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偵探推理 單戀

第51章 第1節

單戀 东野圭吾 5695 2018-03-22
時間是晚上八點十幾分了,佐伯香里還是沒出現。哲朗站在能夠看見剪票口的柱子後面,不斷微微抖動右腳。香里或許是對麗美在電話中的語氣,感到一絲不自然。或者是哲朗離開後,立石卓又打了一通電話給他。無論如何,如果香里再不出現,哲朗只好再去威脅立石卓一次了。一想到這件事,哲朗的心情就沉重起來。 他看了手錶一眼,八點十三分。 哲朗心想,非得設法和中尾見上一面不可。既然早田不幫忙,警方追緝中尾是遲早的問題了。然而,他應該還沒有察覺到這件事。自己必須和他見面,警告他,並問他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陸續有人進入檢票口。哲朗思考他們為何將這里當作面交健保卡的地方。佐伯香里能夠在三十分鐘內到達這裡,意味著她住在距離這裡不太遠的地方。美月應該也和她住在一起吧?中尾呢?

還沒有看見佐伯香里的身影。當哲朗想要再看一次手錶時,感覺到背後有人。他回頭一看,眼前站著一名戴著帽子,將帽簷壓低的女子。她身穿褲裝,套了一件大衣。 她撥起帽簷。哲朗看見從帽子底下露出來的臉,驚訝得瞠目結舌。 “別那麼驚訝嘛,QB。” “日浦,你為什麼……?” “需要我解釋嗎?叫我出來的人是你吧?枉費我想讓在摩天輪的對話成為我們最後一次交談。” “為什麼是你來?香里呢?”哲朗環顧四周。 “他沒來,還是我不該來呢?”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走吧,站在這種地方說話會引人側目。”美月迅速地邁開腳步。哲朗趕緊跟上前去。 “後來,立石卓跟你聯絡了嗎?”哲朗邊走邊問。

“他沒那麼做。但是香里小姐跟我聯絡了,我心想卓說他得了盲腸炎,這件事一定有問題。而且香里小姐說麗美的語氣也不太對勁。於是我就想到這是QB的戰略。” “所以你就來了嗎?” “嗯。畢竟,就算香里小姐出現,你也打算要她帶你去我的住處對吧?既然如此,不如這樣比較省事。” 到了大馬路上,美月舉手攔下計程車。她上車吩咐司機去池袋。 “你住在池袋嗎?” “是啊。”美月又壓低了帽簷,她大概是在意司機的眼神吧。 哲朗有一堆問題想要問她,但是又不方便在車上開口。再說,光是美月沙啞的聲音就已經夠引人注意了。 一接近池袋,她開始仔細指示司機方向。計程車最後停在一個小型建築物密集的地區。 美月往一棟咖啡色建築物走去。一樓掛著中國餐廳的招牌,但是似乎沒有營業。她從一旁的樓梯上樓,哲朗跟在她身後。

美月站在二樓的一扇門前,拿出鑰匙。那扇門上寫著一家金融公司的名字。不過,這家公司似乎和中國餐廳一樣,倒閉好一段時間了。 美月打開門說:“請進。” 室內幾乎空無一物。哲朗只看到兩張蒙上灰塵的辦公桌、一張壞掉的椅子、兩張破掉的皮沙發和一個文件櫃。 “我之前四處在商務旅館落腳,但是功輔說警方那邊快要瞞不下去了,我才搬到這裡。他說警方大概拿著香里小姐的照片,地毯式地調查東京都內的飯店。” 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這間房子究竟是做什麼的?” “從前地下錢莊用來當作辦公室。” “這我知道,但是為什麼你會有這裡的鑰匙?” “功輔借給我的,他父親好像是這棟大樓的屋主,現在委託他管理,但是他實際上什麼也沒做。沒想到這棟大樓居然在意想不到的場合派上了用場。”

“原來是中尾家的房子啊。” 哲朗再度環顧室內。他對中尾的父親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娶了一個內心是男人的女人為妻。 “既然如此,你一直待在這裡很危險。警方遲早會追查中尾,他們應該也會來這裡。” “警方知道功輔的事了嗎?” “不,這倒是還沒有。但是我告訴早田了。” 美月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哲朗便告訴她自己和早田的對話。 “這樣啊,他連戶倉老太太她們的企圖都看穿了嗎?真不愧是早田。” “那傢伙的推理沒錯嗎?” “嗯,大致上沒錯。” “總之你和中尾聯絡,告訴他我有急事想要見他。” 但是美月卻搖了搖頭。 “如果我能聯絡上他的話,我早就那麼做了。功輔不住在這裡。我不知道他在哪裡。”她摘下帽子,抬頭看著哲朗繼續說道:“QB,那傢伙想要尋死。”

哲朗渾身一僵。 “什麼意思?” 美月將手指插入稍微長長的頭髮,將頭髮抓得亂七八糟。 “這話不是比喻或誇張。功輔那傢伙是認真的,他想要捨棄自己的生命。” “他為什麼非那麼做不可呢?” “他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他相信這麼做就能解決許多問題。” “你這種說法我聽不懂,給我好好解釋清楚!”哲朗踢開一旁的舊沙發。 美月咬著嘴唇,扔開手上的帽子,嘆了一口氣。 “這都要怪我。當時,如果我沒有去見QB你們就好了。這麼一來,也不會把你扯進來。” “現在說這種話有什麼用。總之告訴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他抓住美月的肩膀,把她晃得前後搖動。她搖搖頭。然而,他看見她淚水盈眶,停下動作。 “日浦……”

“QB,好痛……” “啊,抱歉。”哲朗放開她的肩膀。 美月退後兩、三步,搓揉剛才被他抓住的地方。 “戶倉跟踪香里小姐是事實。嗯……,我現在說的香里小姐是冒名頂替的那一個。” “你說殺害戶倉的人是你,這不是事實吧?” 哲朗一說,她痛苦地皺起眉頭。 “戶倉跟踪得很徹底,他密切掌握她的一舉一動。你看過那本記事本了吧?不管她去哪裡,他都跟踪到底,有時候還會調查和她見面的人。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戶倉查出了戶籍交換的事嗎?” “我想他不知道我們的組織系統化到了什麼程度。但是他馬上發現了在'貓眼'工作的酒保住在出租公寓,以及他的真正身份是一名女性。除此之外,他還從香里小姐的垃圾中,揀出幾名性別認同障礙者的戶籍文件。所以他大概也知道香里小姐是男人吧。”

“他以此向你勒索嗎?” 哲朗一問,美月輕閉雙眼,搖了搖頭。 “一般人都會那麼做。但是戶倉是個變態,變態就算發現其他人的重大秘密,也會採取常人無法理解的行動。” “他做了什麼?”哲朗問道。 美月在破掉的皮沙發上坐下,順勢用雙手抱住頭。 “那一天晚上,我送香里回公寓。然後,我在公寓外頭等功輔。我和他約好了要見面。可是在他來之前,有一輛白色箱型車停在我身旁。” “戶倉的車嗎?”哲朗問道。 “正確來說是門松鐵工廠的車。當我發現對方是糾纏香里的跟踪狂時,已經太遲了。他打開車門,將我拖進車內。他明明是個不中用的中年男子,力氣卻很大。不,應該不是他力氣大。”她搖了搖頭。 “而是我力氣小。畢竟,我沒有男人的力量。”

哲朗感到錯愕。 “戶倉對你……” “好笑吧?笑死人了吧。”美月抬起頭來。當然,她的臉上沒有笑容。 “我當時的模樣,任誰也不可能一眼看穿我是女人。就算是'貓眼'的客人也辦不到。我自認比男人看起來更像男人。但是對戶倉而言卻不是如此,我是一個看起來像男人的女人。我似乎成了刺激他性慾的對象。” “難道他是一個只要是女人,對方是誰都無所謂的變態嗎?” “我想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他大概是因為香里的事而對我懷恨在心。我將她保護得好好的,所以對戶倉而言,我是個礙事的傢伙。但是他經過調查,發現這個礙事的傢伙其實是個女人。於是他想到了要給我最大的屈辱,作為洩恨的方法。那就是將我當作女人對待,而且是以最殘暴的方法。”

那方法就是強暴。 “那傢伙的想法是正確的,他達成了目的。當我差點被他硬剝下衣服時,感覺到那傢伙令人作嘔的氣息時,我的自尊心徹底崩潰。我知道就算我使出吃奶的力氣也敵不過他,所以放棄掙扎。可是我無法忍受被當作女人對待,而且是被視為洩慾的對象。” 結果怎樣呢? ——哲朗無法出聲催促她說下去。 “我沒事。”她回答了他的疑問。 “突然間,'碰'的一記衝撞,整部車猛烈搖晃,戶倉也嚇得鬆手。” “那是……” “功輔幹的。他因為沒有在約定的地方看到我,所以開著VOLVO來找我。結果他發現停在路上的箱型車不對勁,於是倒車充裝箱型車。” 哲朗聽到這段話,鬆了一口氣,突然想起中尾的車上的確有擦痕。

“功輔下車跑過來。他一打開箱型車的車門,馬上掐住戶倉的脖子。他的臉、他的臉……”美月輕輕地搖了搖頭。 “歪曲變形得像鬼一樣。他大概氣得不得了吧,我第一次看到他那種表情,他是在替我生氣。” “他就是那樣殺死了戶倉嗎?” 美月用右拳捶打自己的大腿。 “功輔沒有錯。如果那傢伙沒有做那種下流的事的話,功輔也不會怒火攻心。他是為了保護我,不得已才那麼做的。” 哲朗點點頭。他自認了解中尾的個性,中尾會不顧後果採取行動,應該是相當氣憤吧。他不單是要保護遇襲的女性,更必須保護美月的自尊心。就算他因為氣到喪失理智,沒有察覺到自己太過用力掐住戶倉的脖子,哲朗也無法責怪他。 “如果是這樣的話,馬上向警方自首不就好了嗎?如果警方釐清事情經過的話,中尾的罪刑就會減輕。但是我不清楚能不能無罪開釋就是了。”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美月淡淡地笑了。 “就是因為沒辦法讓警方釐清事情經過,我們才會煩惱得要命啊。”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話說回來,我一開始也和你一樣,對功輔說過同樣的話。可是當他知道戶倉死了之後,態度異常冷靜。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要我遠離命案現場。他叫我開他的VOLVO回公寓。他當時還將戶倉的駕照和記事本交給我,要我處理掉。”美月說完低下頭,輕聲地說道:“丟人的是,我竟然乖乖地照他的話做。我留下功輔一個人,逃離了命案現場。” “這麼說來,處理屍體的也是中尾嗎?” “我也是事後聽他說的,所以不清楚詳情,但是他好像開著戶倉的箱型車,將屍體載到了那間製紙工廠。因為箱型車不能隨地棄置,他又藏到了別的地方。你一直擔心警方會發現車子,不用擔心,他已經處理掉了。” “箱型車不能隨地棄置,是因為擔心留下指紋或毛髮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功輔最擔心的是箱型車的擦痕。我剛才也說了,他為了救我用自己的車去沖撞。這樣會留下擦痕吧?” 哲朗低吟。他在書上看過,如果調查汽車擦痕,甚至可以從漆片知道對方的車種。 “我不知道功輔在打什麼算盤,但是我認為不可能逃過警方的追緝。警方如果調查戶倉家,一定會搜出他針對香里小姐和我調查的資料,這麼一來就完了。所以我認為只有自首一途,但是我又不能讓功輔去自首,才想到由我出面。” “而你在那之前,跑來見我們嗎?” “我說過好幾次了,那是個錯誤。我在緊要關頭退縮了。” 美月從沙發上站起來,往內側走去。那裡有一個舊理流台,一旁並排著幾個簡陋的餐具。她將水注入電熱水瓶。 “我來泡咖啡吧。這裡沒有冰箱,沒辦法買啤酒放著。” “你之所以打消自首的念頭,是因為中尾對你說了什麼嗎?” 美月一度停手,但是隨即繼續擺放紙杯。 “功輔當時在找我。他知道我在你家,好像嚇了一跳。這也難怪啦。當時功輔說,他在想誰也不會被逮捕就能解決問題的方法,所以我不用去自首。” “誰也不會被逮捕?” “雖然我不認為有那麼好的方法,要他告訴我詳情,但是他說時機尚未成熟,不肯告訴我。於是我對他說,如果警方到戶倉家搜查的話就完了。但是他卻說,就算警方如此也不要緊,因為大概不用擔心警方會找到重要物證。” “因為戶倉佳枝她們提出了協議嗎?” “她們在出租公寓的電話答錄機裡留言,說有事情想和他商量,希望他回電。功輔很驚訝,戶倉居然連這間公寓的事情都調查到了,不得已只好打電話給她們。” “所以中尾接受了協議?” “他好像付了幾次錢。可是,他不可能繼續冒險下去。” 電熱水瓶的水滾了。美月將即溶咖啡倒進紙杯中,注入熱水。這裡似乎沒有糖和奶精。 “佐伯香里不住在這裡嗎?” “她已經不住這裡了。我不是在台場向你提過嗎?在那之後不久她就動身了。” “她去哪裡?” “不曉得。”美月遞出其中一個紙杯。 “她很堅強,我想她不管做什麼都能活下去。不過,她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用佐伯香里這個名字了。就這層意義而言,名叫佐伯香里的女人已經不存在了。” 這個名字的本尊——立石卓突然浮現在哲朗腦海。 “你最後一次和中尾聯絡是什麼時候?” “昨天,他打電話給我。”美月一手拿著紙杯,一手從口袋中拿出行動電話。 “他說了什麼?” “他說,快要結束了,在那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什麼意思?他想要做什麼?” 美月看著手邊的紙杯,但是沒有將紙杯送至嘴邊,而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他想要尋死嗎?” “嗯。” “那傢伙死了又能怎樣?” “功輔認為,只要他一個人頂罪就沒事了。如果他承認殺害戶倉的是自己,然後自殺的話,警方大概就不會調查下去了。” “中尾這麼說的嗎?” “他沒有說出來。但是我知道,他為了不要連累像立石他們那種低調過活的人,打算讓自己和所有的秘密一起埋葬。” 哲朗低聲沉吟,喝下紙杯裡的咖啡。咖啡喝起來索然無味,大概不止是太淡的緣故。 “他根本不用自殺,這件事只要自首就能解決了。” “然後對殺人動機絕口不提嗎?警方沒有那麼好對付吧?我想功輔大概是認為只要自己活著一天,警方就有可能知道戶籍交換的事。” 哲朗沉默了。或許真是如此,中尾功輔很可能會做出這種結論。 哲朗想到了一件事——中尾突然離婚。會不會是為了不給家人帶來麻煩,才想在被警方逮捕之前和家人劃清界限呢? 哲朗從美月手中一把搶過行動電話。他死盯著電話,再遞到她面前。 “打電話!” “咦?” “我叫你打給中尾。” 美月來回看著行動電話和哲朗的臉,一臉悲傷地搖搖頭。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現在沒辦法聯絡上他。我也不知道那傢伙在哪裡。” “你心裡沒有個底嗎?”哲朗問道。然而,美月只是搖頭。哲朗咂咂嘴,一口飲盡淡而無味的咖啡。 “QB,這是我的猜想,”美月靜靜地說,“功輔那傢伙會不會是生病了?而且是相當重的病。” 哲朗停下了原本想要捏扁紙杯的手。 “你想到了什麼嗎?” 美月緩緩地縮起下顎。 “嗯,我想到了好幾件事。你不是也察覺到了嗎?” “我想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因為他瘦得像皮包骨。可是我之前卻將這解釋成他吃了不少苦頭。” “我想他是吃了苦,但是那大概不是主要原因。我聽嵯峨先生說,功輔幾年前好像也因為重病住院過。嵯峨先生說,他可能是得了癌症。” 哲朗感覺胸口一陣抽痛。他想起了中尾許多有違常情的舉動,中尾也曾在哲朗的住處一樓露出痛苦的模樣。 “難道是癌症復發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美月拿著紙杯低下頭。她似乎不打算喝咖啡了。 假如中尾因為癌症復發,而察覺到死期將近的話,思考到目前的局面時,很可能選擇自殺這條路。哲朗心想,但是這麼做還是太傻了。連妻子和家人也不告訴她們事實,為了保守為性別而苦的人們的秘密而死,簡直是愚蠢至極。 不……,哲朗抬起頭,他真的沒有告訴任何人嗎? “日浦,你能不能陪我?”哲朗問道。 “陪你?”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一個地方。如果要讓那傢伙說真話,你最好也在場。” “那傢伙是指?” “理沙子。”說完,哲朗這次真的捏扁了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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