甩開了她的表白。 女同學傷心欲絕,她開始收拾行李,大半夜的也不可能去趕火車,收拾行李乃是一種姿態。這時穆巽發現她的包裡竟然有一件白襯衫,那是曹小珍送給他的禮物。這件襯衫從前一天晚上起就失踪了,穆巽以為是同屋的人偷了。穆巽說:“你為什麼要偷我的襯衫?”女同學抹了一把鼻涕說:“我又不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事情嗎?我有親戚就住在你們新村里,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曹小珍我也知道。” 穆巽聽不見她說話。他心裡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假如他穿著曹小珍送他的白襯衫,或許就能考上電影學院了。這件襯衫真的很不錯,很像是幸運襯衫。他對那女同學恨之入骨,伸手到包裡拿襯衫,那姑娘稀里糊塗抓住襯衫和他對搶起來,被穆巽一巴掌推開。女同學絕望地大哭起來,引來了很多人,她指著穆巽大罵:“你是個精神病的兒子,你爸爸就是個瘋子。”穆巽舉起手來,打算給她一個耳光,但手到半空時停住了。我的表哥,他雖然樣樣不堪,樣樣拿不出手,但他不愛打人這一點是真的。那女同學比他利索,一個耳光拍在他左臉,然後把自己也嚇呆了。 那個夜晚穆巽徘徊於南京不知名的道路上,雖然是暮春季節,到凌晨時卻十分凜冽,他把白襯衫披在身上,仍不能禦寒,又抱緊了書包,蹲在街邊瑟瑟發抖。假如這時他去照鏡子,應該可以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一個寒傖、狼狽、絕望的倒霉鬼。很可惜沒有鏡子,也沒能得到應有的自知之明。 穆巽懷著無限的沮喪回到了戴城,在醫院裡見到了插著鼻管的顧艾蘭。手術很順利,她沒死,這足以令其恢復元氣。當她得知穆巽因為口音問題而慘遭冷遇時,她有氣無力地說出了一生中最惡毒的話: “你為什麼不表演個啞劇?”
穆巽在戴城遊蕩,他時而出現在青年宮,時而在我爸爸的照相館坐著,長時間發呆,像是有什麼東西抽走了他內心的一部分。或者他內心本來就沒什麼東西,現在只是癟掉而已。他很憂鬱,又很邋遢,看上去有精神崩潰的跡象。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是很寂寞的,天空萬里無雲,雨季推遲,腐朽而蒸騰的氣味奇蹟般地遠離了我們。梔子花照樣還是開了,甜絲絲的香味,聞起來終於覺得像一種米酒,而不是發臭的酒糟。街道乾燥,鋪滿陽光,這種時候你簡直以為,一年一度的梅雨季節從此將不會再出現。 高考已經結束了,他即將去麵粉廠上班。他也可以去別的地方,但未必比麵粉廠更適合他。直到有一天他明白了,自己在麵粉廠的崗位並非由於顧艾蘭的病休,而是她早就給他安排好了,頂替他那個關在精神病院的爸爸,他將會在車間裡像曹小珍一樣開行車,這件事才變得有點殘酷了。穆巽斷然拒絕了這個安排。 “你沒能考上電影學院?”曹小珍問他。 “我運氣不好。” “明年還打算考嗎?” “不考了,我運氣一直就沒好過。” “真可憐。”曹小珍說,“要是我還在麵粉廠就好了,我可以教你開行車。” 穆巽說:“你就別提行車了,你以為那是兒童樂園嗎?” 曹小珍忽然非常同情他,也同情自己,他做不成演員倒也沒什麼,要是真的去開行車就太暴殄天物了。曹小珍走過去拉住了穆巽的手,幾乎懷著和那女同學一樣的心情,說:“別難過了,我會對你好的。” 穆巽說:“你們都是神經病!”
某一個下著大雨的日子,穆巽終於想通了,他騎著自行車去找那個女同學道歉,故意把自己淋成了落湯雞。站在女同學家門口,他渾身上下滴著水,淚水漣漣,《雷雨》都不會比他更慘。女同學心一軟,兩人重歸於好,比以前更好。後來她聽他說,能不能幫忙把他弄到電影厂去做個臨時工,她心裡是有點疑惑的,認為他在利用她,但他的要求似乎也太低了,把自己押上去,只為獲得一個臨時工的職位,這要么就是他走投無路了,要么就是他腦子出問題了。女同學答應幫他一把。 女同學說:“我只有一個條件,把那件白襯衫還給曹小珍。” 於是當著她的面,在樓道裡,穆巽把洗得皺巴巴的襯衫還給了曹小珍。後者出奇的冷靜,她可以做很多事,把襯衫扔了,把襯衫撕碎,給穆巽一個耳光,痛哭或謾罵,但這些確實都沒有發生。她只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做演員。” 這句話她以前說過。 我只是不想去開行車。穆巽在心裡抱歉地說。 在那個夏天快要結束之際,穆巽和女同學的關係發展得如火如荼。有一天趁著顧艾蘭去醫院複查,他帶著女同學來到了家裡。 這是一次秘密行動,有著深遠的意義。我的表哥,他生命中的一切,除了那張臉以外其餘幾乎都是私貨,但是在樓道口他遇到了病休在家的老曹。老曹沒攔他,只是淡淡地告訴他:“我剛才看見你爸爸在新村里轉悠。” 開什麼玩笑!穆巽心想。他沒搭理老曹,帶著女同學上樓去了。 那又是一個陰霾的午後,樓裡很安靜,只剩些老人小孩。穆巽帶著女同學進了屋子,關上門,把錄音機放在離門不遠的地方,塞進一盒保羅·莫利哀樂隊的磁帶,曼妙的音樂既覆蓋了臥室也遮擋了外面的耳朵。女同學走到陽台上看風景,那是顧艾蘭的房間,多年來穆巽一直睡在北屋,一張很窄的鋼絲折疊床,那並不合適。他得借顧艾蘭的床。 穆巽跟著走到陽台上,女同學指著遠處說:“那兒有一朵黑雲。”穆巽抬頭望去,夏季的烏雲正在城市上空堆積,空氣凝滯,很快就要下雨了。 女同學忽然問他:“你真的想去電影厂嗎,那樣我就見不到你了。我媽媽給我找了份工作,是在波頓賓館裡做接待員。” 穆巽說:“賓館很好。” 女同學說:“可是我見不到你了。” 穆巽說:“上次去南京,我問過他們,很多人都這樣,在劇組裡做臨時工。慢慢地就會有機會了。” 女同學傷感地說:“我會幫你完成心願的。” 穆巽說:“我沒有什麼心願,我只有害怕。就像下雨天一個人在街上,想找個地方躲雨,那並不是心願。” 六樓很熱,他們開著陽台門,只拉上一道布簾子,讓下雨前的狂風吹進來。穆巽脫了她的衣服,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她家裡,由於緊張他前後搗鼓了她兩個小時也沒辦成。這次他要辦成事情。在顧艾蘭的大床上,他的表現略微像個成年男人了。但是每一次,甚至在他此生的每一個此時,腦子裡都會浮起一張嘲弄的臉,有時是曹小珍的,有時是顧艾蘭的。 雨下大了,外面保羅·莫利哀樂隊已經停止了演奏,那會兒台鐘敲了兩下,樓道裡有動靜,他沒在意。顧艾蘭不可能這麼早回家,位於整幢樓的盲腸位置的家門口也不會有其他人經過。穆巽根本沒想到有人在身後打開了房門。 那是他爹穆天順。 直到穆巽警覺,他和女同學赤裸裸地翻滾下床,狼狽不堪地往身上套衣服,他看到穆天順穿著精神病醫院的號衣,渾身沾滿雨水,濕嗒嗒地倚在臥室的門框上,一隻手伸向自己的私處。穆巽大喊道:“不許在我家裡捋炮!”穆天順滿不在乎地說:“我只是癢,想撓撓。”穆巽光著身子跳到他面前,繼續大聲喝問:“你是怎麼出來的?”穆天順說:“我逃出來的,過會兒還得回去,你們很久沒有來看我了。”穆巽問:“那你又是怎麼進來的?”穆天順說:“我有鑰匙啊。”穆巽照著瘋爹的脖子上就是一巴掌,穆天順踉蹌著向後退去,尖叫起來。 赤裸的穆巽狂暴地撲向他的爸爸,這兩個瘋子像是要合體一樣。後者在凳子上絆了一下,仰面摔倒在地,臉上挨了好幾腳,幸好也是光腳,不至於把他踹傷了,但他的叫聲實在是太驚人了,穆巽擔心把鄰居引來,想去關上大門,他一抬頭看到老曹、曹小珍和王美珍帶著四五個鄰居站在門口。這些人幸災樂禍地看著他的裸身——毫無疑問,他們是跟著穆天順一起上來的,他們已經看了很久。 所有的目光都是冷冷的,曹小珍甚至是帶著疑惑的表情看著他。穆巽心想,有什麼可疑惑的。然後他看見曹小珍把右手的尾指伸進了自己的鼻孔,掏出鼻屎,彈在他家地板上。穆巽被這個動作搞瘋了,他低頭猛踹穆天順。 老曹一個箭步躥過來,穩準狠地捏住了穆巽的手腕,那地方也叫脈門。 “你怎麼可以打自己的爸爸!” 穆巽繼續踹向穆天順。老曹不由得氣憤,心想兒子打爸爸是要遭雷劈的,外面正在下暴雨,一個雷劈下來,不但穆巽會成為炸雞,他曹剛也不免焦頭爛額,這是電工的常識。為了製止這種危險行為,老曹用了吃奶的力氣猛攥穆巽的手腕。身後還有人給他出主意:“大逆不道啊,淫棍,捏他的蛋!”老曹對著穆巽大吼:“你想讓我捏碎你的蛋嗎?”穆巽早已眼冒金星,心臟都快爆掉了,一股氣上不來,忽然鬆了勁。老曹心想終於不用捏蛋了,這是女子防身術的招式,並不適合他這個電工。看到穆巽從一頭髮瘋的小野獸軟化為萎靡不振的剝皮香蕉,瘦骨嶙峋地在眾人面前顫抖,他略有一點同情,又覺得這小子確實罪該萬死,不值得同情。忽然腳踝一陣劇痛,被穆天順牢牢地咬住了,精神病人的牙齒咬合力有多驚人,老曹算是領教了,不由得慘叫起來,手一鬆,穆巽由萎靡忽然又轉為狂暴,原來這種萎靡是他慣常的招數,曾經欺負過他的人都知道,這傢伙要是發起脾氣來,非得搞到他筋疲力盡了才能消停。穆巽的目標不再是他爸爸,他低頭一口咬住了曹師傅的手腕,三個人一起滾倒在地上。 人們看到曹小珍和王美珍同時撲向赤裸的穆巽,如不勸開,老曹很可能被發瘋的二穆咬成殘廢,手腳筋俱斷,並染上可怕的精神病。王美珍試圖拽開穆巽,而穆巽身上光不溜手,他趴下身子夾緊雙腿也讓她的偷桃之手無從施展。曹小珍則十分冷靜地撲向臥室,從床腳邊揪出了衣衫凌亂的女同學。 “讓他鬆開嘴巴!” 女同學大喊救命。 穆巽抬頭大吼:“不許碰她!”他跌跌撞撞地撲向曹小珍,可惜在鬆口的一瞬間就已經被三五個男人架到了樓道裡。 剩下還有一個穆天順,王美珍喊了半天也沒反應,老曹都快疼死了,穆天順腦袋上挨了好幾腳可他仍不肯將老曹吐出來。王美珍長嘆一聲,走過去,伏下身體,既輕柔又殘暴地捏住了瘋子的私處,閉上眼睛,奮力一攥。
就像一隻迷失方向的老鼠,四面八方都是捕鼠器,你的一生甚至連貓都遇不上,已經自投羅網。穆巽說,他赤身裸體被人架出樓道的時候,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時代,一次又一次地被無數個強有力的手鉗住,抬起,扔進女廁所。 穆巽跑了。當天晚上,顧艾蘭回到家裡面對這件事,人們以為她會再次炸掉,但她只是用手撫摸著自己手術的刀口位置,牙齒縫裡發出噶達噶達的聲音,在她空蕩蕩的盆腔裡,曾經孕育過穆巽的子宮,或者說包裹著胎兒穆巽那層皮,已經被切除掉了。傷痛之餘,顧艾蘭問:“穆天順呢?” 穆天順是被綁在一輛三輪車上,送回了精神病醫院。為了抄近路,騎車人經過了薔薇街,雨停了,圍了很多人看熱鬧,後來發現是穆天順,就跑到照相館來招呼我爸爸,但那天黃昏我爸爸跳舞去了,我一個人看店,得以目睹這個場面:他們用電線縛住了瘋子的四肢,嘴裡塞了塊抹布,呈大字形綁在三輪車上,瘋子已經不掙扎了,他平靜地躺著,腦門上的槍眼裡積著一朵亮晶晶的雨水。 穆天順從此關進重症病區,再無越獄的可能,而另一個瘋子卻杳無音訊。 我的表哥穆巽後來就離開了戴城,沒有人再見過他。他去了哪裡,去幹什麼,都成為一個謎。大約兩年之後,我和我姐姐去看電影,在一部很著名的古裝劇中看到穆巽,他飾演一個小廝,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在你的世界中業已消失的人,他出現在電影裡,彷彿他從未存在而又總是存在。我漸漸明白了他對演員這個職業的熱愛。那部古裝劇電影很長,有好幾集,根據原著,這個小廝可能會出現很多次,不過我們都沒有興趣等待著穆巽再次出現。我們甚至都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姑媽。 在電影裡的穆巽依然英俊,一閃而過,我希望他不再被往事所困擾,當我看到銀幕上的他時,有一種面對死人的悲傷,只希望他安息。 我的姑媽顧艾蘭是個固執的女人,她堅持認為是老曹傷害了穆巽。她來到曹家門口,老曹手腳都裹著紗布,坐在廚房裡喝酒。隔著紗門,顧艾蘭說:“老曹,穆巽一天不回來,我就一天不走。”老曹說:“隨便你,反正你們家那群瘋子都瘋了。”顧艾蘭拿了一把凳子過來,坐在那兒,說:“你把我們家搞成這樣,沒那麼便宜的。”曹師傅說:“隨便你,你也是個瘋子,你們家的瘋子其實都是你傳染出來的。你愛坐就坐吧,我每天喝喝酒,養養傷,看看瘋子,很高興的。” 顧艾蘭就每天端著凳子坐在曹家門口,老曹毫不畏懼,隔著紗門喝酒,喝多了就罵罵顧艾蘭。後來他覺得自己也瘋了,但顧艾蘭一天不走,他就一天不能停下他的瘋。 那個秋天,戴城發生了一起重大的食品安全事故。花果酒廠的工人一時疏忽,往果酒裡面兌的不是食用酒精,而是工業酒精,這批酒出廠以後發往全城,後被迅速收回,唯一的傷亡發生在城西大橋附近,那個賣酒的煙雜店老闆,他打開幾瓶汽酒,找了兩個朋友在店裡喝了起來,導致二死一盲。派出所還沒來得及趕過來的時候,顧艾蘭恰好路過,她趁亂拿了一瓶酒,回到家裡,坐在那兒想了一會兒,就提著酒瓶下樓去了。 她對老曹說:“我請你喝酒。”老曹說他不愛喝果汁汽酒。顧艾蘭說:“我也不知道你愛喝什麼酒,你喝了我的酒,以後我不來找你了。我要去找穆巽。”老曹想了想就答應了,把酒瓶擱在凳子上,拍掉了瓶蓋。顧艾蘭隔著紗門,看著他喝掉了半瓶。老曹忽然問:“停電了?天黑了?” 顧艾蘭說:“沒有,都好好的。” 老曹說:“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顧艾蘭說:“你瘋了,什麼事都沒有,天還亮著。” 她聽見瓶子掉在地上的聲音,老曹想要站起來,動作很慢,很不情願,就像當年在廠車上給她讓座一樣,不過這次他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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