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驚悚懸疑 驚奇物語:超好看01

第4章 旱魃——文/萬象峰年

大老張端著今天起床的第一瓢水,莊嚴地分成六份。亮晶晶的水柱竄進杯子裡,引得眾人喉頭蠕動。那一雙雙乾巴巴的嘴唇乾抿著,一群眼睛像狼眼一樣放光。 而這水不是白喝的,每個人都要貢獻一泡起床尿。大老張在茅房外聽著,聽夠10秒鐘才點數,每10秒計半杯水,零頭酌量。 自從大旱以後,先是莊稼的用水成了問題,然後是大型牲畜的飲水成了問題,到後來小家畜和人的飲水也成了問題。村里的三口水井遭到強暴似的只剩下三個乾枯的洞眼。山洞裡的水,地下的水,建築工地的石灰池裡的水都被汲乾了。 幸運女神之吻親到了大老張的歪臉上,他家的地裡陷下去一塊,竟然滲出一攤水來,取用後又會慢慢地滲出來。這個村里面沒有之一的最窮的人彷彿一夜間變成了最富有的人。水是石油!水是液體黃金!水是八心八箭的鑽石!大老張的嗓門叫得越來越響,腰板挺得越來越直。

當然,大老張不願別人把他當作自私自利不顧老百姓死活的階級敵人,他開始在村里實行肥料換飲水方案——每個人都可以用尿來換乾淨的水,每天早、中、傍晚、睡前各設一次兌換時間。要現撒,因為有人會拿工業污水充在尿裡,大老張又不能拿嘴巴去嘗。後來鄉親們紛紛抗議一泡尿憋半天太殘酷了,才改成每天六次兌換時間。 有人換完了水,不甘心地說:“大老張,可以多給點嗎?我的管兒粗,你聽那聲音就不一樣。” “滾滾滾!我不是你老婆,我管你粗細!”大老張臉一黑把人趕走了。 剛才進茅房去的油臉仔狀態不錯,一道擊水聲力道十足,大老張手上的秒錶已經跳到了37秒。 突然,大老張臉色一沉,飛起一腳踹開茅房門。隨著茅房洞開,驚愕的表情定格在眾人臉上。油臉仔驚得一動也不能動,褲子滑到腳麵上,手上提著的一個裝著尿的塑料袋還在朝尿桶射著水柱,激起嘩嘩的水聲。

“哦——”眾人發出一聲驚嘆。 “嘩啦”一聲,尿袋從油臉仔的手上掉落,濺了他一身。 “我操你祖宗!”大老張氣得嘣出一個響屁,又羞又憤,飛起一腳踢中油臉仔側身。 油臉仔從茅房那邊飛了出去,滾了幾個滾,白花花的屁股轉得人眼花。 大老張還未罷休,在茅房上卸下一根木頭上去就要揍。這時一人急急地跑來,一面顛一面喊道:“大啊啊啊老張!水乾了!你的……水都乾了!” 大老張的手舉到半空停住了。他早就知道,地下水早晚有一天會消失的,在地下水系豐沛的地方,一夜成河、一夜成涸的事情時有發生。他開始審度自己的現實——他再也不能呼風喚雨了,以前全村的男人都要為他撅起****,現在他要靠自己像個爺們儿一樣活下去了。好在他每天都把水轉移到自家的蓄水池裡,靠著這些積蓄,比別人更優哉地度過這個旱季是沒有問題的。

大老張朝排隊的人嚷道:“不換了不換了,今天不換了,什麼時候換再等通知。” 有人苦著臉問:“大老張,我要憋到什麼時候?” “憋什麼憋!黃的白的都放到你家地裡去!” 報信的人又氣喘吁籲地說:“蓄、蓄水池也乾了!” 這句話如一道晴空霹靂,大老張臉色尿黃,跌坐在地上。一陣狂風吹過,帶起灰撲撲的沙塵,吹在鄉親們本來就黃撲撲的臉上,吹在大老張本來幹乾淨淨的臉上,吹成了一樣的顏色。 村委會像徵性地成立了水失竊事件調查組,但是他們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如果大家都瞎了,誰能容忍一個明眼人存在呢?只有大老張最賣力地奔走,他一開始就去查看哪家的蓄水池突然漲了,哪家的菜地突然濕了,哪家的娃子突然乾淨了,但是一無所獲。 12方的水就這樣消失了,就算被偷走了也該有個去處啊。

就在一籌莫展的時候,事情突然有了轉機。不是找到了小偷,而是村里的公家蓄水池的水也被偷了。村里一共有兩個蓄水池,其中一個池子的水在一夜之間不見了,這下找水成了全村的事。 村上成立了聯防隊,巡邏守衛剩下的那個蓄水池。大老張最積極,當之無愧地擔任起隊長的職務。 他夜裡扛著木棍靠在水池邊,豎起耳朵,睜著警覺的眼睛,就算是一對蛐蛐在交配也逃不出他的法眼。 一輪明月掛在天上,寂靜無風,池水靜幽幽地躺在月亮下,像一個隱藏著無數秘密的怪客。難道這水是天外的來客,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便飛回了故鄉? 池水發出一聲響動,他趕緊伸頭過去看,是一隻青蛙跳到了水里,劃碎了一池月光。波光粼粼,它們拼命組合到一起,又被重新打碎。好一番熱鬧。

這熱鬧是假象,因為沒有聲音。如果一群人在村頭沒有聲音地擺龍門陣,那一定是非常詭異的景象。 不知又過了多久,黑幕之中悄然潛進了一個影子。大老張的心一緊,把頭縮回去一截,握緊了木棍。影子幾乎貼著地,無聲地行走。雖然掩藏在周遭的陰影中,但那影子身上穿的並不適合夜行的衣服出賣了他。那身衣服在夜色下反射著粼粼的光,那些看不起農民又學不像城里人的愣頭青就穿成那樣。 先靜觀其變!大老張沒伸頭。 影子潛到蓄水池邊,爬上水池的邊緣,大老張抬頭看到他那一身奇異的衣服和乾瘦佝僂的身影。來人並沒有帶任何取水的工具,只見影子躍下水池,只一聲細微的咕咚聲便沒了踪影。 你小子!原來是來偷偷洗澡的!大老張操起木棍噌地站起來,擺出個棍棒生風﹑亂發飛舞的姿勢,想給來人一個心理上的痛擊。

可是那個人沒有浮上來。 大老張左等右等,拿著棍子摩挲了半天,也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時,他發現了一些異常——水里的月亮正在遠離。他用手摸了摸水池壁,驚得差點跌坐下去。 媽呀,水位在下降! 一條地道!早就挖好在水池底下!多麼深遠的計謀,多麼浩大的工程,無數條地下水道匯聚起來,匯聚到那個地下蓄水池中。在昏暗的池邊坐著冷笑的,是那個貪污犯、蛀蟲! 大老張點燃一掛鞭炮,鄉親們紛紛披衣趕過來了,把蓄水池團團圍住。 水池的水位眼看著降到了底,出現的不是地道,卻是一個人形。在手電筒光的照射下,人形的皮膚閃著粼光。 “別讓他跑了!”大老張喊道,用棍子上去欲叉住人形。 人形出人意料的敏捷,在池底兜了幾圈,一躍而上。

這一躍卻躍在人堆裡。大家一擁而上,把人形按在底下。 村委會辦公室里人頭攢動,全村的人都從床上爬起來圍觀綁在椅子上的怪人。 怪人已經被蓋上了衣服。剛抓進來的時候他還是赤身裸體的,讓鄉親想起那些來拍裸照的城裡藝術家,十分不雅。人們摸了半天才確定,鱗片是長在怪人的皮膚上的,一直分佈到腳跟和耳根;怪人的頭髮和牙齒幾乎完全脫落,牙床上長出了新的細小尖齒,一張嘴牙就露出來,像鱖魚的嘴巴;眼瞼也變成一層薄膜,一翻一翻的。 “這、這、這……”人們圍著他指指點點。 “這不是——陳太明嗎!”“這”了半天之後終於有人想起來了。 經有人這麼一提醒,大家都認出來了,這是七年前失踪的陳太明。他竟然還沒死!七年前也是一次大旱災,在那次旱災中失踪的人在這次旱災中又出現了,這難道有什麼關聯?

“太明,這幾年你去哪了?” “太明,你是不是去韓國了?” “太明,你現在有錢了吧?來搭救我們哇?” 怪人不聲不響,也沒有表情,彷彿一個在荒島上生活了幾十年喪失了語言能力的人。但又不是全無表情,他盯著幾個人看,嘴巴一張一張地噴氣,好像要吃掉他們。然後人們發現他的舌頭已經變成了尖端分叉的樣子,怪不得說不出話來。 “真可憐這孩子,準是得了什麼怪病。”王家的阿婆說道,“七年前就怪可憐的,想不到現在……唉!” 每個人都不會忘記七年前的大旱,七十多天沒下雨,硬是把剛種下的禾苗干成了柴火,田地上綻開的裂縫能吞進孩子。就在這時,一個礦井發生了透水事故,水從舊巷道湧到了主巷道裡。估計是發現滲水的礦工一時高興挖得太急所致,但是已經無從考證,12個人都沒跑出來,陳太明他爸就是其中一個。

一件壞事,對大多數人來說卻是好事,水是救命的東西,能救的命遠遠不止12條。除了12個礦工的家屬,其他人都很高興,載歌載舞,行拳猜碼,就差沒上文藝隊了。在要不要向上級匯報和請求大型水泵的問題上,大家的意見很一致——不要。水象徵性地抽了一會兒就停住了,因為蓄水池裝滿了,抽到池塘里扛不住蒸發和滲透。經過全村的民主表決,一致同意停止抽水,保住這座天然水庫,並且大家一致投票同意井下的人已經死了。 陳太明沒有表示太多的反抗,因為他已經反抗過了,被老村長指著鼻子罵不識時務,被護礦隊從礦上綁回來。他只是用塑料袋扎上一袋餅乾,捆在腰上,默默地走下礦井。再也沒有人看見他上來。 沒想到七年後他又“復活”了,他帶來的是福是禍?誰也猜不透,誰也不能和他交流。但人們已經隱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怪人還在瞪著幾個人噴氣,其中就有大老張。大老張剛開始還有點發怵,這麼個怪人沒摸過,就像草里摸蛇,總要提防一下,當他認出怪人是陳太明,他又大起了膽子——陳太明當年是被他從礦上揍回來的,能有什麼能耐? 大老張上去一把摁住怪人的肩膀吼道:“你回來幹什麼?你把我們的水弄哪去了?啊?!” 怪人鼓著又細又凸的眼睛,張著有些尖凸的嘴巴,把一股腐臭吹到大老張臉上。 大老張胃裡泛上一股酸水,手一鬆,怪人就掙脫了繩子。怪人的身上滑得很,繩子本來就不構成障礙。他的上肢像麵筋一樣彈到前面,下肢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人群下意識地讓出一條道來,怪人撲著大老張骨碌碌滾向前去。 大老張在地上嗷嗷地號叫起來。人們趕緊圍上去觀看,只見他被摁在地上,脖子上滲出了幾道血印,張牙舞爪卻控制不住怪人滑溜溜的身體。在眾人注目之下大老張只能背水一戰,他奮力用膝蓋把怪人頂起一個空間,一拳掄過去。 這一拳正中面門,怪人四仰八叉地倒下,不動了。人們紛紛上去把大老張扶起來,誇獎他的身手。 “就是這人把水弄走的?不能吧?”村主任把發黃的手指插進頭髮裡拱了拱。 “村長,人心難測呀。”有人說。 是啊,人心難測,何況還是個怪人。 怪人已經被銬住塞進一個米倉裡。米倉是一個上端開口的大鐵皮桶。村主任搬了個梯子爬到米倉上望,他的臉出現在米倉的圓頂上,充滿疑惑。 好奇心很快被恐懼打敗了,主任“哎呀”一聲摔下來,還好被下面幾個人接住了。怪人的樣子還清晰地印在他眼前:米倉裡濕氣瀰漫,那張駭人的臉上鼓著一雙泛白的眼睛,像死去多日的蜥蜴的眼。 怪人已經沒有了半條命,並且一天天虛弱下去。雖然有人扔了些菜葉和饅頭進去,但是怪人一點也沒有吃。扔進去的東西腐爛發酵,怪人的殘軀也不斷滲出水來,從米倉下流出來,浸入地裡,浸得石板地上濕漉漉的一片,有時發著黃,有時發著綠,帶著一股腐臭。村民們紛紛繞道而行,再也沒有人願意去看他一眼。 大老張破獲了奇案,很是風光了一回。但是風光過後村子又陷入了愁雲——兩個蓄水池,一個已經乾了,還有一個也所剩無幾了,肯定不夠全村人用的。經過村委會商量,決定在全村實行水資源統一調配,每家每戶私存的水都要上繳,集中起來使用。 就在村幹部領著聯防隊改編的糾察隊挨家挨戶查水的時候,大老張發了一場高燒。他恍惚中聽見窗外糾察隊敲鍋打盆高聲吆喝著走過,像一群綠林中的俠客。他感覺自己站在了一個大事件的前列,村史裡必定會寫上他的名字。他按捺不住剛想動彈,卻痛苦地咳嗽起來,胸口像錐刺一樣疼痛。 往後的幾天裡,火辣辣的感覺侵襲著他的周身,就像有辣椒油不斷從皮膚滲出。就在他以為死亡將至的時候,疼痛忽然消失了,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大老張翕動著鼻翼醒來,一股奇異的清香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抓撓著他的小心肝,奇癢莫名。他笨手笨腳地爬起來,順著清香摸去。 他在廚房找到一個藏起來的瓦罐。掀開瓦罐的那一刻,他感覺要醉倒了。那是一罐水,普通的清水,此時卻像鴉片的煙霧一樣,撞擊著癮君子的神經。 大老張抱起瓦罐一飲而盡,連掉在地上的水滴都散發著奇香。 水!大老張抄起扁擔撞門而出,加入了糾察隊的行列。 糾察隊有了大老張的加入,無往不利。大老張憑氣味就知道,哪家私藏著水,哪家剛喝過水。到處都瀰漫著香氣——原來這麼多門扉後面都隱藏著虛偽和自私。 他帶著糾察隊一扇扇地敲開,砸碎。 “敲!”他指著一扇門說,看見眾人遲疑不前,他又加重了語氣,“敲!” “老許家……恐怕不會吧?”有人底氣不足地說。 前幾天老許家的小兒子在外面找水的時候,還一咕咚暈倒了,據說是脫水,送到衛生所吊了幾瓶水。他家會藏有水? 大老張冷靜地說:“是個大鳥,敲!” 砰砰砰地敲了半天,門打開一條縫。大老張嘭地一腳踹開門,跨過地上的老許向裡走去。 糾察隊員魚貫跟入,但是故意走得比大老張慢半拍。大老張昂首闊步,穿過中堂,走進里間。一個肥溜滾圓的女人半裸在床上,用120分貝的聲音尖叫起來——那是老許的老婆,出了名的潑婦。大老張趕走女人,掀開床板。床板下是堆放著稻草的地板。 老許的老婆撲上去一面撕扯一面喊:“鬼子!鬼子!” 糾察隊員們擠在門外看熱鬧。老許的老婆比穿著衣服的時候更霸氣,如果這次找不到水就慘了。 大老張抄開稻草,在地板上一震,一條縫隙顯現出來。扳開一塊擋板,下面出現了一個水池,是挖出來用磚和水泥砌成的。 撩人的香氣差點叫大老張站立不穩,他趕緊揮揮手對糾察隊說:“快來裝!” 隊員們扛著扁擔和桶,一窩蜂擠進屋。 突然發出的一聲拖長了的尖叫,把眾人震住了。不用看就知道,聲音的來源是老許的老婆。只見她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力氣,肥胖的身子竟然敏捷躍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粗粗的弧線,撲通一聲躍入水池中。 水花濺了眾人一身,老許的老婆像一隻護蛋的老母雞,在水池裡潑著水,披頭散發地大叫著:“來呀!來裝老娘的洗澡水啊!還有你喜歡的尿臊味!” 糾察隊員向後閃了一片。那空中四散的晶晶水滴,好像蒸發出了霧氣,有片刻讓大老張恍惚覺得她像個仙女。然而那肥碩的身軀很快把大老張拉回現實裡,他臉色鐵青地定了片刻,對隊員說:“我們走!” 走之前,他向老許的老婆扔下一句話:“你不管全村人活,全村人也會記得你的!” 今天的事讓大老張很窩火,損失的水讓他很痛心,好像自家的尿撒到了別人菜地裡一樣。到了夜裡,他對水的想念越來越強烈。家裡的水已經被他喝了個精光,他按捺不住起身去找水。 他偷偷摸下床。老婆臉朝里熟睡著,月光照上去形成一片有實體有重量的陰影,像一座大山的輪廓。現在這個女人已經對他沒有任何吸引力了。 在另一個遙遠的宇宙裡,是水在召喚。 大老張沒有披衣服就奔了出去,在奔跑中他把汗衫也脫掉了,赤身裸體的感覺讓他感到十分愜意。他感覺身體在變化,脊柱壓得越來越彎,身子貼著地,要手腳並用才能奔跑。 在蓄水池邊,他看見自己的影子,鱗片在月光下閃著光,眼睛已經變得細長凸出。他恍惚記得有另一個同類。他用舌頭舔了舔水面,影子碎了,每一個水分子的欣悅都從舌尖直達全身,彷彿從這里通往另一個極樂世界。 他一頭扎進水里,汲乾了一個池子的水,又跑去汲乾了另一個池子的水,卻絲毫沒有解決乾渴。他絕望地意識到,乾渴的感覺將伴隨他一生。 他抬頭看看遠方,月色下的群山散發著幽香,幽香聚集成一條明玉色的巨龍,一會兒盤繞在山頭,一會兒飛來他頭上。於是他一頭奔向群山,再也沒有看一眼背後乾涸的村子。 這是一個詭異到讓人無法置信的故事,但它還是真實地發生了,我之所以要把它寫下來,是因為,希望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這個世界,你們會知道我去了哪裡。 接下來你會看到它的全部,無論你是否相信,我說的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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