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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十四章老A的訓練(1)

士兵 兰晓龙 12070 2018-03-18
老A是他們給自己起的名字,別的大家熟悉的名字實在已經被人傳爛了傳玄了,再有些媒體捕風捉影誇大其詞的說法,他們不樂意聽。 老A並不是什麼第一的意思,一支部隊在沒打仗時在自己臉上標定第一,他們覺得有點秀;即使打仗,你該想的也只是戰鬥和生存。 有的人說活下來就是第一,還有的人,比如說袁朗吧,他乾脆認為在戰爭中說什麼第一是很愚蠢的,你怎麼評定?別把太平盛世的毛病帶到那種地方。 老A其實就是打撲克牌時得藏著掖著的那張牌,藏著掖著,才能贏得更多。我遭頭聽到這個解釋時真是有點愣,不過老A也真是跟那些爽明爽亮的兄弟部隊不一樣,他們最大的習慣就是藏著掖著。 兩個感慨: 部隊真是跟那些組成他們的軍人一樣,每個人都說我跟別人沒什麼一樣,每個人又都從心里希望跟別人有點不一樣,細到起名字這種事情上。

幾年兵當下來一定會熟悉撲克牌,你看他們對這個名稱的情有獨鍾就知道了。這讓我想:這裡邊的很多人以前是做什麼的,是不是像我一樣。一個人還能有時間打牌,那多半不怎麼得意。我是這麼想的。 老A大部分時間在訓練,小部分時間出任務。 大部分任務是跟自己的兄弟部隊找碴,比如把鋼七連這樣的部隊氣得打天靈蓋生煙,小部分時間居然是……真實的戰鬥任務,只是得藏著掖著。 出任務的大部分時間也是藏著掖著,那叫潛伏,極少的一部分時間開火,功成身退,通常是以秒計數。 這讓我想起我那老部隊,我們出任務時用大量時間準備,防空防地防生化防導彈,把自己部署得像頭武裝豪豬一樣開始行軍,我們的假想敵,通常也是一頭武裝的豪豬,在幾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輾軋撕咬,衝擊反沖擊,一連幾個晝夜。

老A的準備時間也是以秒計數的,很少把時間用在漫漫行軍路上,它更像一把刀子,捅出去,然後儘可能不損鋒刃地收回。 我們用主要的精力練這個捅出和收回的點點滴滴。我們花的時間你相信嗎?我們僅僅在這上邊花的時間,至少夠把兩門外語學得像漢語一樣好。 這就是老A,跟我的老部隊沒太大的不同。 ★二級士官許三多 當然還是那一個寧靜無比的宿舍,那一個空空的宿舍。 許三多在拖地,拖得很細緻,水泥面子的地被他拖得都能照出人影了。旁邊的成才在呆呆地等著他,已經等了很久了。 成才說你得說話!我等你十分鐘了! 許三多說:我不去。 成才說你為什麼不去?你當然得去看他! 許三多說:我不跟你一起去。 成才說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去?我們三個人是一起的,我們是同鄉還同連!

許三多看了成才一眼,只看一眼,又繼續拖他的地。 成才委屈得嚷起來了,他說我怎麼得罪你啦?我做錯什麼了?你不樂意我先跑掉了是不是?可是就兩個名額了,咱們三個人呀!誰都會這麼幹的!再說他的腿都這樣了,他就算跑到終點,也進不了A大隊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有三個名額,我背也要把他背到終點的!如果再來一次…… 你把做錯了的事情如果這般地比劃一下,你就覺得自己做對了是不是? 我怎麼錯了?許三多,你不能不講道理! 我就是不講道理!許三多扔下拖布走了。 成才惱火地跟著,他說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你!有腦子不使,有心眼不用…… 許三多忽然停住了,他回過頭來,問道:你說出哪怕是一個人,你沒對他用過心眼的!說完不等成才回話,便進了宿舍,狠狠地把門關上。

成才只好在外邊吼著:你倒是讓我感動,可你就是個傻瓜! 門突然一下開了,成才嚇得退了一步。許三多徑直走了出來,他的頭已經戴上了軍帽。成才一看就知道,許三多打算出門。 成才忽然就開心了,他說我錯了我錯了,咱們現在就走是不是? 許三多卻沒理他,只管走自己,成才只好在後邊胡亂地跟著。 伍六一住的是一家陸軍醫院。 許三多和成才進來的時候是,他正躺在床上,機一連連長正在旁邊來回地踱來踱去。看樣子,連長在發火。成才和許三多只好忐忑不安地站著。 一連長說,你知道什麼叫肌腱拉斷嗎?現在你怎麼幹步兵? 床上的伍六一,很平靜地聽著。 現在怎麼辦?你見過一條腿的步兵嗎?一連長說。 伍六一平靜地說:我不會離開部隊的。

一連長說就這麼一瘸一拐地在部隊呆著? 伍六一抬起眼皮看著他。一連長被他的眼光盯得人都有點萎了下去。他說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來一連時間不長,可沒少給連里掙榮譽。連里會想辦法的。 伍六一就一再地重複著,他說我不會離開部隊的。 一連長讓他說得有點眼圈發紅了,他說你別說了行不?連里想辦法就是連里想辦法!司務長就要走了,我跟人打也得讓你幹司務長!我看你幹司務長一點問題也沒有!你是個什麼人我還不知道?我還用得著你來說這話嗎? 我不會離開部隊的。伍六一永遠這麼一句。 其實,他的心裡是有一種怕,怕讓他離開部隊。 一連長在牆上恨恨地砸了一拳,走了。 一連長一走,許三多和成才這才靠近了過來。他們的手裡買了很多的東西,他們把東西推滿了伍六一的床頭。伍六一仍然在床上坐著,他看著他們兩人,輕輕地道:

你們倆都過了? 許三多點點頭,說過了。他說準備下週走。 伍六一說下週好。下週來新人,你們也換個地方做新兵。他說人有時候得做點沒做過的的事情,要不就沒大長進。 可許三多說:我不想走。 伍六一笑了,他看看成才問:成才? 成才連忙噯了一聲,不知該說什麼。 伍六一說:你說說他,許三多這小子老犯傻。 成才看了一眼許三多,不知如何開口。 伍六一隻好把話引開,他說你們買這麼多東西來看我幹什麼?謝謝,謝謝你們。 成才說你別說這兩字,你真的別說這兩字……真的。成才說著眼圈有點紅了,他翻來覆去地說著別謝,別謝我們。 伍六一樂便呵呵地看看許三多,又看看成才,他說我這倆老鄉真的都不錯,真後悔以前沒好好跟你們交一交。

許三多說,我們交得很好,真的很好。 成才看著成才的腿,忽然問道:怎麼辦?你的腿。 伍六一說:裝一條鋼筋進去,拿它當肌肉使。 一時間,三個人都看著那條腿,有點發楞。最後,伍六一舒了口氣,說好了,你們走吧。做好你們那兵去吧。成才站起來就走了,到門口才回過頭來,看見許三多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信封,放在伍六一的床上。伍六一問那是什麼? 許三多輕聲說:錢。 伍六一問:多少? 許三多說不多,兩千。 伍六一忽然就很激動地笑了,他說你這些年攢的,給你爸你爸瞧不上。是那點錢嗎? 許三多沒有回答,許三多只是點了點頭。 伍六一將信封往外一推,他說我不要好嗎?你這個錢,太金貴了。 許三多說:你先拿著吧,用不上了你再還我。

伍六一這麼一聽,不再推了,他說行。你爸瞧不上我瞧得上,他不知道當兵的攢點錢多不容易。還有你,成才,我知道我掏空了你們的腰包了。我會還你們的。走吧。 伍六一的斬釘截鐵,噎得許三多和成才再無話可說,只好真真的走了。許三多剛從門口消失,後邊的伍六一,突然大聲喊道:許三多?好好兒地跑,別再像個孩子。 許三多停在門外的過道上。 而伍六一,卻鑽進了被窩裡。 他在偷偷地哭。 出了醫院,成才突然說了一句:他這樣就對了。成才的話像是自言自語。許三多沒聽明白,他問你說什麼?成才說,他一口咬定不離開部隊的,這就對了。你信不信,他會留下來的。許三多沒有多想,他說他會留下來的。成才說於情於理,他都能做上司務長的對不對?

許三多遲疑了一會,他說對。 成才似乎就鬆了口氣,他說總算是對他有個交代吧,司務長總強過班長,還有可能提干。 可許三多不這麼想,許三多也沒想到成才是這麼想,就問道:你想得出做了司務長的伍六一會是個什麼樣子嗎?他拖著條腿,去那搬運大白菜?五年!五年啊,他跑了幾萬公里,最後得到的就是這個交代嗎? ! 成才愣了,被許三多問愣了。 許三多好像發現自己的話有點過了,他拍了拍成才,獨自走了。 團長正在辦公室裡翻閱著那次選拔的記分。袁朗就坐在他的旁邊。 我不知道你們A大隊怎麼看,可就你們隊長訂的,那不是人的條件,這次的成績讓我驚訝。團長邊看邊說。袁朗接過話,他說陸軍老大哥的韌性和忍耐一直是讓我們欽佩的,我們隊有好些個前陸戰隊和空降兵,可這次堅持把選拔重點放在陸軍步兵部隊,就是不希望A大隊丟掉了步兵的精神。

團長好像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他說那步兵的精神是什麼? 袁朗笑了,他說有一個廣告語,說是以人為本,任何高科技都只不過是人類智慧的延伸,延伸而不是依附。我們不希望我們的軍人在用著紅外和激光的時候忘掉自己的眼睛,坐著戰車和直升機時忘了世界上最可靠的是自己的一雙腿。好些國家走了這條彎路,結果他們的王牌部隊經常乾不過只有一把AK47和幾個野果子的游擊隊。 團長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道理是很有道理。可你記得,你們的道理跑壞了本團的一個好兵,弄走了本團的兩個好兵。 我們欠了這份情。可我們的觀點是訓練時流汗只是打個基礎,訓練時流血戰場上才會少流血甚至不流血。軍隊是為戰爭生存的,一支能打勝仗的軍隊才有生存的理由。 在你的評估裡邊,本團有生存的理由嗎? 貴團有生存的理由,但我覺得如果把貴團的堅忍和潛力完全發揮,所有的思維完全圍繞戰爭,貴團能打敗暫時領先的A大隊。畢竟你們的戰史和老團隊獨有的榮譽,是我們這些新部隊先天缺乏的,在戰場上,它就成了一支部隊的靈魂,一支遇強越強的部隊是夠得上讓全世界軍人膽寒的,這是你們的風格。 是美譽嗎?團長問道。 不,是忠告。袁朗答。 團長笑了,他給袁朗扔去了一隻煙。 這時,許三多和成才走了進來。 七連一級士官許三多報到! 三連一級士官成才報到! 他們都看到了袁朗,但兩人的目光不敢斜視。 團長翻翻眼前的檔案,再看看眼前的兩個戰士,好像直到這時才發現了什麼。驚奇地問道:……你們倆,是同鄉? 報告,是一個村的!成才回答。 團長惋惜地嘆了口氣,然後看看袁朗,他說你看,又讓你們佔個便宜,兩個同鄉兵在戰場上頂四個天南海北的!袁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團長拍拍手上說:這是你們倆的檔案,我把它交給這位少校,你們就得跟人走了。 兩人默默地看著團長轉交出去的那分檔案,好像看到他們的命正從一個人的手裡轉到了另一個人的手裡。他們立正著,動也不動。 你們捨得機步團啊?團長忽然問道。 成才的回答是:報告,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團長看了看許三多:你呢? 許三多說:報告! ……捨不得! 捨不得又怎麼辦?團長隨便問道。 許三多看看團長,又看看袁朗,他好像是真的。 他說:我希望……希望團長想辦法把我扣下來! 團長忽發一陣愕然,看看袁朗,袁朗卻笑了。一旁的成才忍不住側眼看了看許三多,他真想給他一腳,但這個場合他不敢。團長的忽然繃了起來,他說那你幹嘛要去參加選拔? 許三多說:報告!因為……因為有人問我,想不想做最好的步兵。我想。可是,我留在機步團一樣可以做最好的步兵! 袁朗啞然失笑了,他說報告團長,那是我給他背地裡做工作來著。團長知情地瞪了他一眼,再瞧瞧許三多。說真話,他實在捨不得手上的這個兵,他說許三多,我想留你,可從你參賽開始,這事情就不是團裡能控制的了。 許三多動也不動,眼裡卻有些落寞之色。團長從他的眼裡看得出來。團長想了想,說:我一直在註意你,你能做尖子,拿名次,那沒什麼了不起,是個人就能拼出來;你一個人頂住了鋼七連,這很了不起。我從你的眼裡能看出來,天天對著七連空空的牆壁,你已經明白怎麼做個軍人。 報告團長!是的,團長!許三多沉靜地回答道。 去吧,那說法沒錯,做個最好的步兵。你會有大出息的,興許有一天讓我這團長也望塵莫及。 許三多終於緩緩敬出了那個軍禮,這就算是告別了。 袁朗帶著許三多和成才剛要走,團長又想起了什麼,把許三多喊住了。他說等等,許三多!弄得他們都有些訝然地回過了頭來。 團長說:我一直在猶豫,我捨不得給。可現在我想,這麼個兵把什麼都交到了團裡了,我還捨不得給,那就太操蛋了! 許三多聽得有點莫名其妙,他說報告團長,但下句又不知該如何問了。他眼睜睜地盯著團長,他看到團長回過了身去。團長拿起了窗台上的一架步戰車模型,那是他有空時用一個個彈殼煅鑄起來的。 團長對許三多說:這個,拿去,送給你的。你別發楞了,我這個團長,我跟兵做過什麼許諾我都記得的!這本上記著呢:前年第三個訓練季度,鋼七連列兵許三多,我答應送他一輛手鑄的戰車模型! 您說的是記二等功一次才送我,我只記了兩次三等功。許三多說。 本團長心裡已經給你記二等功了!如果打仗,我相信你肯定立了一等功! 可許三多沒接,他說我不能要,這是您拿砲彈皮一點點焊出來的。 團長說拿去!就一個要求,做最好的步兵!還要記得機步團! 許三多啞然了很久才接到了手上,說:是,團長。 團長看著許三多的表情,自己也難受,不再多話,就把他們三人都推了出去。 吃飯的時候,許三多仍在望著那輛步戰車出神,或者說望著難受。 成才卻顯得意氣風發得很,他和袁朗很快就酒至半酣了。袁朗看看許三多,笑著拍了拍,他說行了,趕緊吃飯吧。第一名大概都讓隊長帶到基地了,咱們還在這默唧! 基地在哪?成才好奇地問道。 暫時保密,只能給你們透個風,離首都很近。 離北京很近? !成才簡直高興得差點要跳。 袁朗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很想去北京? 那當然,一直說我們在保衛北京,可咱們的防區地圖上連北京的影子都找不著!成才說。可袁朗卻問他:這很重要嗎?成才說當然重要啦!許三多,你說是不是? 許三多還是原樣的心不在焉,他說很重要,比重要還重要……不過是對個人來說的。 袁朗看了看周圍沒人,便悄悄地告訴他們:我再告訴你們,咱們那可能是全中國不多的幾支不斷參與實戰的部隊,打擊販毒、特大刑事案件,公安解決不了就找我們,我們就被從直升機上扔下去,然後就搞掂啦。 這話真讓許三多和成才愣住了。 許三多謹慎地問道:您說的實戰是……? 袁朗說真槍實彈呀,真正的敵人,真的想殺了你。 那你殺過人嗎?成才也小心翼翼地問道。 袁朗笑了笑,隨即挽起了袖子,讓他們看他臂上的一個傷疤。他說看見這個沒有? M16A2,SS109子彈鑽出來的,慣穿型傷口,好在沒碰著骨頭,衛生兵拿一塊藥棉從這頭通到那頭就消了毒,那叫一個痛喲! 兩人頓時驚訝莫名。 成才竟有些羨慕了,他說真是槍傷? 許三多卻以為自己聽出了什麼,懷疑地問道:M16?咱們什麼時候跟美軍幹上了? 袁朗說用得著嗎?邊境上的販毒馬幫清一色的美式裝備。 成才來了興趣了,他推測道:就是說你殺過人了?是不是? 袁朗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說:這杯算是給你們慶功,但先得說,沒經過下面的考試,你們還不算死老A……你們背地裡都這麼叫吧? 也叫臭老A。許三多說。 成才卻又找回剛才的話題,他說殺人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袁朗眉頭皺起來了,他說別對這個好奇,千萬別把老A當成銀幕上那種廉價的殺手。 趁著酒興,成才卻不肯罷休,他說行行。再問個問題好不好? 袁朗說只要不是剛才那個,問吧。 成才說:你的包裡放著我們的檔案嗎? 袁朗說是的。 成才說:可以給我們看看嗎?但他馬上就看到了袁朗的臉上在嘲笑他,趕忙改口道:你不知道,我多想看看自己的檔案!據說人一輩子的前程就裝在這裡邊,我特想知道別人怎麼評價我! 袁朗覺得成才有點意思,便問:你怎麼評價你自己呢? 成才說還過得去吧,一個人能這樣就不壞了。 袁朗去看了看許三多,問,你呢? 許三多愣頭愣腦盯著袁朗,他說也想看。 袁朗說那也不給。我是說,你怎麼評價自己? 許三多說沒評價過,一個人要評價自個,總得到五十開外吧? 成才親暱地給了許三多一下:他主要是特沒自信。 袁朗卻忽然反問道:你覺得許三多沒自信嗎? 成才沒有回答,而是朝他伸出手來:給我們看看吧,好嗎? 袁朗說不行。 成才說別太摳門嘛,以後就是一條戰壕里的。 袁朗還是笑,而且搖搖頭,他說那還得走著瞧。 那天晚上成才喝了很多,也問了很多,他很少這麼放鬆,好像已經到了人生的一個標的。袁朗少校最終也沒給他看檔案,也沒告訴他自己殺沒殺人。 許三多卻像個局外人,他一直在想,這幾天就要走了,這是不是真的。 要走了,七連的宿舍,這個屋裡所有的鋪蓋都收了起來,宿舍裡的高低床終於都只剩下光板了。許三多在最後一遍打掃衛生,這是一遍極其細緻的打掃,因為對他來說,連一個桌角、一塊獎牌的背面、一塊床板下的縫隙都是鋼七連的一部分。他從貼著伍六一的床板縫裡找到一根煙,那根煙已經乾得不成話了,顯然是鋪主不小心落在那的。 隨後,許三多又到車庫裡擦洗了一遍701號步戰車。 又一屆新兵連訓練完畢,新兵馬上就要搬進來。 這天夜裡,許三多第一次抽煙了。 他抽的就是伍六一丟下的那支香煙。他一口口地抽著,將煙灰就撣在自己的手心裡。乾了的煙抽起來很辣,從不吸煙的許三多,被煙嗆得不住地流著眼淚。 背包早打好了,就放在光光的床板上。看起來,許三多今晚不打算把它打開。 就是說,他不打算睡覺了。 外面的執勤早就認識許三多了。這個絕無僅絕有的,一個人的連隊,幾乎無人不知。他們發現了許三多的房裡,火光一閃一閃的,走過來問道:為什麼不睡覺? 許三多說:明天我要走了。 執勤將電筒光晃了晃許三多的臉。他們看到了許三多臉上的眼淚。許三多說:是因為煙,這煙放太久了,可能跟我兵齡一般長。好心的執勤便掏出一盒,遞給許三多,說:給你這個。許三多搖搖頭,他說我不抽煙。執勤沒去計較許三多這自相矛盾的話,他們關了電筒,轉身走了,出門的時候留下了一句: 走好,兄弟。 謝謝,兄弟。許三多回了一句。 睡會吧。執勤在門補了一句。 等睡得著的時候再說吧。許三多在黑暗裡靜靜地說。 那天晚上,許三多沒有睡。 天一亮,他就從車道沖上操場的跑道,依舊地跑起了步來。 這個精力無窮的傢伙,每天早上總要來一次五千米的全程衝刺。 結束五千米之後,許三多跑向連隊的方向。 七連的空地上早已停著兩輛車,一輛是越野車,上邊坐著袁朗和成才,那是來接他的;一輛是卡車,是來接收營房的,有很多兵正在車下列隊。 許三多拿著他的背包出來,在自己的連旗下站住了。 一名軍官在他身邊等待著,他的那一隊士兵,也站在空地裡等待著。 許三多緩慢而凝重地開始敬禮。 許三多,給大家說點什麼。那軍官鄭重地說。 許三多愣了一下,他不是個會說話的人。 他說我不會講話。 隨便說,連史,戰史他們都是院校出來的,你給他們上上課吧。那軍官壓低了聲音:你的事我跟他們講過了,你在新兵連里等於半個傳奇。 許三多愕然了,他看看那些年青的臉,目光里居然像認識他很久的樣子。 許三多想了想,還是說了。他說:你們都比我有文化,連史戰史知道得比我還多,有些東西也不是能說出來的。我就想……我剛才一直在想……這連旗以後就交給你們了,這連旗下邊站過五千個人,能站滿這操場,有時候我好像看見這烏壓壓一大片,每個人都有個故事……把它交給你們,我不放心,不,不,我是說,我放心,可我捨不得,我相信你們一定會看好它!比我好,肯定……我,只是個什麼也沒做好的兵。 許三多有點狼狽地結束了自己的談話,敬個禮想開溜。那名軍官很愕然,但仍然很捧場地想要鼓掌。所有的兵都齊刷刷地一個軍禮,然後是最莊重的注目禮,看著許三多離開。相比之下軍官的鼓掌倒顯得有些例行公事了。 許三多頭也不回地走向袁朗的車,他不敢回頭。 袁朗為他將車門拉開,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上車的時候,許三多回頭又看了一眼。他看見那些士兵仍在對他敬禮著,目送著鋼七連最後一名士兵的離開。越野車從他們面前經過的時候,許三多一直地低著頭,他不敢看。成才說:這就走了,我會想它的。許三多,你不回頭看看?許三多使勁搖著頭。成才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哭就哭出來吧?別忍著。 許三多還是搖著頭,沒有吭聲。 他們去的是陸航機場。袁朗的越野車通過機場口的哨卡,穿過跑道,駛向一架正待發的輕型直升機。我們是要坐這個走嗎?成才簡直不敢相信。看見袁朗笑笑的,成才壓抑不住地笑了,他捅了一下許三多,許三多不動窩,他索性癢癢許三多,許三多這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一天,許三多和成才在飛機上的感覺簡直好極了。 那是他們有生以來頭一次高高地離開地面,高到機翼下的城鎮在他們的眼裡,只像是一個小小的棋盤,而遠處的草原已經成了一個穹形。 成才驚喜地叫道:機步團! 確實,機翼下出現了兩人呆了三年的團隊,看著那些螞蟻大小的士兵和瓢蟲一般大小的戰車,成才又喊起來了: 許三多,你說他們知不知道我們現在在他們頭上? 許三多想了想,說:不知道吧。 成才說:我真想往下邊扔個什麼,好讓他們知道知道。 許三多信以為真,忙說會砸到人的。 成才說你當真了,傻子。想想咱們來的時候坐的什麼,悶罐子!看看咱們走的時候,直升機!兩種待遇啊!許三多,老A啊!以後就坐著這玩意飛來飛去啦!袁朗聽了不覺一笑,他說喂喂,士官同志,這是趕時間讓咱們搭一次順風機,你還真把A大隊當貴族了?開著直升機逛大街呀? 成才有點不好意思了,他說:我是說,坐著直升機執行任務。 駕駛員朝後瞄了一眼:兩位,飛得還穩吧? 挺穩!特穩!成才依然地興奮著。 不暈吧? 許三多搖搖頭,說不暈。 成才也說:一點不暈! 那就好。咱們趕時間。那駕駛員什麼招呼都沒打,飛機忽然就沉了下去,再一拉,如一發出膛的砲彈往前射去。 最後,直升機沉入了林蔭掩映之中。 這是與草原完全不同的溫帶森林地貌。 直升機剛一著地,成才立刻就從裡邊撲了出來,往機窩後跑了過去。 袁朗看了看許三多說,沒事,人都得有個第一次。我倒是奇怪你,你怎麼不暈? 許三多說我暈過,暈得很厲害。 袁朗說那難怪,狠暈過的人就難得再暈了。鬧半天你也飛過? 許三多說沒飛過。 那你怎麼會暈? 練單槓,單槓大回環。一百八十一個。 袁朗不覺大笑了起來。 在進入A大隊的腹地中,他們發現周圍的軍人也多了起來,都是些體形剽悍的行伍之人,目光銳利得倒像捕獵一般。許三多和成才忙不迭地開始跟路過的人敬禮,因為周圍隨便走過的一個人就是尉官。還禮的軍人,倒對這兩個新來的有點好奇。 袁朗臉上卻帶了點坏笑,因為身邊這兩兵舉起的手,一直就放不下來。 袁朗說:瞧他們看你們的眼神沒有?以士官的身份來這受訓的,是稀罕物了。 他們最後停在了一棟軍營樓前。袁朗說這就算到了,你們的臨時宿舍,對面是我們正規軍的宿舍,我很希望你們能盡快搬到那邊去。成才自信地告訴他:我們一準搬過去!袁朗笑了笑說:行,我喜歡說話不留後路的傢伙。齊桓! 隨著袁朗的叫喚,一個渾身精武之氣的中尉跑了過來。 齊桓說:到! 袁朗問:受訓人員到齊了沒有? 齊桓說:應到四十二人,實到四十人!都已經安排了住處。 袁朗說:這裡是最後兩個,你負責安排住宿。 齊桓道:是! 袁朗回頭對許三多和成才吩咐道:把你們倆送到了,我這就算交代啦。他看著兩人很想說話的樣子,便說:什麼都別說,我希望很快能在對面那棟樓裡看到你們。我在那邊。 兩人看著袁朗悠哉游哉地往別處走去。 姓名?單位?齊桓問道。這是例行公事。 許三多和成才分別報告之後,便隨著齊桓上樓,往宿舍走去。 一路上,到處都是衛兵的把守。這讓他們在心裡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自由出入的地方。 果然,一進宿舍,齊桓便告誡他們:這裡九點鐘熄燈;六點鐘至六點半,洗漱,早飯;十二點和下午六點,午飯和晚飯教官有權隨時對此做出修改。不許私自下樓,外出要得到教官或我的批准;不許私自前往其他宿舍;不許與基地人員私下接觸;不許打聽你們在特訓期的得分;不許使用任何私人通訊器材與外界聯絡;你們的信一律交給我寄發;訓練期間稱呼名字一律使用編號…… 聽後,成才的臉上出現了不滿,他說:就是說這幾個月我們只能在這棟樓上活動了。 齊桓目無表情地看著他:還有,除教官和我之外,你們不能跟任何基地人員私下交流。有意見嗎? 許三多和成才都讓他那冷冰冰的目光刺得縮了一下。 許三多回答道:沒有意見。 齊桓說:你的編號41,你的編號42。內務方面不對你們過多要求,因為相信你們的兵齡至少都在五年以上,知道該怎麼做。 許三多回答道:我是三年零三個月。 任何人的話語齊桓都不置可否。他說:這是你們的宿舍,晚飯前領發作訓服和日常用品。 齊桓說完走了。 這裡比班裡的宿舍小多了,只放兩張高低床,很明顯,一屋四人。 先住進來的兩個,一個是中尉,一個居然是少校。 中尉叫拓永剛,大概二十四五歲的樣子,空軍迷彩。 少校叫吳哲,看起來卻比許三多們也大不了多少,只是穿著常服。 吳哲和拓永剛,兩眼就看出了他們兩人的身份,一時有些錯愕。 拓永剛疑惑地問道:你們是基地的,還是來……受訓的? 成才回答道:報告!我們來受訓的! 一級士官?拓永剛看看吳哲:這可……哈哈,原來四十二人的最後兩個是士官。 吳哲卻一點架子都沒有,性格也不像拓永剛,他把自己還沒打開的行李從下舖往上鋪放去,對許三多和成才說:那就是隊友啦!別再報告了,我最怕那個。這下舖給你們,我以為沒人來了。 許三多以禮還禮,他說不,我們習慣睡上鋪了,我們都是做班長的。 拓永剛笑了,他說班長跟列兵發揚風格睡上鋪?難道連長和營長還好意思要你們發揚風格?他倒也是個痛快人,拿起自己的行李就往上鋪掀。 不,換了下舖我們睡不著。許三多堅持著。 拓永剛和吳哲都愣了一下,他們都看出這是個很執拗的人。 那就听班長大哥的安排。吳哲自我介紹說,我叫吳哲,編號39,他是拓永剛,編號27,人家是空降兵來了老A,藍天驕子轉陸地之虎,你們…… 沒等吳哲想問,拓永剛先說了,他說我給你們補兩句,他是軍事外語雙學士學歷,光電學碩士學歷,出學校就是上尉,年方二十三歲,你也不知道他怎麼讀的。 吳哲笑了:就是說我的兵齡多半還不如你們長。兩位老兵,介紹一下自己? 成才說我叫成才,編號41,他是許三多,編號42,我們一個團的。 拓永剛就覺著奇怪了,他說你們那是特種部隊吧?一個軍區啊,一個團級單位就選出兩名受訓人員,還是士官!准定特牛氣! 成才拿不准該怎麼說,只是笑著。 許三多覺得很自豪,他說我們是機械化步兵! 吳哲的眼神頓時就愕然了起來。 拓永剛撓撓頭,說:只是個步兵團?真的就是個步兵團? 一說步兵團許三多眼睛就亮了。他說,我們團是全機械化的!我們跟以前不一樣,我們是人車協同作戰! 拓永剛一听就回頭對吳哲示意,嘴裡嘀咕著:還是八十年代那一套,大規模的裝甲集團衝鋒,蘇聯紅軍思維。吳哲卻有自己的看法,他說不能這麼說,作戰思維和裝備訓練是個相輔相成的東西,八六步戰車技術成熟可靠,要打起穿插迂迴一樣靈活,關鍵是個思路。 要命的是,許三多瞧出了拓永剛臉上有種不太掩飾的輕視,於是和他們爭論了起來。 他說:我們那是個很好的部隊,我的連隊有五十四年連史啦!孟良崮我們打的首仗!打平津我們連堵住了一個團!抗美援朝我們是第一線的!打自衛反擊戰我們團出了七個一等功!我們是萬歲軍! 萬歲軍,游擊戰時代的一個稱號。拓永剛神情依舊。 許三多不服,他說全世界只有兩支部隊敢叫萬歲軍!這兩個字是靠硬仗打出來的! 拓永剛依然不顧許三多的心情,他說海灣、利比亞、巴拿馬,今天哪還有什麼硬仗可以打啊?今天的戰海空軍就解決了,陸軍就是個佔領作用。 可許三多說:飛機會被擊落的,軍艦會沉下去,只有步兵,可以戰鬥到最後。 拓永剛一下愣了,不知道怎麼說。 許三多說,步兵是最古老也最永恆的,因為他的武器最可靠,這武器就是他自己,所以步兵不准備打硬仗的話,就啥東西也不是。 拓永剛被完全噎住了,噎得說不出話來了。 成才不想看到他們再繼續,他說別說了,許三多。一旁的吳哲也笑著說老拓,不,27,我是讚同42的。你愛說現代戰例,越南、贖罪日哪一場不是硬仗?孟良崮怎麼啦?我這鐵了心的要當兵,就是看中國人民解放軍打的硬仗看了魔障。吳哲笑著看許三多:步兵老大哥,坐,請坐,請上坐! 領軍服的那天,齊桓告訴大家,所有受訓人員,在受訓期間不得再穿戴軍銜,因為以代號相稱,所以所有的人都是從零開始,也就是說,都是他的士兵。 大多數領到作訓服的人,都不太滿意,因為他們發現那套作訓服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簡直普通得讓人沒情緒。 只有許三多和成才拿的時候寶貝似地捧走。 一名學員對拓永剛使了個眼色,拓永剛湊了過去。 學員故做神秘,說知道咱教官是乾什麼的嗎? 又有內參啊?幹什麼的?拓永剛問。 是在戰場上真殺過人的! 不會吧?自衛反擊戰的英雄今天都多大年紀啦?吳哲暗暗地推算著。 不是反擊戰,是某戰場!你別問我,某,就是保密的意思。 吳哲對拓永剛嘀咕道:你信他,你信他你就完了。 那個學員自然不服氣,他說有個爛俗的詞我不願意說,可以前的學員都這麼很沒創意地叫他。拓永剛終於忍不住了,他說叫他什麼? 魔鬼教官。魔鬼,就是訓練嚴苛,可怕的意思。 你好萊塢軍教片看多了吧?那種宣傳品很爛的。 吳哲不欣賞這種沒創意的說法。 拓永剛卻琢磨進去了,他說他到底是誰啊? 吳哲小聲道:你27號不知道他31號倒能知道了?他準告你兩字:保密。 果然,那學員朗朗地對拓永剛說道:保密。 回到屋裡,成才就把衣服穿上了。那是他想了很久的作訓服啊,穿好後,便不停地往鏡子裡照著,怎麼也看不夠。許三多也一樣,正玩命把腿往褲子裡套,一邊套一邊對成才說: 你出去照啊!一樓有軍容鏡! 成才不去,他說你懂啥?去那能這麼臭美嗎? 42,敬個禮給我看看! 許三多說乾嘛給你敬禮?你又不是我的上級! 成才說笨蛋!咱們倆差不多,看見你就像看見我自己啊! 許三多說:那你也得給我敬! 於是,兩個傻瓜相對著給對方敬起了禮來,敬完了一個又敬一個,一直到拓永剛進來才放下了手。進門的拓永剛卻看都沒看他們。吳哲跟在他的後邊。 這叫什麼服裝啊?拓永剛一屁股坐了下來:不讓戴軍銜也就罷了,連個臂章都不給?鬧半天人老A根本不認咱們,27號?把咱們當囚犯了? 吳哲說快換吧,我告你,這是心理仗,人為製造高壓,我包咱們這幾月不好過。 拓永剛這才瞧見許三多和成才早把衣服換了。許三多還在忙著提褲子。他忍不住,開口就批道: 41,42,您兩位真就這麼榮幸? 成才不理他:42,咱們出去整整軍容。 說著就把還在提著褲子的許三多拽了出去。 一樓軍容鏡裡的許三多和成才,都三分害羞七分得意地對著自己微笑著,說實話,這不太有軍人的氣節。許三多整理來整理去,最後把心都說出來了。他說:真想讓熟人看看。成才說:我也是。 成才隨即就真的想到了一個熟人,他想到了袁朗。 許三多覺得不可能,他說:都說了不讓出去。 成才說我試試,他好像是領導,說不定報個名就四通八達了。 轉身,成才就走向樓門前站崗的哨兵走去。 那哨兵早把這兩傻蛋看在了眼裡,只是當沒看見一樣。 41,你有什麼事情?看著過來的成才,哨兵問道。 這號一叫,等於把老底給揭了,成才頓時就有些氣餒,他再看看對方,看看自己,服裝倒是一樣了,可人家戴著軍銜,有狼頭臂章,全套武裝背具滿滿噹噹的,真是沒法比。 可成才還是說了:請問,袁朗少校在哪裡? 回答是:沒有這個人。 成才說:怎麼會沒有這個人呢?今天他還…… 沒說完,哨兵打斷了:受訓期間你們不得與任何基地人員私下接觸,否則做記過處理。 成才哦了一聲,好好好……也不讓出去,是吧? 哨兵卻反問了:你說呢? 成才只好忍氣吞聲地退步:我在這裡看,可以了吧? 哨兵說:那倒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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