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傳記回憶 你因靈魂而被愛·張愛玲傳

第4章 03、桑弧:我們曾相愛,想到就心酸

她從未怪過他,雖然他比她大五歲,她卻對他一直有種心疼。和張愛玲的愛情,於他,也許就像一場遇仙記,美好,神奇,但極不真實,一回頭,樓台亭閣俱已化作空無。他回到人間,安心地過他腳踏實地的生活,只是不知道是否會有些夜晚,想起往昔,亦覺惆悵舊歡如夢? 日本戰敗後,胡蘭成遁入浙江腹地。張愛玲惦記他,在冬天裡,做了件翠藍的棉袍作為行裝,沿著他走過的路,迢迢苦旅,萬水千山,來到他藏身的地方。 那是一場傷心之旅,胡蘭成不肯放棄在武漢認識的新歡,眼下,又與這範姓女子不清不白。裡說,張愛玲是哭著離開的,回去後,她寫信告訴他,她一人在雨中撐傘佇立,面對著滔滔黃浪,涕泣久之。 胡蘭成這轉述非常文學化,卻也因之淺淡,張愛玲的自傳體小說則告訴我們,在她消失在他目光中之後,她的痛苦依然轟轟烈烈。許多年後她寫道:“那痛苦像火車一樣轟隆轟隆一天到晚開著,日夜之間沒有一點空隙。一醒過來它就在枕邊,是隻手表,走了一夜。”她無法忘記他。 “在馬路上偶爾聽見店家播送的京戲,唱須生的中州音非常像之雍,她立刻眼睛裡汪著眼淚。”在飯桌上她想起之雍寄人籬下,坐在主人家的大圓桌面上。青菜吃到嘴裡像濕抹布,脆的東西又像紙,咽不下去。 “她夢見站在從前樓梯口的一隻朱漆小櫥前……在麵包上抹果醬,預備帶給之雍。他躲在隔壁一座空屋裡。”

她食不知味,靠喝美軍留下的大聽西柚汁度日,有天在街上,她看見櫥窗裡走來一個蒼老的瘦女人,都被自己的憔悴嚇了一大跳,因為營養不良,她的例假幾個月都沒來。 就是在這時期,那個名叫桑弧的男人出現在她的生命中。桑弧這個名字,在面世之前,就一直閃爍在張愛玲的履歷裡。 桑弧,原名李培林,孤兒出身,少年時在證券交易所當學徒,後來考上了滬江大學新聞系,想當記者,但他哥哥與長姐都希望他能有個安穩可靠的職業,於是他結束學業後報考了中國銀行。他狂愛戲劇,是周信芳的忠實粉絲,並以頌揚麟派藝術的文章,贏得了周信芳的好感。 在周信芳的介紹下,他進入電影行當,由編劇轉導演。在1946年到1947年間,他和張愛玲有過多次合作,出品了《不了情》《太太萬歲》等幾部電影。

在當時,小報上便刊有關於他們二位的緋聞,但並沒有引起張迷的重視,因有位貌似比小報更為靠得住的資深影人龔之方打了包票,斬釘截鐵地說,張愛玲和桑弧之間只有友誼而沒有私情。 他說,新中國成立後他曾經應一干友人之託,想撮合這郎才女貌的一對,他們覺得“張愛玲的心裡還凝結著與胡蘭成這段戀情,沒有散失;桑弧則性格內向,拘謹得很,和張愛玲只談公事,絕不會提及什麼私事”,所以必須有古道熱腸的人出來說合。張愛玲聽了他的提議,反應卻是“搖頭,再搖頭,三搖頭,意思是不可能,叫我不要再說了”。 有了這番經歷,龔之方得出的結論是:當時上海的小報很多,他們談話較隨意,有的出於猜測,有的有些戲謔,這卻是十足地冤枉了桑弧了。

知情者都這麼說了,看來桑弧只是打張愛玲的人生里路過。不過,張愛玲的搖頭搖頭再搖頭,似乎也有點兒蹊蹺,這凝重的動作背後,總像是有點兒難言之隱,可是,許是跟胡蘭成的那段戀情太濃烈,讓人覺得張愛玲的愛情,不可能這樣不落痕跡。要知道桑弧到2004年才去世,那時張愛玲早已再度聲名大噪,連她的垃圾都被好事者拿去要大做一篇文章,她的一個舊情人怎麼能在大上海萬人如海一身藏? 張愛玲的研究者陳子善總是放不下,曾到桑弧老先生那裡打探,對方“很小心,很機警”。他問不出所以然,又去問桑弧的兒子—他以前在華中師大的同事李亦中,李亦中亦表示對此一無所知。 幾番查無實證,自然不好做“有罪”推斷,加上感情線索集中的劇情更為好看,這段糾葛久之便無人追究。要不是一部橫空出世,誰能想像桑弧的守口如瓶背後另有隱情?誰能想到在胡蘭成之後,在賴雅之前,張愛玲還另有一段如冷泉幽咽如雨意闌珊的愛戀?

裡那個男子叫燕山,出現在以胡蘭成為原型的邵之雍之後,這也正是桑弧在張愛玲生活中出場的時間。燕山是個孤兒,做了導演,與以張愛玲為原型的作家盛九莉有過合作,這些經歷全部與桑弧重合。只是,張愛玲寫邵之雍,全照著胡蘭成來寫,這裡卻說燕山曾做過演員,與桑弧的經歷不符,張愛玲做這種技術處理,是想遮掩什麼嗎?是桑弧的緘默換回這回報,還是張愛玲煞費苦心地為桑弧改頭換面,只為更暢快淋漓地敘述那段往事? 反正,張愛玲寫桑弧,比寫胡蘭成時更為慎重,更為“小心輕放”。 盛九莉在心情最為灰暗的時候認識了桑弧。感情方面陷入絕境,經濟上,她也面臨極大壓力。具體怎麼著,小說裡沒說得太細,還是上面那位龔之方告訴我們,抗戰勝利後,張愛玲和漢奸胡蘭成的交往成為重大人生污點,有報紙想藉她的名字招攬讀者,不承想罵聲四起。小報倒是不懼這個,她又不屑與之為伍,但她一時間創作陷入低谷,生計便成為問題,為了省錢,她連電影都不看。

偏巧有電影公司想將盛九莉的一部小說改編為電影,老闆接她去家中商議,許多年後,她依然記得那天自己的著裝:“一件喇叭袖洋服本來是楚娣一條夾被的古董被面,很少見的象牙色薄綢印著黑鳳凰,夾雜著暗紫羽毛。肩上髮梢綴著一朵舊式髮髻上插的絨花,是個淡白條紋大紫蝴蝶,像落花似的快要掉下來。” 女人常常能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愛人的樣子,就要被愛上的樣子。卻也不是一見鍾情的版本,她獨坐一隅時,燕山含笑走來坐下。張愛玲寫他“動作的幅度太大了些,帶點誇張。她不禁想起電車上的荀樺,覺得來意不善,近於'樂得白撿個便宜'的態度,便淡笑著望到別處去了。” 這女子距離感太強,警戒線太分明,然而讀到這段時仍覺得筆觸裡有柔情,初見時的小尷尬,回想起更令人怦然,那點兒當時不能迅即消化的東西,讓那感情更有質感。

即使戒備著,她還是感覺到他與身上那件淺色愛爾蘭花格子呢上衣的衝突,格子上衣的閒適,與他不是一個氣場,他像是“沒穿慣這一類的衣服,稚嫩得使人詫異”。 他那誇張的、過於接近的動作,可能不是像荀樺一般想要佔她便宜,就像這衣服一樣,那是初入場者的稚嫩和缺乏分寸感,後來張愛玲說他們的相處如兩小無猜,這調子一開始就定下了。但是,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之前,盛九莉曾經在劇院後台與燕山打過照面,他從台階上下來,低著頭,夾緊雙臂,疾趨而過,一溜煙地走了,盛九莉覺得他像她也曾邂逅過的梅蘭芳,總有怕被人佔了便宜的警惕。 警惕的人總是敏感的,發現盛九莉的提防之後,燕山整個人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是那樣重,令盛九莉震撼—筆者惡意地猜測,也可能是之前胡蘭成話太多了吧。

第一次相識,就是這樣,如果燕山不再來找她,他便成了記憶裡一點兒模糊的影像,是流水般從身邊經過的那些人中的一個。但是,三個月後,他來了,她已經從和邵之雍夢魘般的愛情裡掙扎著冒出了頭,那時候,她急需抓住一雙手,讓自己感到身在人間,燕山來得正是時候。裡說,三個月之後,他跟一個朋友來找她。現實中,是桑弧與龔之方一道去張愛玲居住的公寓,勸她寫劇本,張愛玲開始還猶豫,在他們的勸說下,終於點頭說:“好,我寫。”龔之方在回憶文章裡很高興地寫到這些,覺得自己促成了一件正經事,他看不到張愛玲與桑弧之間的火花。 桑弧與張愛玲合作的第一部電影是《不了情》。 如今看來,那劇情很普通,家庭女教師和男主人的愛情,被一個不被同情的糠糟之妻阻隔,像是在向致敬,只是少了一個大團圓的結尾。

在張愛玲的作品裡算不得上乘之作,但張愛玲後來把它改成小說《多少恨》,卻加了個前言,說:“—我對於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麼,浮雕也一樣是藝術呀。但我覺得實在很難寫,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說的了,因此我是這樣的戀戀於這故事。” “戀戀”兩個字用得很是醒目,我無法不猜測還有點兒更重要的原因,比如,她喜歡這故事,也許是因為正貼合她當時的心情。 式的故事之所以動人,乃因大多數人都曾想愛而不能愛或者不敢愛。 《不了情》裡的女主角虞家茵也是,她與夏宗豫兩情相悅,但不能在一起,他是有婦之夫,被他身後的秩序牽制;另一方面,也因她有個猥瑣的父親,年輕時是蕩子,晚年是無賴,一次次去找夏宗豫借錢,他自認為有十八般武藝可以施展,卻將虞家茵的愛情攪和得七零八落。

張愛玲筆下的女子,有一類世故非常,事事都要精刮上算,另一類卻愛得單純,為了保全一段可以放在水晶瓶裡捧在手上看的愛情,寧可先跟對方說再見。虞家茵屬於後者,當她父親的陰影在她的愛情裡一點點滲入,她寧可在被完全褻瀆前消失。 結尾寫到虞家茵獨自離開,夏宗豫來到留下的空屋子裡,望向窗外,“隔著那灰灰的,嗡嗡的,蠢蠢動著的人海,彷彿有一隻船在天涯叫著,淒清的一兩聲”。 這個故事的調子,很像張愛玲和桑弧的。張愛玲和桑弧認識時,桑弧尚未娶親,但他出身孤寒,依傍做小商人的大哥成長。長兄為父,那如父如兄的大哥,好容易把他拉扯大,成為江湖上的一號人物,不會容許他娶一個聲名狼藉的女子—這是盛九莉或者說張愛玲的猜測,不知道桑弧是否有過暗示,她總在小說裡說自己是殘花敗柳。

與胡蘭成那段交往太張揚,盡人皆知,當時只覺得是綻放,沒想到綻放後就會成殘花敗柳。胡蘭成給張愛玲帶來的陰影,一如虞家茵的父親帶給虞家茵的陰影,她自己已經出不來了,她不想再帶給深愛的人。 張愛玲寫虞家茵不辭而別那場,更像是對自己離開後的想像。 可以說,《不了情》裡有張愛玲當時的心結,我們從裡看,從頭到尾,盛九莉從來沒覺得,自己能夠嫁給燕山。 但人生到底比小說淒涼。小說裡,只是虞家茵打定主意離開夏宗豫,夏宗豫放棄得併不甘心,現實中卻是桑弧也沒打算跟張愛玲在一起,儘管,他對她也是真心。 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戀愛,有一大段前奏,有表白,有承諾,里胡蘭成告訴我們,他為張愛玲離婚,張愛玲自傳體小說裡,邵之雍(原型為胡蘭成)說,我可以離婚。又說,我不喜歡戀愛,我喜歡結婚。還曾說,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張愛玲與桑弧的戀情有這些嗎?事隔多年,兩人皆對此事諱莫如深,關於他和她的那些事,我們還是要去裡尋找痕跡。 在小說裡,張愛玲自己是個叫盛九莉的作家,桑弧叫燕山,是導演。燕山在電影公司的老闆那裡認識了九莉,想把她的小說改編成電影,三個月後,他跟另外一個人來找她,之後,張愛玲就寫他們依偎著坐在黃昏裡了。九莉的心里永遠沒有底,她從來不覺得,他最終想要跟自己在一起。 文中處處暗示,他是這樣青衫磊落的有為青年,家世清白,相貌英俊,在他面前,她自慚形穢。一起去看電影,出來時,她感到他的臉色變得難看了,她照照粉盒裡的鏡子,發現是自己臉上出了油。 —那粉盒,也是認識他之後才有的,她為他試著學習化妝。 他的臉色未必就與她臉上的油光有關,我們只能看出,她在他面前有多緊張。他在眾人面前隱瞞和她的關係,出於自尊,她自覺地不去問他們的將來,卻也在心中暗暗地擬想過與他一道生活的情景。要另外有個小房子,除了他之外,不告訴任何人,她白天像上班一樣去那裡,晚上回去,“即使他們全都來了也沒關係了”。 他們,指的是燕山大哥他們吧,真的在一起,燕山那邊有諸多親友,九莉做好了敷衍他們的準備。對於邵之雍她沒有這樣過,當邵之雍跟她說“天長地久”,她只覺得窒息,不願意想下去。她想像的盡頭,不過是他逃亡到邊遠小城,他們在千山萬水外昏黃的油燈下重逢,相對於這浪漫想像,柴米油鹽相濡以沫更需要愛的勇氣。 盛九莉對燕山有這樣的愛,燕山卻沒說要給她相濡以沫的機會。盛九莉停經兩個月,燕山強笑低聲道:“那也沒有什麼,就宣布……”後來驗出來沒有懷孕,盛九莉自認為在燕山沒有表情的臉上,看到了他倖免的喜悅。她猜到這故事的結局,在他面前流淚。燕山說,你這樣流淚我實在難受。她哭著說:“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喜歡你的。”他說:“我知道。”他只說他知道,他知道你喜歡他,他也知道他喜歡你。但他不是大開大合敢愛敢恨的江湖兒女,他有一個做小商人的哥哥,他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背後的腳印規定了他未來的方向,這個方向與你無關。 最傷人的愛情到底是哪一種?是爭吵過、心碎過、鄙夷過、冷笑過的,還是從未開始也就談不上結束,無始無終,拾不起放不下說不清道不明的?前者只要傷心一次就好,後者卻會留下永遠的懸念,無盡的輾轉,確定後再推翻、推翻後再確定的猜疑,張愛玲把那心情寫在裡:“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是的,下雨你會不來,我還是希望天天下雨,好過晴天裡望盡千帆,最起碼,這一次我可以以為,你是下雨才不來,不是因為,你對我沒那麼愛。我寧可你不來,也不願面對你對我的不愛。 不能怪桑弧薄情,只能說,每一個人對愛的理解不一樣。誰規定相愛就得相守呢?只是,相愛的人,常常會有想在一起的意念,有害怕失去的驚悸,“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張愛玲在裡借了範柳原的口說:人生里總有死生聚散,我們做不了主,但我偏要說,我要與你在一起。 但桑弧無疑沒有這樣的執著,也許是,他早已知道,這種執念於事無補。作為孤兒,他早已習慣失去至愛,失去、分別這些詞對他沒有那麼可怕,不能嚇到他,不足以讓他想辦法要與最愛的人在一起。 她從未怪過他,雖然他比她大五歲,她卻對他一直有種心疼。一度他參與的三部電影同時上映,佔了六家戲院,他的宣傳者在報頭寫:請看今日之上海,竟為××之天下。說起來是風雲一時,卻獨有她說:你一得意便又慘又幼稚,永遠是那十三歲孤兒。 她不覺得那樣的榮耀,能拯救他宿命的淒苦。在裡,她寫燕山回憶父愛:“我只記得我爸爸抱著我坐在黃包車上,風大,他把我的圍巾拉過來替我摀著嘴,說'嘴閉緊了!嘴閉緊了!'”這回憶讓人淚下。 對一個孤兒,你還能要求什麼?何況他是如此安然。他安然幫她做些拾遺補闕的事,幫她寫書評,大張旗鼓地推薦,帶她去朋友家,想幫她謀點兒事做,還為她的新長篇擬了一個筆名叫作梁京,取“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的意境。與此同時,他訂婚,裡說女方是一個漂亮的小女伶,原本是要嫁給海上聞人的,輪不到他,現在大家都是文化工作者了,他才有了機會。 事實上桑弧的妻子確實漂亮,但是個圈外人,張愛玲將桑弧妻子的身份做這樣的設定,怎麼看都帶點兒惡意,像是有點兒芥蒂經年不曾消化。 而寫她聞知他的婚事那一段,是猝不及防的驚痛。 這天他又來了,有點心神不定的繞著圈子踱來踱去。九莉笑道:“預備什麼時候結婚?”燕山笑了起來道:“已經結了婚了。”立刻像是有條河隔在他們中間湯湯流著。他臉色也有點變了。他也聽見了那河水聲。 她笑問,裝作渾不在意,他笑著回答,裝作真的以為她不在意。歡從何處來?端然有憂色。三喚不一應,有何比松柏?她不忍看見他的憂色,便將自己的心思掩藏在淡然的表情下,“你試著將分手盡量講得婉轉,我只好配合你盡量笑得自然,我就是不能看心愛的人顯得為難”,有誰能了解簾幕背後她究竟是情深情淺?儘管,他們彼此也許只是心照不宣。 小報上登出他新婚的消息,他擔心她看了受刺激,託人去報社說,不要再登關於他私生活的事。他知道她的心碎。然後,再沒有然後了。張愛玲一直說他倆的愛情像初戀,確實是這樣,年輕時的戀情,常常就來得這樣深重而沒有結果,像裡的舒淇和黎明,開始愛得那麼熱烈,說分開也就分開了。生活洶湧而來,壓倒所有誓盟,若原本沒有立下決心,就更容易瞬間潰散,一個轉身,便相見無期。 值得琢磨的是,這“初戀”般的愛情開始在一場死去活來的愛情之後,胡蘭成與桑弧,到底誰在張愛玲的情史中佔更重的分量? 當事人都說不清的問題,局外人自然沒有置喙的餘地,我只能說,早早愛上老男人的女人,有些後來是會回頭愛上年輕幼稚的男人的。 因為對老男人的愛,大多是主題先行,缺乏安全感,父愛飢渴,等把這段試完,才能像普通女孩那樣,去很單純地來一段“初戀”,僅僅因為對方的可愛而去愛。只可惜到那個時候,未必就能為“初戀”所接受。 但這對於兩人,都未見得不是件好事。若張愛玲真的跟桑弧在一起,她就沒法兒那麼利索地離開上海,而桑弧也必然受她連累,不可能再有創作《祝福》以及我小時候看過的《郵緣》等多部電影的機會。當然,有的人愛情至上不在乎,可桑弧,卻是非常重視這方面的成就的。 在新中國成立初期,他用心揣摩時代精神,“如飢似渴地學習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強烈擁護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宗旨”,並將這些理論應用到工作中,拍了一部電影《太平春》,“揭露美帝國主義轟炸我國沿海城市、殘殺同胞的罪行,為推銷我國政府發行的人民勝利折實公債做宣傳的”,他自己也承認圖解政治,放映後有人在報紙上提出嚴厲的批評。 他後來不再拍這類電影,更注意在影片中表現小人物的悲歡離合,但也經常接受上面佈置的重大任務,比如將魯迅的小說《祝福》改編成電影,這部電影獲得了一些國際大獎,幫他奠定了在電影界的聲名。 他成了上海電影界的重要人物,與茅盾、夏衍等人過從甚密,陪周恩來出訪緬甸。他為人極好,謙虛和善,可以想像,很多時候,他白髮蒼蒼地坐在主席台上,下面那些小資女作家只當他是個老前輩,有誰知道,這個看上去隨和平常的老人,曾經為張愛玲所深愛?他和張愛玲,一個在中國,謹慎亦艱辛地活著,一個在美國,選了恣意卻也艱辛的人生。 在《回顧我的從影道路》一文中,他淡淡地說某部電影是張愛玲做的編劇,卻在文末特別表達了對妻子的感謝,說:“我們於1941年結婚,這四十多年以來,我的創作生活一直得到戴琪的支持、幫助。特別是'文革'十年浩劫中,我的一些同事或由於受殘酷迫害致死,或由於不堪忍受凌辱而自尋短見。當時我身處'牛棚'情緒十分壓抑。但我的愛人始終勸慰我,她要我正確對待逆境,對未來要有信心。這才使我度過了那難熬的十年歲月。我永遠不會忘記她給予我的鼓勵和愛心。” 和的結尾完全不同,桑弧滿意他理性的選擇,他當情人不夠癡纏投入,當丈夫卻能從一而終。和張愛玲的愛情,於他,也許就像一場遇仙記,美好,神奇,但極不真實,一回頭,樓台亭閣俱已化作空無。他回到人間,安心地過他腳踏實地的生活,只是不知道是否會有些夜晚,想起往昔,亦覺惆悵舊歡如夢? 和他近乎刻意的守口如瓶不同,張愛玲之後再提起他口氣自然。 1978年4月,她寫給宋淇的信裡說:“寫的時候,桑弧就說我現在寫得淡得使人沒有印象。” 給鄺文美的信裡亦曾說:“我真怕將來到了別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一個談得來的人,以前不覺得,因為我對別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我一部分(如炎櫻和桑弧等對我的了解都不完全,我當時也沒有苛求),我已經滿足。” 她跟桑弧確實不是靈魂上的知交。裡她寫道,燕山將盛九莉的小說改成電影,改得非常牽強,九莉無法面對,逃出影院,正碰上燕山,他著急地說:“沒怎樣糟蹋你的東西呀!”張愛玲特意寫這麼一筆,似乎說明,起碼第一次合作時,她對桑弧的導演風格並不怎麼接受。 但這些一點兒也不重要,在愛情裡,懂得真的不是特別重要的事,心情好的時候,誰與誰都能懂得,還是那句話:沒有對的人,只有對的時間和地點,時間地點對了,人也就對了。 她和桑弧,彼此都算不上對的人,但他們在一個對的時間遇上了,所有就都對了。她說:“燕山的事她從來沒懊悔過,因為那時候幸虧有他。” 幸虧有他,有他那一程陪伴,即使不能陪伴到最後,也無須多麼可惜。彼此天各一方,是命運給他們的水晶瓶,讓他們,可以坦然安置自己的愛情,讓她,在別後經年的回憶裡,還能栩栩如生地描述他們在一起的辰光。 “我們曾相愛,想到就心酸。”心酸的是那種眼睜睜的感覺,沒有背叛,談不上辜負,從一開始就微笑著眼睜睜地看你離開,不做任何挽留。但若還能心酸,也很好,這證明,我們曾經真的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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