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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12節

日月 安意如 1834 2018-03-19
山間夜來有雨。長生夢見海浪拍岸的聲音。 那聲音牽引他回到一座海島上,在夢中,分明還認得出這是覺華島。十八歲,高中畢業,與同學一起旅行的地方。 高中三年,長生愈發像城市男孩。這幾年正是尹蓮對謝惜言傾心最重的時候。為避免日日相對的尷尬,長生選擇住校,多跟同齡人交往。在趙星野的帶動下,他結識了許多性格各異的朋友。和他們在一起,談不上有多快樂合拍,至少可以泯然眾人,消磨時光。 生活平順,交際簡單,課業更花不了他太多精力。長生從未為課業煩惱,高考亦如平時,只不過稍加用心,是以他從無青春期因壓力而生的迷茫倦怠。錐心之痛他已悄然承受,心態逼近成人。以一個成年人的心態去對待青春期的種種困擾,真是雲淡風輕,不值一曬。

高考結束之後,長日無事,長生應允參加趙星野組織的野外旅行團,前往遼東的海島過暑假。 一行人出發,到車站會合時,長生才發現隊伍裡還有兩名女生。他眉頭一皺,低聲問趙星野,怎麼回事?還有女生? 趙星野滿不在乎地說,唐僧取經一路還有女妖怪主動送上門呢!咱四個大男人出門,不帶個女的做伴,有意思嗎?帶一個怕人家尷尬,索性帶兩個了!他拍拍長生肩膀,安慰道,放心,咱這隊伍,待遇好,米糧管夠。 聽他一番歪理邪說,長生嗤笑,學著他的口氣說,有意思嗎?看你忙不忙得過來? 趙星野看了兩個女生一眼,正要張口說什麼,汽笛聲響起,火車到站。長生推著他說,別貧了,趕緊上車,這一路還不夠你囉唆的。 十八歲時邂逅的女孩,在生命中留下的印跡,宛如夜空中的流星般淺淡迅疾,到如今,他連她名字樣貌差不多都忘記。

到了覺華島,長生才發現,其中一個女生確實是趙星野當時心儀的女孩,短髮,長相娟秀,小鳥依人。另一個明顯與趙星野沒什麼曖昧。她脾氣火暴,常常像護雛的母雞一樣護著那短髮的女孩,唯恐她被趙星野染指。那女孩視趙星野為洪水猛獸,兩個人說不到三句就抬摃。 長生在旁邊看著這女孩伶牙俐齒,幾句話噎得趙星野直翻白眼,忍不住偷樂,對那女孩刮目相看,暗笑趙星野自找麻煩。 開始的幾天,長生與那女孩並無話說,只是偶爾舉動的默契,讓兩人相視一笑。那女孩看得緊,趙星野為著得手,暗中央告長生出馬調虎離山。幾天觀察下來,長生亦覺這女孩個性獨立,思想成熟,和她搭伴做事也不討厭。 起先兩人相約一起去找食材,回來做飯,餵養其他幾個坐享其成的懶漢。漸漸變成兩人的探幽。

登山,訪水,尋古剎,是十八歲風清月朗的少年男女。就算心中再多心事惹塵埃,入眼亦是風光如畫。結伴穿行於海島上,看見蓊鬱叢林,山花招搖,行至崖邊,粉白花瓣飄搖墜落。赤腳踩在沙灘上,方才見朝陽初生,海鳥啼鳴,轉眼就金烏西墜,白浪如咽。日子消磨得這樣快。 有時路上遇雨,渾身淋濕,因有人結伴同行,亦是歡喜,戲耍為樂。 二人在海邊撿海膽,拾海螺,不知不覺坐在礁石上聊天。那女孩對長生說,你可還記得我。我是那年和你們一起參加訓練營的女孩。我叫許清妍。 長生歉然,他的記憶裡,歷來不留存女孩的身影。何況當年年紀太小,彼此又無交集。 許清妍不以為異,瀟灑一笑,我知你不記得,連我家人都說我女大十八變,就是說以前長得難看,現在好不容易能出來見人了。

長生被她說得一笑,對這灑脫的女孩心生好感。 她說,我卻記得你。那年的訓練營裡,你年紀最小,表現最突出。你還是個藏族人,叫人想不記得都難。 許清妍看他一臉困擾,只差撓頭,忍不住笑出聲來,解圍道,別想了,你認得現在的我就可以了。 碧海流霞,漁舟唱晚,令人暢懷忘返。與許清妍相處有一種超越性別的自在。對長生而言,若是太嬌媚、癡纏的女孩會讓他厭煩,早早地退避三舍。二十歲的許清妍,剛好介於成熟和不成熟之間,性格亦剛亦柔。像層層待開的花蕾,內在蘊藏力量,外在恰到好處。 長生向趙星野打聽許清妍的事,趙星野賊眉鼠眼地揶揄他,咋啦?你這石頭人也動心啦? 長生任他打趣。等他聒噪完,說,麻煩入正題,我很好奇。

趙星野一臉得意,問這事,你還真問對人了。她家的事,除了我,還真沒人知道得這麼詳細。 許清妍小的時候父母離婚,她跟隨父親長大,女孩充作男孩養。許家與趙家交情不淺,所以趙星野對這個跟自己同月同日生,但比自己大一歲的許清妍亦無計可施。 許清妍稍大一些,她父親再娶。繼母是個懂得興風作浪的女人。以許清妍的脾氣與她關係自然好不到那裡。 長生的打聽到此為止。他開始明白許清妍的游離從何而來,她的癥結一旦被他找到,他便不再困惑於這女孩眉宇間湧動的抑鬱,偶爾的憤世嫉俗。他對她有種同病相憐的憐惜,她的苦楚,她的困頓,長生都能感同身受。被至親至愛的人再三棄置的痛苦,不是未曾親身經受的人可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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