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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的聖人:曹操Ⅸ

卑鄙的聖人:曹操Ⅸ

王晓磊

  • 歷史小說

    類別
  • 1970-01-01發表
  • 233046

    完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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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水兵變

卑鄙的聖人:曹操Ⅸ 王晓磊 8934 2018-03-13
蜀地的冬天雖不似北方嚴寒,卻來之緩緩、去也遲遲。如今已是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二月,益州之地依舊陰冷潮濕,尤其夜晚更是寒氣逼人刺骨難耐。 山巒疊嶂霧靄迷茫,羊腸古道逶迤蜿蜒,虯藤老松、嶙峋怪石都籠罩在沉沉夜色之中,如魍魎鬼魅般陰氣森森。幽深密林靜得無一絲聲響,荒草樹木被霧氣侵染得濕漉漉的,鬱鬱枝葉不勝淒涼地瑟瑟抖動。循山小路九曲迴腸,與朦朧縹緲的白霧交織一處,宛如虛幻似有似無。枯枝敗葉、草窠苔蘚與潮濕的泥土裹挾著,滑溜溜舉步維艱。猛一陣鳴叫打破寂靜,卻是夜棲的梟鳥驚風而動,鬼影般一閃而過。這條路雖蜿蜒曲折,但大體上是延向東北方的,就在路的盡頭有一座並不十分雄偉的關城。乍看之下這關城古老落寞,在崇山峻嶺間顯得甚是渺小,但只要仔細觀察兩側的高山峭壁便不難看破,此處實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隘——這就是阻隔蜀地與漢中要道的白水關(今四川省廣元市青川縣)。

振威將軍劉璋承繼其父劉焉之業,割據蜀地二十載,雖然也有過幾次叛亂,但大體上還算安定,加之他胸無大志意在自守,各處兵馬都疏懶了,卻唯獨白水關武備森嚴毫不鬆懈。只因此處北通秦隴、南接葭(jia)萌,是隔斷蜀地南北的重要關隘。雖同屬一個益州,但白水關以北的漢中郡是“米賊”張魯的地盤,以南才是劉璋的勢力範圍,雙方敵對多年時常衝突,因而白水關又被蜀中官民叫做“關頭”,足見緊要至極。轄制此關的巴西太守龐羲是河南人士,曾任議郎,與劉焉乃是故友,涼州軍禍亂長安時他曾營救劉焉子侄,之後入蜀輔佐劉氏父子兩代,平定蜀中鄉人叛亂立有大功,繼而與劉璋結成兒女親家,堪稱實權人物;他也曾有意征討張魯平定漢中,無奈幾番用兵盡皆鎩羽,只好嚴守不出以待天時,如今鎮守白水關的是他手下宿將楊懷、高沛。此二人雖非驍勇之輩,卻也忠心耿耿;麾下兵卒萬餘久與張魯對陣,稱得起是蜀中最能征慣戰的隊伍。扼制要道防守北方自然是楊、高二將最重要的職責,不過隨著劉備入蜀,益州情勢隱隱添了幾分微妙變數,也令二將頗感憂慮。

一年前劉璋邀劉備入蜀,意在藉助其力征討張魯,趕在曹兵大舉西征之前全據蜀地扼守漢中。此舉從一開始就有爭議,蜀中大吏黃權、劉巴等極力反對,主簿王累甚至倒懸城門以死勸諫,終究未挽回劉璋的決心。在別駕張鬆的極力推動下,劉備還是被請來了。蜀中至荊州的險山關隘門戶洞開,劉備在使者法正的引導下長驅直入,輕而易舉涉過天險,在涪縣(今四川省綿陽市涪城區)與劉璋相會。與其同來的不但有一萬荊州兵,還有龐統、黃忠、魏延、霍峻等謀臣驍將。當暮氣沉沉的蜀中官吏目睹了劉備及其部屬的勃勃英姿時,每個人都倒抽一口涼氣——這樣厲害的人物來到蜀中,究竟是福是禍呢? 劉璋胸無城府,在他看來這一定是好事,劉氏宗親自當攜手禦敵,劉備儀表堂堂禮賢下士,正是夢寐以求的幫手,他兵強馬壯當然再好不過,怎麼會包藏禍心呢?二劉各領部屬在涪縣盤桓多日,一個誠心相待,一個虛與委蛇,漸漸稱兄道弟。劉璋大顯慷慨,主動“表奏”劉備為大司馬、領司隸校尉;劉備投桃報李,也“表奏”劉璋為鎮西大將軍、領益州牧。當然,這種表奏根本不可能上達天聽,即便遞到許都,曹操控制的朝廷也不會予以承認。適逢曹操在潼關對戰韓遂、馬超等關中叛軍,劉璋不敢怠慢,又藉給劉備一萬兵馬,並供給糧草輜重,請其暫屯白水關以南的葭萌關(今四川省廣元市元壩區),休整人馬擇日北征,並傳令白水關楊、高二將,隨時配合劉備行動。

殊不知劉璋這決定無異於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劉備信誓旦旦率軍北上,一到葭萌關就賴下不走了,竟以休整人馬為名拖延一年之久。葭萌關位於溝通南北東西的要道上,由此向北出白水關可討張魯;但若向西南而進,突破梓潼、涪縣、雒城等地又可直逼成都城下;另外葭萌境內有渝水(今嘉陵江支流)向東南流淌匯入長江——劉璋不明白,但蜀中不少有識之士都感覺到,劉備似乎用心不善。他佔據這個地方,既可北攻張魯又可南侵蜀中,還能保持與荊州通訊,反客為主之勢已見端倪! 北方局勢變化也很出人意料,曹操大破韓遂、馬超,誅殺成宜、梁興等,進而收降楊秋,收取涼州本已勝券在握,卻因冀州叛亂倉促收兵,只留夏侯淵、徐晃、張郃等鎮守長安。韓遂、馬超遺患未除,一心東山再起;漢中張魯也恐唇亡齒寒,把韓、馬視為擋箭牌,暗地裡助兵助糧,竭力支持他們侵擾隴西之地;江東孫權平定交州之後轉而籌謀北方,因而孫、曹兩軍會於長江重鎮濡須口,大戰一觸即發。諸方勢力互相牽制,暫時無人能對蜀中構成威脅,一年前還山雨欲來人心惶惶,如今卻風平浪靜。外患似乎沒有了,劉備反而成了心腹內患。成都官員離得遠還難以詳察,楊、高二將近在咫尺卻瞧得明白,這一年多劉備厚樹恩德邀買人心,每日里置酒高會,拿著劉璋資助的錢財賞賜將領、結交士人、賑濟百姓,棲息他羽翼下的人越來越多!

舊病未除又添新憂,而二劉之間這種敵友未定的態勢頗有些不可明言的意味,只能維繫平穩。楊懷、高沛表面對劉備恭恭敬敬,實則心懷戒備。白水關原本只防禦北面張魯,如今卻南北兩面關門皆閉,片刻不敢掉以輕心,只盼“貴客”早抬貴足回荊州。而剛好半個月前發生轉機,曹操南征兵至長江,劉備以回援荊州幫助孫權為名告辭,卻又獅子大開口,要求劉璋再支援一萬兵幫忙抗曹。劉璋腸子都悔青了,劉備入蜀一仗未打,在葭萌關白吃白喝一年,耗費錢糧不計其數,臨走之際還要他出血,這買賣賠到家了!但請神容易送神難,畢竟自己請來的,也不好公然翻臉,劉璋考慮再三打個了折扣,只答應援助四千兵。劉備心有不甘,致書成都要求增兵,劉璋卻再不多予,一個漫天要價、一個就地還錢,你來我往好不熱鬧。楊、高二將見此情形既感欣慰又覺憂慮——喜的是劉備總算肯走了;憂的是如此討價還價倘若撕破臉面,又怕劉備狗急跳牆。於是白水關守備更嚴了,二將平分兵馬,一個白天守關、一個夜晚值宿,時刻關注南面動向……

這一晚值宿的是高沛,他在城關周匝仔細巡視一圈,便高坐城樓之上,守著炭盆觀看以往幾天的軍報。寒夜漫長倒也無事,沒有任何探報,饒是高沛三十出頭體格強健,百無聊賴地耗一宿終究打熬不住,到凌晨之時已是滿眼昏花哈欠連連;正渾渾噩噩間,忽聽五更鼓響,不禁精神一振,忙喚親兵敞開閣門,但見天色轉明霧氣漸淡,這一夜就算平安度過了。只需再過半個時辰,楊懷起來點兵,高沛就能休息了。他心中正喜,猛聽一個清脆的“報”字赫然自南面傳來,擊碎了凌晨的寧靜。楊懷陡然一驚,險些踢翻炭盆,大步踱至閣外手扶女牆朝下望去,果見黎明陰暗中有個斥候兵駐馬關下。 “南面有何軍情?” 那斥候兵嗓音洪亮:“有十餘騎自葭萌關而來……”此刻天未大亮仍舊安靜,這句禀報響徹山谷,竟傳來一連串回音。

高沛原以為劉備有所行動,哪知只來了十餘騎,心頭不免詫異:“不必進城,給我再探!” “諾。”斥候領命而去。 高沛吩咐完畢回頭看了眼親兵:“你去把楊……”話說一半略一思索,“算了吧!” 他本有意把楊懷叫起來,但想來又有些小題大做,十幾個人豈能掀起風浪?天快亮了,應該不會出差錯,說不定是劉備派人來傳什麼口訊——如此一想寬慰了不少,呼吸著清晨的涼氣,靜候探報歸來。 過不多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南面傳來疏疏落落的馬蹄聲,既而山道迷霧中浮現出十餘騎,奔得卻不快。高沛揉揉惺忪睡眼,見方才派去的斥候兵與為首者並轡而來,頗覺詫異,又伏在牆頭抻著脖子瞧看了半晌,漸行漸近才辨明來者。此人身材清瘦,身著皂衣外罩布袍,頭戴武弁斜插翎羽,腰中懸一柄佩劍,面龐白淨三綹墨髯,三角眼、鷹鉤鼻、短人中、高顴骨、尖下頜,濃濃一道連心眉——原來是劉璋派至劉備軍中、引荊州兵入蜀的軍議校尉法正。

高沛不忙傳令開門,扯開嗓門嚷道:“原來是孝直兄,大清早跑來做什麼?”他有所耳聞,這一年來法正身處劉備營中,沒少得人家恩惠,還向劉備引薦了不少蜀中之士,因而有所防備。 法正行至關下漸漸勒馬,未曾說話先打了個哈欠,扭著脖子捶著肩頭,懶洋洋道:“這鬼天氣,冷得鑽骨頭縫……快開門吧,開門送瘟神,劉備要回荊州了!” “什麼?!”高沛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就要走?” 法正翻身下馬活動著腿腳,繞過守備的拒馬、鹿角,無精打采道:“是啊,天不亮就打發我來通報你,攪了一場好夢……” “他人馬呢?”高沛不禁舉目遠眺——其實望也望不見多遠,霧還沒散呢。 “我出來時剛開始點兵,這會兒想必已出葭萌關,離得還遠呢,少說也得半個時辰。”話說至此法正轉而惱怒,提高嗓門朝上嚷道,“姓高的,你還不快開門?我大半夜就叫劉玄德打發出來,一路辛苦水米未打牙,你不開門想凍死我呀?留神我罵你八輩祖宗!”

“開門開門!”高沛朝親兵揚了揚手,不禁咕噥,“你這頤指氣使的臭樣兒就是改不了,難怪龐羲他們瞧不上你。” 禍福難測,關城大門只開了窄窄一道縫,十餘人挨個牽馬而入。高沛耐著性子等了半天,法正才慢吞吞登上城來,近看之下見他面色慘白,穿霧而來鬚髮之上皆是水珠,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 “劉備真要走?”高沛仍不免懷疑。 法正往牆頭一倚,擰著濕漉漉的袍襟,沒好氣道:“不走不行。昨夜荊州急報,曹操已破孫權江北大營,好像連南郡之地也受到曹軍威脅了,他再不回去恐怕老窩都沒啦!” 高沛長出一口氣:“這回不跟咱討價還價了?” “哪還顧得上?借他四千兵就不錯了。主公也真好心,若依著我一個兵都不給!咱耗得起,他在這兒耗不起的。”

“嘖嘖嘖……”高沛拿他取笑,“當初還不是你把他引進來的?這會兒又充豪橫,可不是送客之道啊!” 法正愁眉苦臉:“不錯,是我請來的。可又不是我願意去,上支下派嘛!” “我可聽說,你沒少得他好處。” “呸!”法正三角眼一瞪,“你光看見賊吃肉,沒看見賊挨揍!這大耳賊也忒勢利,當初跟咱主公好的時候對我噓寒問暖,一聽說主公不肯借兵立刻就向我發作,那臉拉得比驢臉都長。如今你們也都把錯推我身上,這冤枉還洗得清嗎?我算看透了,什麼同宗之義都他媽胡扯,這大耳賊害我不淺!” 高沛聽他這麼說頗覺好笑,但兩家畢竟沒撕破臉,也算好聚好散,法孝直嘴上沒個把門的,一口一個“大耳賊”地亂嚷嚷,若傳揚出去恐怕不好,反而勸道:“別罵了。君子絕交不出惡聲,容他們走就是了……”一語未畢又生疑惑,“咦?劉備回荊州為何不走來時舊路,北出白水臨近張魯、蒯祺之地,豈不危險?”

法正卻道:“就你聰明,竟拿劉備當傻子。咱防著人家,人家還防著咱呢!走來時之路需經重山險隘,劉備心裡也不踏實,怕咱把門一關將他吃了,所以乾脆北出白水。只要過了你這關,咱也奈何不了他啦。一拍兩散倒也乾淨!” 高沛連連點頭,當即命兵馬整備列隊,一是恭送劉備離蜀,二也想最後在大耳賊面前擺擺威風。漸漸天色已亮,楊懷及其部屬也醒轉了,點齊人馬開門列隊,撤去鹿角、拒馬,雖不至於清水潑街黃土墊道,也得有點兒送客的樣子。 楊懷與法正相見,問明緣由,叫他帶隨從閣內休息,哪知他剛邁進一條腿就鬧道:“嚯!又是炭氣又是霉味,這破地方怎麼待?算了吧,我就在城樓忍會兒吧!”說罷招呼親兵牆根一蹲,掏出乾糧大嚼起來,折騰半宿果真是餓壞了。二將未多理會,兀自商議部署,楊懷領兵在外迎候,高沛在城上瞭望。 約摸小半個時辰,已是天光大亮,霧氣也退盡了,影影綽綽見遠方山巒間若隱若現有旌旗晃動,想必劉備到了,行動卻不甚快。高沛又感詫異:“劉備不是急於回荊州嗎?為何行軍如此遲緩?” 法正蹲在一旁嚼著肉乾咕噥道:“想快也快不了,整軍的時候我看見了,所有輜重糧草他都要運走,裝了百餘車,連根柴禾棍都沒給咱留下,瞧那架勢恨不得把葭萌關拆了搬回荊州。” “可惡!”高沛狠狠一拍女牆,“皆我蜀中之物!” “算了吧,破財免災,由著他拿又能拿走多少?蜀道之險他都不曉得,到時候運不走,連車帶東西全得扔在半路上,反倒便宜張魯、申耽。”說到這兒法正站起身,善意地拍了拍高沛的肩膀,“我得給你提個醒,關內可有輜重糧草?” “有啊。” 法正笑道:“劉備要兵沒要來,可賭氣走的。偷襲咱諒他不敢,但只怕賊不走空,惦記你關里糧食,莫說明搶,萬餘兵馬穿關而過,順手牽羊也夠你受的!依我說,別傻乎乎光防外面,調點兒兵進來,看住糧食才要緊。” “有理有理,多承老兄指教。”高沛即刻傳令,從關外兵馬中抽兩千入關看守輜重。楊懷在下面督隊,也未加干預。 白水關上下還在調動,忽見樹影晃動馬蹄聲響,一隊騎兵猛然從逶迤山道間閃了出來。率兵之人寬衣大袖風度翩翩,正是劉備本人,軍師中郎將龐統懷抱令旗侍奉在左,黃忠肩挎長弓護衛於右,魏延、霍峻、薛永、卓膺等將頂盔披甲皆在其後。楊懷在關下見此情形不禁一怔,抬眼望去大隊旌旗依舊甚遠,又見劉備未穿鎧甲,想必是親自在前率隊,心下更踏實了。 劉備素來好涵養,相貌又甚為英朗,臉上掛著一縷笑意,還離著老遠就在馬上抱拳行禮:“楊將軍,叨擾叨擾!” 楊懷心中暗罵——都叨擾一年了,如今也算滿載而歸,快走吧!雖然這麼想,面子卻還得講,見劉備急催坐騎似要過來跟自己攀談,楊懷豈能怠慢?也趕緊帶親兵催馬出列:“玄德公忒客套。遠道而來照應不周,還請多多海……” 話未說完忽聽城上高沛大呼:“楊將軍小心!” 楊懷一驚,這才注意到迎面隊中黃忠已搭弓在手;忙欲撥馬招呼士兵應戰,還未拉緊韁繩,寒光一閃冷箭已中眉心!楊懷一聲未吭,死屍栽落馬下。 兩軍相隔距離甚遠,莫說大部分關兵沒看清,就是看清了也毫無反應——百步穿楊一箭斃命,都被黃忠的箭法嚇呆啦! “卑鄙小人!”高沛在城頭連連跺腳放聲大叫,“衝上去,把大耳賊亂刃分屍!”將軍有命自然要聽,楊懷的親兵率先響應,齊奔敵人而去。劉備這會兒早退回隊中,龐統把手中令旗一晃,頃刻間喊殺聲震天動地,重山密林間冒出數之不盡的荊州兵——遠處那些旌旗不過故佈疑陣,大隊兵馬早匍匐到近前了。 左右山麓弓矢齊發,楊懷那些親兵立時萬箭攢身!餘下蜀兵盡皆駭然,匆忙撤退閃避。若逃進關里也罷了,壞事壞在剛才傳的令上,兩千步卒入關護糧,還沒調度妥當又開了仗,剛進城的兵一頭霧水,聽見喊殺聲趕忙又衝出去助陣;外面的情知鬥不過,反而往關里湧,蜀軍進退衝突自相踐踏。 高沛眼瞧黃忠、魏延等將率領部眾如狼似虎向關口撲來,自己的兵兀自糾纏不清,唯恐城池有失:“放箭!速速關……”一個“門”字未出口,忽覺背後劇痛,四五柄長劍同時刺入體內!高沛只呻吟了一聲,便順著牆根緩緩癱倒在血泊中,恍惚斷氣之際看到一張狡黠的笑臉…… 蜀兵還在關口擁擠踐踏,卻覺敵人喊殺驟息,都舉著兵刃笑嘻嘻瞅他們。正懵懂間又聞上面傳來另一人的聲音:“白水關兵士聽令,速速放下兵刃。玄德公有好生之德,繳械者概不問罪,還不歸降更待何時?”大夥抬頭望去——軍議校尉法正昂然立於城頭,右手執劍,左手赫然攥著高沛血淋淋的首級! 這一變故非同小可,楊、高二將皆死,關兵喪失統帥不知所措。但大夥知道法正是蜀中官吏,有的兵倉皇之際不及詳思,聞聽號令就把兵刃扔了。有一個扔兵刃的就有十個照樣學,“鏘啷”之聲不絕於耳,近萬士卒大半棄了刀槍。 法正平素不拘小節桀驁不馴,官場聲望不佳,這會兒卻宛如變了個人,仗劍而立精神抖擻,見還有人不甘繳械,朗聲疾呼道:“蜀中將士兄弟們,大家清醒一下吧!劉焉、劉璋父子治蜀二十餘載,可有絲毫善政?劉焉名為州牧,實是悖逆之賊。昔日借討叛之兵強佔蜀地,一入成都便殺了王咸、李權等名士十餘家,重用奸佞欺壓良善,縱容張魯割據為禍。劉璋不過一懦弱昏兒,更有龐羲那等無才之輩身居高位坐擁兵權,楊懷、高沛這幫無用匹夫統兵為將,屢屢用武皆不得勝,致使多少健兒喪於米賊之手?這才是一將無能累死千軍!”這幾句話實有當頭棒喝之效,說得關下眾蜀兵面面相覷,都不住點頭。 法正把高沛首級隨手一拋,既而手指對面陣中的劉備,提高嗓門道:“父老兄弟們,玄德公素有大德。昔日曹軍南下荊州,他率十萬軍民南逃,寧肯兵敗不棄百姓,天下之人誰不知曉?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故能挫敗曹操坐享荊州。自他屯駐葭萌以來,厚待將士體恤黎庶,葭萌軍民感恩戴德,這才是我蜀中百姓的救星!眼前有此愛民之主,咱豈能再受劉璋一黨欺凌?”說到這兒他攥起拳頭,操著濃重的川中口音,幾近聲嘶力竭道,“誰沒有父母爹娘?誰沒有妻兒子侄?連年戍關不得回歸,軍戎之苦九死一生,我蜀中萬千百姓何其悲苦!憑什麼劉璋、龐羲那等外鄉豪紳身居高位,占我蜀人之土、奪我蜀人之爵、食我蜀人之粟?大家奉玄德公殺回成都,父子相聚夫妻團圓,把劉璋一黨攆走,奪回我們的田地!奪回我們的官爵!” 這番話慷慨激昂,眾士卒霎時群情激奮,蜀中兒郎陣陣叫嚷:“法校尉說得對!保劉使君殺回成都,砍掉劉璋那龜兒的腦殼!” 叫嚷聲此起彼伏,互相感染著。其實劉備也並非蜀人,帳下心腹多為荊州之士,除劉璋而擁劉備,真的能讓蜀人當家做主嗎?而那個言之鑿鑿的法正又何嘗是蜀人?他本是關中扶風郡人士,不過天長日久學得一口像模像樣的川話。可當此時節萬眾一心,兵卒見識短淺,只想著回家過太平日子,誰還考慮這麼多? 法正見時機成熟,佩劍還鞘抱拳一揖:“白水關將士情願歸降,恭請劉使君入城!” “恭請劉使君入城……”關下士卒紛紛拜伏。 劉備望著披靡順服的蜀兵,終於長出一口氣——莫看他表面氣定神閒,其實心一直懸著呢!奪取益州乃是他夙願,此番入蜀也是為此而來。益州別駕張松、軍議校尉法正、部將孟達等早與其通謀,只因時局不明、民心未服才拖了一年,既是觀望曹操、孫權、張魯動向,也為趁機在葭萌邀買人心。自得知曹、孫兩家交惡,無人掣肘於他,便假意欲回荊州,向劉璋再要兵馬,乃為積蓄兵力挑起事端。哪料關鍵時刻橫生枝節,還未舉事先洩露了機密。 益州別駕張松是引劉備入蜀的始作俑者,法正出使也是受其所託,還曾秘畫蜀中地圖獻與劉備,自然滿心盼著大事早成。無奈拖延日久,他與劉備一在成都、一在葭萌,道路相隔訊息不靈。見到劉備向劉璋請辭的文書竟信以為真,忙暗中修書挽留,不想這封秘信卻被其兄張肅發現。那張肅昔年出使許都受任廣漢太守,故而傾向降曹,又恐張松陰謀敗露為禍全族,便向劉璋告發其弟。劉璋這才明白受了蒙蔽開門揖盜,盛怒之下捕殺張松,傳令蜀中各處兵馬封鎖關隘征討劉備,戰事已無可避免。 劉備喪失先機難免驚懼——公然翻臉倒也不怕,唯獨白水關二將實為大患,倘若劉璋大軍在前,楊、高襲擊於後,荊州軍有覆沒之險。所幸白水關在葭萌關東北,一條蜀道別無他途,傳訊使者已被劉備截獲,二將尚不知變故。龐統進獻三策:趁蜀兵整備未週,率精兵星夜兼程奇襲成都,擒拿劉璋控制益州,此為上策;假稱回歸荊州,北上白水關擒殺楊懷、高沛,先除後患再圖成都,此為中策;立刻開拔迴轉荊州,日後再圖別計,此為下策。劉備害怕輕兵冒進風險太大,又不甘心錯失良機,便採納中策。多賴法正、龐統精心謀劃,故佈疑陣裡應外合,不但剷除楊、高二將,還兼併了白水駐軍。 劉備入蜀率兵一萬,屯駐葭萌關之際自劉璋麾下借兵一萬,經過拉攏收買大半歸附,經此一役又兼併了白水軍,轉危為安實力更增,兵力已有三萬。他率領眾將進入關內,笑逐顏開登上城樓,左手拉住龐統、右臂挽著法正:“士元、孝直神機妙算,真乃張良、鄧禹之才!” 龐統倒也罷了,法正聞聽此言心頭說不盡的暢快——張良、鄧禹固然神機妙算,最妙的還是富貴榮耀,張良受封留侯尊崇至極,鄧禹名冠三公福蔭子孫,我若能得此二人之位,今生無憾!劉璋啊劉璋,你也算不得暴虐昏主,惜乎無識人之才,倘重用於我,豈有今日之事?奇謀之士何世無之?庸君不識,愚君弗用也…… 他尚在飄飄然,劉備卻已悄然轉了話題:“楊、高授首後患已除,下一步該如何用武?” 龐統手捻鬚髯一陣冷笑:“以在下所見,蜀中並無能征之將善戰之兵,疲兵庸將不值一提,也不必再調關、張、趙雲前來。主公大可穩坐中軍,觀我指揮這三萬人馬直搗成都!” 法正覺他口氣太大,冷笑道:“將軍統兵之才在下佩服,但不可小覷蜀中之士。似吳懿、張任、嚴顏皆蜀中名將,黃權、劉巴、鄭度見識非俗,將軍口口聲聲要以三萬兵馬平滅益州,這話似乎不妥吧?以在下之見,咱徐徐進軍,我寫下文書分送蜀中官吏故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他們倒戈相向,這才是穩妥之法。” 龐統瞥了法正一眼,不以為然道:“孝直莫非有意推崇蜀人?且看我逐個將他們擒下。” 法正有意把話頂回去,但他歸順劉備時日不久,總還礙著面子,只是默然搖頭。劉備見此情形心下思量:龐統、法正皆奇謀之士,可根基卻甚是不同。法正雖非蜀中人士,但畢竟是劉璋帳下舊僚,自然希望多多倚仗舊黨;龐統乃荊州之士,自詡我帳下嫡系,要來壓地頭蛇。看來日後即便拿下益州,荊黨、蜀黨勢必有爭,若要稱雄天下,還需居中調和從長計議…… 想至此劉備粲然一笑:“二位所言皆有理,依我之意並行不悖,一邊招降納叛,一邊揮兵南下。得勝自然最好,如若受阻再調雲長、翼德來助也無妨。三萬兵馬足可周旋一時,當務之急應該如何?” “舍白水而歸葭萌。”這次龐統、法正倒是同時脫口而出,想法出奇地一致。 “哦?”劉備頗感不解,“辛苦奪關豈能棄之?” 法正搶先道:“主公許諾攜白水之兵殺回成都,因此得蜀中士卒之心,留兵复鎮豈非食言?況三萬人馬並不甚多,羈絆於此倘與張魯生釁,此乃前門禦狼後門招虎也。” “不錯。”龐統不甘示弱接過話茬,“主公所慮者無非楊懷、高沛為患於後,今二將已除。葭萌關駐兵日久,軍民仕宦多感主公之德,不妨以之為根基,派精兵把守,我等輔佐主公率大軍取梓潼、雒城等隘,穩紮穩打進圖成都,諒那劉璋昏弱無能不是對手。” “好,就依二位之計。即刻提點全軍南歸,以霍峻率八百精兵守住葭萌,其他各部隨我進取成都。不過……”劉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前戰事他並不擔憂,真正大患在背後,曹操統一北方勢力強大、孫權雄心勃勃覬覦荊州,他們才是爭奪天下的宿敵。 法正心明眼亮,已揣摩透他心事,笑道:“主公勿憂,今曹操擁北方之眾自以為天下無敵、孫權憑江表之險傲視群雄。兩家重兵對陣視若仇讎,久而久之必成難解之勢。哪還顧得上咱們?” “不錯。”龐統也道,“即便江表事解,張魯又與馬、韓通謀擾亂關中,此亦曹賊心腹之患。至於江東孫權,有云長、孔明抵擋,荊州尚不足為慮,咱們就在這兒打上一年兩載又有何妨?” “哈哈哈。”劉備聽他二人解析時局,雲開霧散仰天大笑,“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曹操老賊、孫權小兒,你們爭吧!我可要拓地西蜀、奠至尊之業啦!” 昔日諸葛亮曾有跨據荊益、三分天下的“隆中對”設想,但隨著襄陽易主半途夭折,可誰料到劉璋會開門揖盜再生變數?此刻劉備已默默打定主意,要趁孫、曹相爭之際讓這個計劃死灰復燃,如鳳凰涅槃一般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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