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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三部分:有一種愛萬聖節說鬼

我在劍橋 李晓愚 3900 2018-03-16
進了11月份,劍橋Market的攤頭就擺滿了大大小小黃澄澄的南瓜,看見這種充滿著喜悅感和童話意味扁扁圓圓胖乎乎的金黃色瓜類,我忽然意識到萬聖節就要來了。我原以為萬聖節是美國人的傳統節日,沒想到英國人也對此興趣十足。記得剛到劍橋的時候,常常看到一些禮品店裡出售各種青面獠牙的橡皮面具,心想什麼人會買這麼些個無聊難看的東西,後來才曉得原來是專門為這個節日預備的。雖然這算是西洋的鬼節了,可是那鬼氣倒不如東方那麼森然莊肅,倒是充滿著童心稚氣,不過是個小孩子扮鬼嚇唬嚇唬人的好玩日子嘛。 下午在家寫小論文。正在昏天黑地焦頭爛額間,忽聽得有人敲門。打開門居然是一個年輕的英國女士帶著一對雙胞胎小男孩。他們長得好像,都有金色的漂亮捲髮和一雙清澈深藍的眼睛。小伙子們的臉上用彩色油筆劃著鬼臉,沖我大喊: “Trick or treat?” 小時候在英文課上聽說的萬聖節的傳統竟然真的就在我眼前了。 “Treat, of course.”自然是不忍心讓孩子們空手而歸的,我轉身回屋裡,翻出了一袋夾心餅乾,他們各自取了一塊,蹦蹦跳跳地去敲下一戶人家的門了。

晚上,恰巧有一位中學時代的朋友從倫敦來看我,就領著她到學院去吃Formal Hall Dinner。她是客人,所以只要穿著得體就可以了,我卻照例還得穿寬大的黑袍子。朋友忍不住望著我笑,說這鬼節裡穿成這樣,真有些鬼魅的感覺。我瞪了她一眼:嚴肅點!就算是,我也是莊重而有學問的鬼。菜是實在不敢恭維的:兩根香腸擺成V字狀,再加上一些土豆泥,that's all! 不過菜名很有趣——the witch's fingers(女巫的手指),和這鬼節十分符合,虧著廚師想得出來。甜點是巧克力果仁冰淇淋,澆上草莓醬,好吃,精光。 吃完了飯,我領著朋友在劍橋小鎮的街上散步。今天的街頭異常的熱鬧,原來是學生們在舉行萬聖節的化妝大遊行:超人、小丑、巫師、吸血鬼、稻草人、ET外星人,你就見著一群群的男鬼女鬼老鬼小鬼在爭奇鬥勝,彷彿走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鬼世界。走著走著,一個妖艷嫵媚風姿綽約的女妖精扭著腰向我們迎來,她朝我們亂拋媚眼,電光四射。可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個塗脂抹粉穿了女裙高跟鞋的男人扮的。我和朋友說我是真的欣賞這幫外國人認真的性格,做什麼像什麼,就連扮個鬼,也要配上全副行頭,扮得盡善盡美,一幅煞有介事的模樣。朋友說你不也是如此認真投入的人麼,中學時候參加戲劇節演出,你扮《美人魚》裡的巫婆,就演出了十分的醜陋加上十二分的惡毒,怕是南外戲劇史上最讓人痛恨的女巫了。我說沒辦法呀,他們總不給我白雪公主美人魚灰姑娘之類的美麗的角色演,只能在這丑角兒上用用功過把癮了。

“你怕鬼麼?”朋友邊走邊問我。 我笑著搖搖頭。 “是不信麼?” “那倒不是。反正沒真的見過,也不能說不信。”其實,暗地裡,我是希望有鬼存在的,大概是小時候《聊齋》的故事讀多了吧。我覺得那裡面的鬼實在是可愛,像什麼狐狸大仙兔子精梅花女妖芭蕉女鬼之類的,你永遠不知道她以什麼方式出現,以什麼方式消失,她很神秘;美麗動人就不說了,而且個個情深意重,對待朋友是“一腔熱血酬知己”的豪爽,在對愛情的追求上也要比很多虛偽懦弱的人類勇敢堅定。我喜歡那嬌憨可人、笑如銀鈴的嬰寧,喜歡那“拚作一生休,盡君一日歡”的荷花三娘子,喜歡那不戀富貴、不迷紅塵的翩翩,喜歡那蘭心蕙質、見微知著的辛十四娘。那些鬼非但未曾讓幼小的我有過絲毫的懼意,相反,她們身上的那種率真、靈動、智慧、癡情、風趣、勇敢都讓我為之心折。說來有趣,兒時對我性情有巨大影響的竟是這中國古書裡栩栩如生的鬼魅們。

如今,我更是不可能怕鬼了。劍橋這個地方,有歷史,出名人。若能在這裡遇著一鬼,也是人生的一大福分了——因為那必然是一個偉大不凡流芳千古的鬼。我告訴朋友,就在從哥頓學院到劍橋市中心的路上有一條格外幽靜的小路叫做“萬靈巷”(All Souls Lane),那裡面有一塊墓地名為“升天墓地”(Ascension Cemetery),墓地裡就埋藏著許多偉大崇高的鬼。 “真的很多麼?不過是一塊墓地啊。”她好奇地問。 “有2位諾貝爾獎的獲得者,7位榮譽勳位(The Order of Merit)獲得者,8位劍橋大學知名學院的院長、15位英國的爵士還有39位在《國家傳記辭典》收錄的名人,不算少吧?” “哇!”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都有誰啊?”

其實有很多偉大的鬼的名字我也記不得了,只好拍腦袋報出了幾個印象深刻的:“比如哲學家維特根斯坦,就是那個自由主義經濟學家哈耶克的遠房表親還有達爾文的兩個兒子:大兒子植物學家F.達爾文和從事科學儀器製造的小兒子H.達爾文。大名鼎鼎的政治經濟學家馬歇爾也埋在那裡。馬歇爾曾經在聖約翰學院學習數學,後來在功利主義哲學家西奇威克的影響下改變了研究方向,他提出的“均衡價格論”為“新古典學派經濟學”奠定了基礎。他在1890年出版的一書更是一代經濟學家閱讀和研究的經典著作。今天劍橋大學經濟系的圖書館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哦,還有人類學家,的作者弗雷澤,維生素的發現者生物化學家霍普金斯,原子的分裂者物理學家科克羅夫特也都安息在這塊不大的墓地裡。”

“敢情這些偉大的鬼都是男的呀。”朋友聽得倒是仔細。 這其實一點兒不奇怪,劍橋自1284年成立到今天近八百年的歷史中,超過百分之八十的時間裡它都是一個純男性的大學。關於這一點,你只需要在掛滿著學院鼻祖們肖像的食堂裡望一眼就夠了:歷史上著名的教員、學生,全部都是男性。劍橋,它曾經是一個像梵蒂岡一樣嚴格的男性世界。對此弗吉尼亞.伍爾夫描繪道:“我們的每一位男性親戚都被扔進這台機器,然後,在他們60歲從另一頭重新鑽出來時,就成了一名學校校長、海軍上將、內閣部長或法學家。”一直到1869年,劍橋才有了第一座女子學院——哥頓學院(Girton College)。它的創始人埃米莉.戴維斯女士讓她的女伴們搬到位於城郊的一座村莊,為的是和男子學院保持安全的距離。雖然女性終於可以在劍橋接受教育,但對女生的種種限制卻依然存在:1887年和1897年,劍橋的考試委員會兩次決議不管女性取得多麼優異的成績都不允許獲得劍橋的學位。難怪有人說一場世界大戰可以使牛津的婦女獲得大學的完全成員權,但卻要兩場世界大戰才能使劍橋女性贏得這一寶貴權利(牛津大學於1921年授予婦女完全成員權,劍橋則是在1948年)。劍橋對女性權利的抵制居然還獲得了一些所謂的“紳士”的讚賞。加拿大文學家John Leacock在他的書《My Discovery of England》裡就寫道,看到“那些女子穿著學士袍,戴著學士帽在牛津的街上轉悠,”他就覺得不舒服。他還為劍橋成功地將女性阻擋在校門之外而感到由衷的高興。真是讓人憤怒!

權力會因為歷史的不公而被暫時否定,但是能力和智慧卻不會。就在這片墓地裡,就埋著一個身份特殊的女子,她叫作斯科特。斯科特是劍橋紐南姆女子學院(Newnham College)的女學生,她在1890年的一次數學考試中表現出了驚人的數學天分,以第一名的成績令所有的劍橋男子瞠目結舌。儘管如此,她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出現在正式的學生名單上,她也沒有資格憑藉自己的優異的成績和出眾的智慧申請學位。直到1948年,劍橋大學終於可以為女學生正式授予學位的時候,這位斯科特小姐已經是95歲高齡白髮蒼蒼的老人了。她過世後就被葬在劍橋的這塊墓地裡,和許多劍橋偉大的男性一樣。 朋友聽我說著這墓地裡名人的故事,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於是我逗她說,這萬聖節的晚上去“萬靈巷”最有意思了。因為那裡萬籟俱寂,只是偶爾有風刮過樹梢的聲音,幾乎一點光亮都沒有。運氣好的話,說不准我們真能遇上個把在墓地裡悶得發慌外出溜達的偉大的鬼,還可以他們好好聊聊科學文學或者是經濟學的話題。

朋友臉色微變,搖搖頭說算了算了:還是下次白天再去吧,我反正是絕對不相信有鬼這麼個玩意兒的,管它偉大也好平庸也罷。 我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是怕的,只是礙著面子所以嘴硬。我不說話,接著領著她在街上晃蕩,一個小小的“陰謀”卻在腦海裡醞釀著…… 我們走到西德尼.蘇塞克斯學院(Sidney Sussex College)的門前的時候,參加萬聖節遊行的學生們已經散去了,小街上只剩我們兩個人。我問她你知道克倫威爾麼,就是那個把查理一世送上斷頭台的革命家。她說,當然知道,中學世界近代史課本的第一課說的就是這個事兒,和這裡有什麼關係麼? “這克倫威爾也是劍橋的校友呢,就是這個學院畢業的。他生前致力於推翻皇室的偉大事業,死後保皇黨人就把他的屍首從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墳墓中刨出,砍了首級,燒了屍身。他的腦袋開始被掛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上方的一根柱子上,不知什麼時候就莫名奇妙地消失了。據說是他的親人偷偷把他的腦袋找了回來,裝進一個鋅皮餅乾盒子,交給了這個學院的院長保管。據說每一任院長都知道那個頭藏在哪裡,但其他的人都不知道。” 說到這裡,我忽然壓低了聲音,一個字一個地緩緩地說著,“你-想-不-想-知-道?”

此時,一陣子寒絲絲的陰風很配合地從我們身邊拂過,陰冷而詭異,真有些讓人毛骨悚然。朋友臉色大變,“啊”地叫了一聲,一溜煙儿跑得老遠。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清冷的街頭扑哧噗哧地笑著,像一個詭計得逞的孩子,壞壞的。 晚上回到家,發現客廳的桌上居然擺著一個可愛的南瓜燈。南瓜是Roman買的,Simon對它進行了加工,給南瓜刻上了鼻子眼睛,還在裡麵點上了蠟燭。我們把它放在門前,它咧著大嘴,憨憨地笑著,招惹著行人的目光。 第二天,我就把南瓜燈搬了回屋,費了好大的勁兒把它切切弄弄,加了各種佐料,熬了一大鍋香噴噴的奶油南瓜湯,大家熱熱鬧鬧地把湯灌進了肚子,就此告別了萬聖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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