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歷史小說 其實我們一直活在春秋戰國6·大結局

第20章 范雎復仇記

范雎當上相國後,對外仍稱為張祿,只有秦昭王等極少數幾個人知道他的來歷。 根據遠交近攻的策略,秦國便將韓、魏、趙這三國當作軍事進攻的重點。 公元前266年,趙惠文王去世,其子趙丹即位,也就是歷史上的趙孝成王。公元前265年,秦昭王趁著趙國政權更替的機會,對趙國發動了進攻。趙國以王弟長安君為人質,向齊國求救。在齊國出兵相救的情況下,秦軍撤去。 同年,秦軍伐韓,取少曲(今河南省濟源)和高平(今河南孟縣)。兩地正當太行山脈西南,是韓國上黨郡與首都新鄭之間的咽喉要道。這也正是范雎當年給秦昭王提出的戰略,就是要截斷上黨和新鄭的聯繫,從而奪取上黨,削弱韓國。 公元前264年,白起伐韓,圍攻陘城(今山西省曲沃),斬首五萬。當時韓僖王已經去世,在位的是他的兒子韓桓惠王。韓國的相國張平,是極力主張抗秦的強硬派,被秦昭王視為眼中釘。范雎向秦昭王指出,過去秦國攻伐諸侯,過於注重“攻地”,而輕視了“攻人”,所以諸侯總是能保持戰鬥力。從現在開始,秦國應該“毋獨攻其地而攻其人”。所謂“攻人”,一是通過外交手段打擊張平這種主戰派,扶持秦國的代理人;二是致力於大規模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使其難以恢復元氣。這也是范雎自遠交近攻之後提出的又一重要思想,對秦國今後的兼併戰爭起到了重要的影響。

特別說明一下,韓相張平有一個兒子,名叫張良。 由於秦國對韓、魏的軍事壓力越來越大,公元前264年,魏國派使者前往咸陽,請求割地求和。 這位使者不是別人,正是范雎的前主人、中大夫須賈。 須賈到了咸陽十余天,都沒有受到秦昭王接見,每天都只好待在賓館裡,急得團團轉。有一天,須賈正坐在房間裡發楞,隨從進來報告:“有一個人自稱是您的老朋友,請求接見。” 須賈心想,多新鮮吶,在這裡還能遇到老朋友! 那人進來之後,須賈一下子愣住了。只見那人穿著顯然不太合身的一件舊衣服,神色十分憔悴,可不就是當年在魏齊府中被人肆意侮辱的門客范雎? 須賈定了定神,半晌才說道:“真是你嗎?范叔。” “是我。”范雎還是像以往一樣恭敬,“中大夫別來無恙?”

“原來你沒死!這麼多年也沒有個音訊,我們都以為你已經不在人世了。” 范雎苦笑一聲:“是,我還沒死。當年魏相國把我扔在廁所裡的時候,我只不過是昏過去了。後來買通看廁所的僕人,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輾轉淪落到了秦國。聽說中大夫奉命出使,便趕緊來看一下,沒想到此生還能見您一面。” 須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說:“范叔在秦國也沒謀個一官半職嗎?” “哪裡敢啊!范雎過去得罪了魏相國,所以才逃亡到這裡,能夠保住一條命就心滿意足了,哪裡還敢去想什麼功名利祿?” “那你現在做什麼呢?” “給人做僕人。”范雎說著,下意識地拉了拉衣袖。 須賈見了,不覺心生憐憫,命人準備飯菜招待范雎,而且從箱子中找出一件自己穿過的綈袍(厚棉袍子)贈予范雎,說:“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范叔還是一如既往的貧寒啊!”范雎沒有推辭,直接將那袍子穿在身上,顯然就暖和多了。

兩個人喝了幾杯酒,說了些往事。 須賈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秦國的相國張君,范叔認識嗎?我聽說他特別受秦王寵愛,凡事都聽他的。現在我的使命能不能成功,也取決於他,你有沒有與他相熟的人?” 范雎說:“我現在的主人與相國很熟,我也曾經多次出入相府。相國見我年老,對我很和氣。如果我去請求他的話,他說不定會答應接見您。” 須賈說:“太好了!有勞范叔。只不過此次前來秦國,路途遙遠,我的馬累病了,車軸也斷了。進相府的話,如果不是大車駟馬,恐怕有失魏國的尊嚴。” 范雎說:“沒關係,我家主人有大車駟馬,可以藉出來給您用一天。這樣吧,我現在就回去見相國,順利的話,明天一早我駕車來接您。” 第二天早上,須賈很早就起來,站在門口翹首以待。不多時,只見范雎駕著一輛異常豪華的馬車緩緩而來,說:“幸不辱使命,相國答應見您了。”

須賈看著那四匹高頭大馬,撫摸著車身雕刻的精美圖案,感嘆道:“范叔,你家主人想必也是不凡之輩。” “是。”范雎說,“他與相國是至交。” 須賈大喜,坐上馬車前往相府。一路上,無論官民,見到這輛馬車都紛紛迴避,要不就低頭行禮。須賈暗自稱奇,不知道這范雎的主人究竟是何等尊貴的人物。正想著,相府已經到了。守門的衛兵一看范雎親自駕車回來,連忙半跪行禮。須賈更是納悶。范雎說道:“您在門口等我一下,我先進去通報一聲。” 須賈連連點頭,便下了車,在門口候著。 過了半個時辰,范雎仍沒出來。須賈等得有點不耐煩,問衛兵:“范叔進去這麼久了還不出來,請問是怎麼回事?” “范叔?”衛兵一頭霧水,“誰是范叔?”

“啊?就是剛剛進去那位啊!你們都沒問他什麼,難道不是認識他?” 衛兵“噗”地一笑:“什麼范叔,那是咱們的張相國啊!” 須賈一聽,彷彿頭頂上倒了三萬六千桶涼水,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他戰戰兢兢地脫下上衣,用膝蓋跪行著,請衛兵進去通報:“魏國罪臣須賈在門外聽候相國發落。” 良久,相府大門打開,一位武官出來傳須賈進去。 進到相府大堂,只見范雎高坐堂上,賓客滿座,盡是秦國朝中權貴。不待范雎開口,須賈就拼命磕頭,語無倫次地說道:“我瞎了眼,沒想到您僅憑自己的能力就能坐到青雲之上,我不敢再讀天下書,我不敢再摻和天下之事。您就是把我扔到油鍋裡也是應該的,要不就把我扔到荒山野嶺,野狗狐狸出沒之地。如果您覺得仍不解恨,我聽憑您發落。”

范雎饒有興致地問道:“那你倒是說說,你有幾條罪狀呀?” 須賈還是磕頭:“就是把我的頭髮全拔下來,一根一根地數,也數不清我的罪狀。” “不肯說?那我來替你說吧。你只有三條罪狀:我的祖墳在魏國,你卻以為我有外心於齊國而誣陷我,這是第一條;魏齊命人打我,把我扔在廁所裡,你沒有製止,這是第二條;人們朝我身上撒尿,你也參與其中,這是第三條。你怎麼就忍心這樣對待自己的門客呢?”范雎說著,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所受的侮辱,禁不住渾身發抖。在座的秦國權貴們聽到這樣的故事,才知道他們的相國張祿,原來就是魏國的范雎;而眼前這位魏國中大夫須賈,就是陷害范雎的元兇。這還了得?畜牲!瞎了你的狗眼!居然敢到秦國來,知不知道死字怎麼寫?一時間,相府裡沸沸揚揚,只聽到一片謾罵須賈的聲音,有人甚至拔出刀來,就要去剁了須賈。

范雎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幕,咳嗽了兩聲,大夥立馬安靜下來,全看著范雎。須賈將頭緊緊貼在地面上,大氣都不敢出,聽到范雎說:“有這三樣罪狀,你死不足惜。但是念在你昨日贈我綈袍,還有些情義,就饒你一死吧!” 須賈聽到最後一句,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幾天之後,須賈回國。范雎準備了豐盛的酒筵,將各國使臣都請了來,和他們坐在堂上飲酒,卻讓須賈坐在堂下,面前擺的不是飯菜而是馬料。兩個身強體壯的奴隸一左一右夾著須賈,逼他吃了一頓馬料。 臨走的時候,范雎說:“替我帶話給魏王,趕快把魏齊的頭送來。要不然,我就屠滅大樑城。” 須賈回到魏國,把一切都告訴了魏齊。魏齊大為驚恐,不待魏安僖王發話,就逃出大樑,流亡趙國,躲藏在平原君家裡。

秦昭王得到這個情報,給平原君寫了一封信,說:“寡人早聞公子大名,希望能夠與您結為朋友。您能不能屈尊到秦國來住幾天,寡人希望能夠和您痛飲十天十夜!” 平原君和孟嘗君一樣,是一個極重義氣的人,專好結識天下英雄好漢。聽到秦昭王這樣說,不覺蠢蠢欲動,再加上也不敢拒絕秦昭王的邀請,便欣然入秦。 秦昭王果然不爽約,和平原君連著喝了幾天酒。到了第十天的時候,秦昭王才說:“當年周文王得到姜尚,把他當作太公;齊桓公得到管仲,稱之為仲父。現在寡人得到范叔,也是把他當作自己的親叔父來對待。寡人得知,范叔的仇人就在您家裡,希望您將他的人頭送來,好讓范叔開心,寡人不勝感激。否則的話,您就留在秦國,時常陪寡人飲酒聊天罷!”

“大王說的是魏齊吧?”平原君鎮定地說,“我跟他確實是朋友。尊貴的人交朋友,為的是能庇護低賤的人;富裕的人交朋友,為的是能夠接濟貧窮的人。魏齊即使在我家,我也不會將他交出來,何況他不在。” 秦昭王也沒有太為難平原君,留他在咸陽住下,但是派人送了一封信給趙孝成王,說:“您的叔叔平原君在秦國,而秦國的仇人魏齊又在平原君家。請大王立即將魏齊的頭送來,不然的話,寡人將興兵伐趙,平原君也就甭想再回去了。” 趙孝成王跟魏齊沒交情,有也不會為了他而得罪秦國,於是發兵到平原家捉拿魏齊。魏齊見事態緊急,連夜出逃,跑到另外一個朋友——趙國現任相國虞卿家裡。虞卿二話不說,解下相印,帶著魏齊抄小路逃亡。考慮到最危險的地方也許是最安全的地方,虞卿和魏齊乾脆潛回大樑,打算尋求信陵君的幫助,再逃到楚國去。

信陵君魏無忌是魏安僖王同父異母的弟弟,與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並稱戰國四公子,也是一位俠義之人。但是信陵君也不想因為魏齊的事得罪秦國,猶豫著不肯接見他們,而且問自己的門客:“虞卿是個什麼樣的人?” 門客中有位侯嬴(關於信陵君和侯嬴的故事,以後還會講到,在此不提),回答道:“人確實不易了解。虞卿穿著破鞋子,戴著破帽子,第一次見趙王,趙王就賜他白璧一雙,黃金千兩;第二次見趙王,就拜為上卿;第三次見趙王,就交給他相印,封萬戶侯。可是,魏齊因為落難去求見他,他馬上解下相印,跟著魏齊逃亡。這樣的人來投奔公子,公子卻推三阻四,人確實是不容易了解啊!” 信陵君非常慚愧,馬上駕車去迎接虞卿和魏齊。沒想到魏齊聽說信陵君不願意見他,又氣又怒,趁虞卿不注意,拔劍自刎了。信陵君趕到的時候,只看到虞卿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地上,對著魏齊的屍體發呆。 此後,趙孝成王還是派人到魏國取走魏齊的人頭,派人送到咸陽,這才將平原君換回來。 范雎用自己的經歷證明了一個古老的道理:士可殺,不可辱。殺了便也沒事了,一了百了;可是如果把侮辱士人當作一種樂趣,士人的報復將是暴風驟雨,直至你死我活。 范雎還用自己的行動闡釋了什麼叫快意恩仇。據《史記》記載,范雎當上相國後,有一天王稽來找他,問他知不知道世上有三種不可知和三種無可奈何。 范雎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王稽說:“大王說不定哪天去世,這是第一種不可知;您說不定哪天去世,這是第二種不可知;我說不定哪天去世,這是第三種不可知。大王一旦死了,您就算覺得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也無可奈何了;您一旦死了,我就算覺得您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也無可奈何了;我一旦死了,您就算想起來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也無可奈何了。” 范雎恍然大悟,什麼三個不可知,三個無可奈何,不都是圍繞著“我對不住你”五個字做文章?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於是進宮對秦昭王說:“如果沒有王稽,我就進不了函谷關。現在我官至相國,爵到列侯,王稽卻還只是一個辦外交的小官,我心裡很不舒服啊!” 秦昭王說那簡單啊!於是召見王稽,封他為河東太守,而且免他三年賦稅。范雎又推薦鄭安平,秦昭王便封鄭安平做了將軍,雖然他顯然不是做將軍的料。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自是男子漢所為。但是世人評價范雎,說他“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仇必報”,這是批評他做得有些過分了。確實,滿天下追殺魏齊,已經引起了趙、魏等國士人的憤怒;為王稽和鄭安平討封,又有假公濟私之嫌。事實上,數年之後,正是拜王、鄭兩位恩人所賜,范雎遭遇了他事業上的滑鐵盧,不得不主動讓賢於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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