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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七節

新宋Ⅱ·權柄3 阿越 7755 2018-03-13
大宋延州。 延州知州劉航與通判趙挺之率領數百騎軍,勒馬立於延州城外,遠眺西南。 此時,距離延州約三十里外的官道上,近千人馬簇擁著一輛馬車,正時緩時疾地向延州城前進。這支部隊衣甲鋥明,旗幟鮮豔,看起來威風凜凜,但是若在久經戰陣的人眼中,卻是一眼即可看出這只不過是某位高官的侍衛隊而已。但是沒有人知道的是,坐在馬車中的這位高官,竟然是剛剛被皇帝嚴旨訓斥的新化縣開國侯、陝西路安撫使石越。 “延州知州劉航,進士出身,頗具吏才,曾經出使西夏,冊立夏主秉常,回朝後上《禦戎書》,以為朝廷不可輕開邊釁。因反對新法被貶,司馬君實入政事堂後,調至延州為知州……”馬車內,潘照臨面無表情地向石越介紹著延州官員的情況,說完,又補充道:“他的兒子劉安世,中進士第而未做官,在白水潭遊學一載,後拜入司馬君實門下,亦是《西京評論》之中堅人物。”

石越聽到劉安世的名字,眼睛霍地一亮,嘴角不由流露出了然的笑容,輕聲嘟噥了一句:“原來是'殿上虎'的父親。” 潘照臨卻沒有聽見石越的話,又繼續說道:“通判趙挺之是進士及第,做過學官,以清廉能幹著稱,調至延州做通判不過一年。” “這二人都是文官啊。”石越不由低聲說了一句。 “雖然知州與通判是屬於文官,但是邊境的州府,卻一向是由武官轉文職的官員來擔任知州的。”潘照臨也搖了搖頭,“司馬君實將劉航調至延州,是為了邊境的安寧。但是現在的情況……幸好這二人都不算無能之輩。” 石越見潘照臨神色,微微笑了笑,說道:“倒也不必過於擔心。延州有振武軍第三軍、神衛營第三營,駐守在綏德城的雲翼軍、神衛營第五營,還有萬餘廂軍,防守應當綽綽有餘了。”

“防守的兵力怎麼樣都不夠。”潘照臨皺眉道,“西夏人這次在天都山點兵,來勢洶洶,非比尋常。從天都山出兵,可有五條路線:向西由會州、蘭州攻熙河;向東經蕭關北入韋州可攻環州;或者直接攻擊保安軍,威脅延州;西南由得勝寨、靜邊寨可攻秦州;東南可經通遠寨、沒煙前後峽攻平夏城。而最讓人難以放心的是,似乎銀夏一帶也有西夏軍在集結,這樣一來,連綏德城與延州,都難以安穩。” “他們集結兵力,可以在六個方向發起進攻,而我們卻要處處設防。”石越自然知道其中的厲害。西夏人向天都山集結的消息傳到之後,石越便立即取消了巡視的計劃,直接前往最近的延州,同時下令沿邊州府進入戰備狀態。但是這種被動的防禦,防守的一方日子並不好過。

“六個方向中,熙河地區是最不可能遭到進攻的,亦是最不怕遭到進攻的。”潘照臨冷靜地分析著當前的形勢,“熙河地區有李憲、王厚在,當地的駐軍無論是整編完的神銳軍還是未整編禁軍,或是鄉兵蕃兵,都是經歷過戰陣的,將領又多是王韶舊部,如若西夏人進攻熙河,必定討不了好去。況且當地地廣人稀,即便西夏入寇,於我損失不大——我相信西夏這次只是報復性的入寇,而並非是戰略性的進攻。” 顛簸的馬車中,石越的頭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表示同意還是只不過是身體的自然反應。 “其次是秦州。” “秦州?”石越吃了一驚,他並不是很懂軍事,因此在他看來,秦州一直是防守的軟肋。 “不錯,是秦州。”潘照臨肯定地點點頭,說出了自己的理由,“雖然秦州的禁軍未曾整編,防守力量較弱。但是西夏人如果貿然進攻秦州,卻是犯了兵家大忌。只要平夏城一日在我大宋手中,西夏人便沒有膽量無所顧忌地進攻秦州。梁乙埋再不知兵,也會明白在後路有敵人的堅城重兵時,是可能導致全軍覆沒的。”

石越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但是其餘的幾個地方,卻是很難說西夏人會進攻哪裡了。”潘照臨說到這裡,眉頭又皺了起來,“平夏城是西夏人的心頭大患,此次天都山點兵,說不定就是為了拔掉這肉中刺。眼下平夏城與新建的靈平寨只有種誼的振武軍與一些廂軍防守。若西夏糾集大軍圍攻,能否不失,實在難說。而環慶路的主力是種諤的龍衛軍,雖然號稱精銳,而且種諤亦稱名將,但是能不能防住西夏人,實在難言樂觀。至於綏德城,主力是種古的雲翼軍與神衛營第三營,兵力也並不雄厚。” “延州振武軍第三軍都指揮使是誰?” “是與'三種'齊名的'關中二姚'的姚大郎姚兕。” 石越稍稍放心,他知道姚兕勇武善戰之名,名震西陲,是西軍中數得著的名將之一,趙頊曾經親自接見,並且欽賜銀槍、袍帶。有他在延州,至少比起兩個文官來,要讓人安心得多。

“若是能知道西夏人的進犯路線就好了。”石越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像這樣處處設防,分散兵力,實在是不得已的辦法。其實包括石越在內的大宋文武官員都知道,只要西夏人真正集結大軍進攻,無論是攻哪一路,宋軍都會處於劣勢,只能夠依靠城牆堅守待援。也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西夏人缺乏持久作戰的能力。正在心中感慨的石越忽然聽到潘照臨也微微嘆了口氣,用很細微的聲音說道:“若是能下場雪就好了。” 石越一愣,苦笑著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車外的天空,不覺搖了搖頭。現在下雪,實在是不太可能。他的目光移向車內,在潘照臨身上流連了一會兒,忽然想到,連潘照臨都希望得到老天的幫助,看來是很難指望大宋的官員百姓們對這場戰爭抱樂觀的期望了。

馬車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便是人馬嘶鳴嘈雜的聲音,石越不易覺察地皺了下眉,正要詢問,便聽到侍劍在外面禀道:“公子,有緊急軍情。” “停車!”石越連忙吩咐,不待馬車完全停穩,便掀開簾子彎著腰將半個身子伸出了馬車。 只見一個士兵早已屈膝跪在車前,見到石越出來,忙高聲說道:“叩見石帥。小人奉慶州種將軍之令,向石帥報告緊急軍情。”說罷雙手將一個封上了關防大印的木盒遞上。 侍劍連忙接過來,遞給石越。 “辛苦了,起來吧。”石越接過木盒,便即縮回車內,車夫揮了一鞭子,隊伍便繼續開動起來。只有那個傳令兵兀自在那裡發楞——他一時間難以接受石越的作風,更是被“辛苦了”三個字給震呆了。石越的親兵早就習慣了這種事情,也懶得取笑他的少見多怪,只是拉了他一把,讓他跟著隊伍繼續前進。

馬車內,看完報告的石越淡淡說了句:“已經可以肯定,是夏主親征。” 潘照臨微微點了點頭,夏主親征,並非是太意外的事情。但是石越接下來的話,卻讓潘照臨的表情變了,“司馬純父已經回來了。他走的是靈州道,幾天前便到了環州。此時已往延州趕來,算時間,或者今天能在延州見面。” “靈州道?公子是說,司馬純父潛入西夏了?” “到過興慶府。”石越亦掩飾不住自己的興奮,“他會有重要的情報面呈。” 三日之後。 延州振武軍第三軍軍部大營。現在這裡暫時成了陝西路安撫使司的行轅。安撫使司的親兵們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這座不大的院子四周,戒備得連隻老鼠都鑽不進去。有經驗的人從親兵們如臨大敵的表情中便可以猜到,此時行轅中,正在進行著重要的軍事會議。

石越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三天前到達延州後,司馬夢求果然已經到了延州。面見石越之後,司馬夢求向石越報告了文煥的情況,以及從文煥那裡帶回來的情報。 如果文煥果真是詐降,那麼司馬夢求帶回來的情報,價值不可估量!一旦掌握了西夏軍的真正意圖,那就不僅僅是便於防守那麼簡單了。石越從來都認為,消極的防守是沒有出路的。 但是如果文煥的情報有誤,一旦輕信,後果亦將不堪設想。 一向信奉“小心駛得萬年船”的石越,這次卻不得不做一次賭博性的抉擇。 振武軍第三軍軍部的大營內,觸目可見的都是“仇讎未報”四個大字。石越知道這都是姚兕的手筆。姚兕的父親姚寶在姚兕幼年時,便戰死在定川。由寡母養成的姚兕是軍中有名的孝子,同時亦是對西夏人有著刻骨仇恨的將領。他念念不忘的,便是滅亡西夏,替父報仇,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父仇未報,姚兕在自己出沒的地方的一切器物上,都刻上了“仇讎未報”四個字。石越早就听說,每次與西夏人交戰,姚兕也都是奮不顧身,勇悍異常,然而自從他調至延州後,與西夏人的衝突機會減少,姚兕一直是鬱結於胸,結果導致瘋狂地訓練部隊,許多士兵最害怕的事情,便是調到振武軍第三軍。

石越的目光落到姚兕身上,身著重甲的姚兕身材略顯矮小,但是卻十分的壯實,渾身膚色黝黑,一雙眸子中,掩飾不住一種危險的興奮之情。 看到石越注意自己,姚兕連忙微微掩飾了一下自己的興奮,但是他骨子中的桀驁,卻讓這種掩飾更加的慾蓋彌彰。 石越不易覺察地笑了一下,目光移到另外三人身上。 延州知州劉航、雲翼軍都指揮使種古、慶州知州種諤,以及振武副尉劉舜卿,一個與姚兕經歷相似的西軍名將,與姚兕不同的是,劉舜卿是父兄都戰死在好水川之役,而劉舜卿本人,比姚兕也多了一點儒將的氣質。劉舜卿現在的身份,是振武軍第三軍的副都指揮使。 “職方館帶來的情報,諸位將軍都已經聽到。”石越含笑看了一眼坐在營中的司馬夢求,後者連忙謙恭地欠了欠身,石越的目光卻早已移到了營中一個巨大的沙盤之上。 “本帥想听聽諸位將軍有何看法?”

“石帥!”一個洪亮的聲音在營中響起,眾人的耳膜都感覺到一震,不由一齊將目光聚集到了說話的姚兕身上。 “末將以為,既然知道西賊想進攻綏德城,我們便可以在綏德城集結重軍,嚴陣以待,給李秉常一點苦頭吃。”姚兕說話之時,眼中凶光畢露,倒似是將石越當成了秉常,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饒是石越識人無數,也被他看得頭皮發麻,連忙不動聲色地將目光移到種古身上。 種古並無姚兕的好戰,得知自己的防區將要成為西夏人進攻的主方向,對於這個關中大漢來說,並非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他見石越注視自己,連忙欠身說道:“敢問石帥,職方館的情報是從何得來?是否準確?”目光卻是瞄向司馬夢求。 司馬夢求正欲回答,卻聽石越早已先說道:“超過六成的可能是可靠的。” “將領之最親最重者,莫過於間。”種古朗聲說道,“石帥卻言只有六成可靠,莫非是反間?” “若是情報失誤,職方館願負全責。”司馬夢求沒有想過要逃脫責任。 “這個責任,職方館負不起的。”種諤毫不客氣地說道。 石越的臉沉了下來,寒著臉說道:“三衙與職方館各有職責,將軍不必逾越。” “是。”種諤不甘心地欠欠身。 “依末將之見,此次西賊於天都山點兵,較之尋常頗有不同。銀夏宥諸州人馬,皆未有調動的跡象,若是大舉入侵,不至於如此。西賊向來喜歡集結重兵攻擊一點,以求一戰成功;一戰不能得手,立即退兵。此次既然是夏主親征,卻有大軍遲遲不動。這些跡象來看,末將以為職方館的情報,是可信的。西賊之意,便是分三路入寇,其餘兩路,多半只是虛張聲勢,牽制我軍。其攻擊之重點,卻是綏州!”說話的人是劉舜卿。 “僅僅這一點,並不足證明西賊的主攻方向是綏州。”種諤不屑地瞥了劉舜卿一眼,態度傲人。他是多年的老將,不怎麼看得起劉舜卿這樣的年輕將領。雖然劉舜卿的履歷相當傲人,他是烈士之後,以戰功累遷,入講武學堂優等,是大宋軍中少見的能夠自己寫奏摺的將領。不過種諤最看不慣的,卻正是可以自己寫奏摺的武將。 “還有一點亦可以證明。”劉舜卿不卑不亢地回道,“在銀夏的探子,從十天前便斷絕了聯繫。目前為止,無人知道銀夏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末將幾乎可以肯定,銀夏二州,西賊正在聚集重兵。一面是大張旗鼓,一面卻是故意偃旗息鼓,西賊之意可明。” “豈不聞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種諤反駁道。 “末將也相信劉將軍的判斷。”種古打斷了種諤的話,他看都沒有看自己的弟弟一眼,只是向石越微微欠身,朗聲道:“末將派出的探子,亦全部失去了音訊。” “嗯。”石越點了點頭,他心中忽然有點興奮,親自主持如此重要的軍事會議,對他來說,本是難以想像的事情。看見幾個名震西陲的大將對自己恭恭敬敬,自己的一句話,可以調動上萬的兵馬,關係到數以萬計的百姓的存亡,石越在這一瞬間,感覺的竟然不是責任,而是一種滿足感。 不錯,正是滿足感! 石越猛地一驚,突然間意識到自己的心態極其危險,連忙收斂了心神,沉聲問道:“那麼諸位將軍以為當如何應敵?” 種古站起身來,他魁梧的身軀讓眾人竟感覺到一種威壓,姚兕下意識地向後讓了讓,暗暗握緊了拳頭,卻見種古的手指向沙盤,朗聲說道:“末將以為,既然西賊想攻擊綏德城,我們便可以遂其心願,在綏德城以堅城待之。同時將龍衛軍與一部分振武軍密調至吐延水……” “什麼?!”種諤吃驚地看了種古一眼,這時節也顧不得種古是他大哥,高聲反對道:“我身為慶州知州,守土有責。未有樞府調令,怎敢在這個時節率大軍離境?!” “各軍互相策應,理所當然。何必要樞密調令,你是來救援,並非來駐紮。”種古冷冷地頂了回去。 “我環慶離綏德城也太遠了一些。而且如若龍衛軍離境,環慶無異於空城。”種諤心中並不服氣,種古雖然是他大哥,但是他卻有他的私心。 “當西夏人集結大軍攻擊綏德城的時候,我若率軍主動出擊,抄掠其韋州又如何?”只不過這種如意算盤,卻是不可能公開說出來的。 “不是還有何畏之的環州義勇與數千廂軍嗎?” “他們能頂何用?” “末將倒有一計。”劉舜卿站起身來,沒看種諤,只是欠身向石越說道:“既然要集中兵力對付西賊,而西賊又想明攻平夏城牽制我軍,那麼末將以為,可以將計就計,派遣數千人馬,盛備旌旗,不停地穿行於延州、長安至平夏城之間。去平夏城時,則大張旗鼓;回來時則偃旗息鼓。如此造成一種大舉向平夏城增兵的假象。環慶位於延州至平夏城之間,既然有大軍穿行,那麼西賊必不敢輕舉妄動。同時石帥可請定西侯高遵裕暫時節制渭州軍事,調動大軍,不張旗鼓,作出向環慶集結的假象,實則是居中策應。如此一來,西賊必然疑惑。與此同時,保安軍、延州、綏德城盡皆堅壁清野,擺出閉城死守之勢。只要西賊以為我大軍盡皆集結在平夏城,則自會堅定信心,舉大軍來奪我綏州。” “此為妙計。”種古聽完,不由開口讚道。 劉舜卿卻凝視石越,遲疑道:“不過……” “劉將軍請說……” “恕末將大膽,為堅西賊之心,最好是……”劉舜卿的建議,讓眾人目瞪口呆。 西夏。 銀州。 夏主秉常的輿駕之旁,國相梁乙埋與嵬名榮、李清、文煥等一干將領緊緊跟隨著,在他們的周圍,還有十六萬步騎。 “宋人有沒有發現我軍的行踪?”秉常遠眺東南,意氣風發。在他看來,有這十六萬步騎,足以將綏州踏平。 梁乙埋洋洋得意地笑道:“此次兵分三路,梁乙逋在天都山點兵,糾集六萬之眾,佯攻平夏城;仁多與慕澤統四萬人馬,威懾環慶,伺機而動。石越果然上當,以為我大夏是想奪回平夏城,報講宗嶺之仇。據探子回報,宋軍已經將主力全部向平夏城集結,連石越都親自到了慶州督戰。” “石越去了慶州?”秉常有點失望地問道。 “不錯。說起來東朝的文官中,石越算有膽色的。探子在慶州看到他的行轅與親兵衛隊,而且有人清清楚楚在環州看到狄詠。”梁乙埋搖著頭,志得意滿地說道,“如今我大軍圍攻綏州,宋軍即便想回軍來救,亦是鞭長莫及。”他絲毫沒有註意身後的文煥眼中,流露出奇怪的神色。 “既然如此,那便兵發綏州!” 梁乙埋正要答應,卻聽有人高聲說道:“且慢!” 梁乙埋循聲望去,說話的人卻是嵬名榮。 “陛下。”嵬名榮策馬至秉常面前,朗聲道:“臣以為石越、劉航雖是文臣,然種古、姚兕卻非無能之輩。若是其在環慶、平夏城的佈置不過是疑兵之計,而在綏德城以堅城伏兵待之,陛下此去,只恐兇多吉少……” “嵬名榮,你怎敢胡言亂語,亂我軍心!”梁乙埋不待嵬名榮說完,早已大聲呵斥。 嵬名榮轉身面對梁乙埋,厲聲喝道:“本朝成製,凡出大軍,必先占卜。此次卜卦,卦像不明,豈可不小心謹慎?!” 梁乙埋大怒,正要發作,卻聽秉常說道:“國相且聽老將軍說完。”梁乙埋只得恨恨嚥下這口氣,聽嵬名榮道:“請陛下讓臣領一萬騎兵,去米脂砦為前鋒,探知宋軍虛實。” “陛下,這是老成之言。”李清亦在旁說道。不知為何,他總是感覺有點不對勁,但是卻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也罷,老將軍便領一萬騎兵,去米脂砦,試探綏德城的宋軍。” 綏德城。 這座城池是西北地區少見的城池,因為它新修葺的部分,採用了水泥,因而顯得更加堅固。 雲翼軍的大鵬展翅軍旗與“種”字帥旗夾雜在一起,插滿了綏德城的城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守城的部隊是雲翼軍。 內穿鐵甲、外著紅袍的種古緊抿著嘴唇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正在渡河而來的西夏軍,眼中不易覺察地流露出一絲冷笑。 “將軍,難道情報有誤?”說話的是種古的副都指揮使,他看到渡河而來的西夏軍竟然全部是些老弱殘兵,吃驚得眼珠都瞪出來了。 “若真是佯攻,西賊便不會派這些人來送死。”種古冷冷地丟下一句,“叫吳安國來。” “是。” 不多時,已經被降為從九品上的陪戎校尉吳安國大步來到種古跟前,他向種古行了個軍禮,高聲參見:“參見將軍。” “看看城外。”種古沒有用正眼看吳安國一眼,眼睛一直盯著城外。 在苦役營受過教訓的吳安國已經老實許多,但是骨子裡的傲氣卻絲毫沒有收斂。他瞥了西夏軍一眼,冷冷說道:“不過送死之徒耳。” “給你個機會。”種古淡淡說道,“去第一營做擎旗,將他們趕下河去。” “是。”吳安國的聲音,沒有夾帶任何感情。 嵬名榮一面在心裡在咒罵梁乙埋,一面苦笑著看著手中的“先鋒”部隊。梁乙埋毫不客氣地將一萬老弱殘兵撥給了嵬名榮。憑這支部隊來和“小隱君”交手?嵬名榮可真是不抱任何指望。但是自己請纓的事情,不做是不行的。 西夏軍渡河剛剛渡到一半,已經是人仰馬翻,亂成一團,嵬名榮正暗暗叫苦,便聽到三聲炮響,綏德城城門大開,宋軍數千騎兵從城中湧了出來,為首一人高舉著大鵬展翅軍旗,向著已渡河的部隊沖殺過來。 “嗚嗚——”嵬名榮立即下令吹號,但是渡河的部隊卻根本沒有理會統帥的指揮,而是各自上馬,搭弓射箭,各自為戰地抵抗起來。 西夏軍的弓箭雖然嫻熟,但是老弱殘兵們的臂力卻稍嫌不夠,弓箭飛向宋軍的騎兵,卻不能穿透厚實的鎧甲,無力地跌落地下。更多的則是太早開弓,以至於弓箭在離宋軍尚遠的地方就無力地跌了下來。慌忙再次搭弓的西夏戰士,立即發現他們的錯誤足以致命——宋軍騎兵沒有給他們再次從容髮射的機會,抬手、射擊,數以千計的弩箭如同蝗蟲一般鋪天蓋地打來,站在前排的夏軍紛紛中箭落馬。 幾乎是在一瞬間,宋軍的騎兵便已臨近。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劃開一匹布帛,高舉的馬刀毫不留情地將毫無陣形的西夏人分成了兩半,在高高舉起的大鵬展翅旗的指引下,兩千餘宋軍騎兵帶著轟隆的響聲,在夏軍的陣形中肆無忌憚地穿插著,每一次揮刀都會伴隨著鮮血的濺射。 嵬名榮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河對岸的慘劇。 前鋒受挫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夏主秉常的耳中。 暴怒的秉常再也按捺不住,十六萬西夏軍隊,如同巨大的潮水一般,沖向如同海中孤礁的綏德城。 這次的前鋒統領,換成了李清。 不過老天也沒有特別垂青於李清。雖然嵬名榮在渡無定河時並沒有任何意外,但是不代表李清率軍渡河時,也同樣如此。 負責泅水渡河搭浮橋的一個百人隊在游到河中間時,不知道碰到了什麼東西,只聽到“轟”的數聲巨響,幾十個西夏士兵便死於非命。有幾個人的身體被炸成數段,殘肢斷體竟被拋到了岸上。倖存的士兵瘋了似的往回游,再也不肯下水。 西夏沒有人知道“水雷”是什麼東西。 潰沙急流、深淺不定的無定河,在西夏人眼中,立刻變得更加神秘莫測起來。 幸好宋軍的水雷不足以將整條河流都佈滿,在大刀的逼迫下,西夏人又付出了幾百人的性命和差不多一天的時間,才終於找到了安全的河段。 依河築城的綏德城是不可能被沒有強大水軍的西夏人包圍的,但是十幾萬大軍屯於城下,一眼望不到邊的旌旗與刀槍,卻也足以讓身經百戰的戰士都心生怯意。 如果此時站在綏德城城牆上的,不是振武軍第三軍的將士的話,連種古也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 西夏人的每一次“萬歲”的呼吼,都可以將綏德城內的房屋震下幾塊瓦片來。站在城牆上,看著漫山遍野的西夏人,種古咂了咂嘴,罵了句:“奶奶的!” 綏德城之戰,在大宋熙寧十年十月二十一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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