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偵探推理 淚流不止

第121章 第九節

淚流不止 岛田庄司 4555 2018-03-15
前往友田家的路吉敷早已牢牢記在腦中了。之前他不光向據井詢問過很多次,還對著地圖確認過。吉敷曾在腦子裡無數次回憶這條路線,甚至有時做夢都會夢到。這件事只有身為刑警的自己能做到,可那時的他無法離開東京。 車子開上山路,太陽正向山腳落下。山路漸漸變窄,每次對面有大車開來,吉敷都得把車子靠到路邊,停車讓對方先開過去。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與吉敷的車擦肩而過,隔著車窗望去,可以看到車上坐著四個身穿西服的男子。剎那間,吉敷心中劃過一絲不祥的感覺。 吉敷發動車子,心裡尋思著感到不快的原因。剛開始吉敷還不大明白,沒過多久就想通了。那是因為四個人臉上都沒有笑容。四個人坐在同一輛車上,至少會有一個人說個笑話吧,這樣才合理自然啊。然而剛才那幾個人的臉上完全看不到半點笑容。

這種情況會出現在幾名刑警坐在同一輛車上的時候。吉敷想起每當好不容易查到線索時,想起不久之後將給嫌疑人及其家人帶來的痛苦時,自己的臉上就很少會有笑容。 其實世間存在不少恩田幸吉這樣的例子。當手中掌握的情報並不是決定性證據,或者上頭下令逮捕的人並非自己認定的真兇時,身處現場的人往往會感到情緒低落。 即便是在四十年前,也不會有半點差別。對於友田這樣老練精幹的刑警,在面對恩田事件時,這種感受會尤為明顯。正因如此,他才會把那些初期搜查資料帶回家去仔細核查。雖然友田絕對不會公開表示對恩田是兇手一說存疑,但他心中肯定一直對此抱有疑問。吉敷堅信一定如此。 雖然吉敷並不清楚當時姬安署都有哪些案情調查報告,但除了恩田幸吉的供詞之外,至少應該還有案情調查經過、現場圖解、屍檢報告、兇手入侵途徑及凶器情況這些資料。據井手上有屍檢報告,這部分內容吉敷已大致了解。除此之外,還應該有遺失物品一覽表和現場沾血指紋表。若沾血指紋的所屬者不明,就該在指紋表裡明示“所屬不明”。這類資料或許也有。

如果的確存在沾血指紋表,並且其中並沒有恩田的指紋,且提到出現疑似屬於真兇的指紋的話,重審的大門便將敞開。即便從司法的角度出發,這扇大門也必然會敞開。而眼下,能夠出面尋找這些資料的人,就只有自己這個現任刑警了。 吉敷從剛才那輛擦肩而過的車上的男子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味,心中不禁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莫非是—— 山路突然中斷,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幾間茅草屋,每戶人家之間隔著一塊田地。友田家應該在最裡邊。吉敷忐忑不安地踩下油門,車子剛好停在友田家門前。吉敷走出車子,周圍鳥聲陣陣,因為地處深山,光線有些昏暗。 從友田家的窗戶透出燈光,眼下應該還不至於開燈,吉敷心中的不祥預感愈發強烈起來。搜查時常會碰到這樣的事,準備採取行動,結果卻被對方搶先下手。吉敷已憑直覺察知事態有變。如果是一次籌劃了數月之久的行動的話,糟糕的感覺估計已到無以言喻的地步了。

吉敷確認了一下門牌,門牌上只寫著友田這個姓氏,沒寫名字。吉敷推開拉門,衝屋裡說了聲“打擾了”。或許是心裡焦急的緣故,不光嗓門大,語速也很快。話音剛落,立刻從屋裡探出一張中年女子的臉。這同樣是情況不妙的徵兆。 為了避免麻煩,吉敷已掏出刑警手冊。雖然這樣或許會為以後埋下禍根,但此時吉敷已想不了這麼多了。 “我是搜查一課的吉敷竹史。這裡是友田先生府上吧?” “啊,是的。” “是前姬安署友田警部補府上,對吧?” “是的。我是他女兒。” “我想藉用一下四十年前恩田事件的案情調查資料。”吉敷開門見山地說道。 寒暄之類的全免了。如果預想中最糟糕的情況已經發生了的話,那麼只需這一句話,對方就會有所反應。但願不會如此。

“啊,恩田事件的……那東西剛才不是有檢察官——” “什麼?他們把那些資料拿走了?” 吉敷感覺像下巴上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果然不出所料,剛才那些一臉嚴肅的男子,正是一群檢察官。 “是的,他們今天在家裡搜了一整天,剛剛才走……” “他們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什麼?” “河合伐木場案發現場沾血指紋表之類的資料。” “也許吧。我也不大清楚,不過看他們的樣子挺開心的。” “多謝了!” 吉敷衝回車裡,點燃引擎,踩下油門。因為是土路,車輪並沒有發出響動。後輪向右滑動,使得整個車身橫了過去。吉敷顧不上這許多,任由方向盤和車身扭著,狠踩油門讓車子迴轉。車尾揚起漫天塵土,吉敷也不理會。車頭轉至來時的方向,吉敷撥正方向盤,這一次車尾又歪向了左邊,吉敷稍稍往左打了下方向盤,修正車身的位置。放在後排座位上的據井的包被甩起砸到車門上,發出悶響。不過聽聲音,包裡應該沒有什麼易碎品。

吉敷把車加到二擋,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罩猛地跳了起來,後輪打滑,再次揚起漫天沙塵。這時對面又開來一輛車子,吉敷猛按喇叭,打亮大燈。見這架勢,對方明顯嚇了一跳,急忙把車開到路邊停了下來。吉敷衝司機抬了下手,全速飛馳而過。 吉敷並不想這樣做,與檢察方和同事作對,再加上違章駕駛。然而,一想起在小菅遇到的那位老者,吉敷心中再沒有半點退縮的想法。無論如何也不能停下。他早已做好了引咎辭職的心理準備,既然如此,不如乾脆放手一搏。吉敷賭上自己三十年的刑警生涯,無論如何都要拯救那名老者。想罵就罵,想笑就笑,這是吉敷最後的瘋狂了。 車子疾風般駛下山路,車後沙塵漫天,每次轉彎車身都會打橫,吉敷卻仍沒有放鬆油門,心裡只盼著對面不要再有車子開來。吉敷記得自己之前曾參加過一次高速駕駛演習會,最後成績還算不錯。得知自己的駕駛能力不錯,有開快車的天賦時,吉敷感到有些意外,當時的教官也吃了一驚。

要是與對面開來的車撞到一起可就不是鬧著玩的了,所以每次拐彎前吉敷都不停按喇叭。心裡雖然著急,頭腦去口很冷靜,不冷靜就無法駕馭車子了。一開上柏油路,行駛便輕快了起來。雖然每次轉彎車身還是會打橫,但在這種路上沒有那麼危險。 吉敷腦中回想起那次去拘留所見恩田時的情形。聽到吉敷說自己是刑警,不能保證最後能走到哪一步時,恩田默然不語,默默地低下頭,將額頭貼在桌上。散亂的頭髮中夾雜著不少白髮,已經禿了的頭頂上浮現出老年人特有的斑痕。 雖然在吉敷問有沒有下手殺害河合時、老人的言辭曾一度有些過激,但其餘時候態度都很平靜。他沒有詛咒自身的境遇,沒有抱怨獄中的辛酸,憤怒和怨念,喜悅和期待,這些詞他都沒提。他的態度就像塊冰,將心中的憤怒和悲傷都凍結了。或者應該說是四十年的監獄歲月使他變成那樣。面對他讓人心底發涼的態度,吉敷感覺到絲絲寒意。吉敷覺得自己必須有所行動。那一刻,他明白了,這是自己的使命,同時感覺到放手一搏的時候來了。廢話少說,唯有堅持到底,就像恩田那樣。

進入市區,吉敷按著喇叭,飛速超過一輛又一輛車。確認過周圍沒有交警的巡邏車後,吉敷還一連闖了幾次紅燈。他很清楚要去哪兒,目的地是內丸檢察廳。現在距離與那些人擦肩而過還不算太久,還有機會追上他們。 地方檢察廳的大樓進入視野了,同時出現的還有一輛小型白色麵包車。終於追上了!麵包車的紅色尾燈就在眼前亮著。 麵包車開得很慢,來到檢察廳前,緩緩鑽進整齊停放在大樓門前的車子之間,剎車燈亮起。吉敷把車停在麵包車後邊,堵住它的退路。 四人同時打開車門、走下車。兩名中年,兩名青年。一名中年男子手中拿著一隻黑色的包,其他人兩手空空。吉敷也下了車,關上車門,卻沒有熄滅引擎。 “不好意思,我是搜查一課的刑警,能讓我看一下您手裡的那隻包嗎?”吉敷衝著拿包的人大嚷。

對方的年紀和吉敷差不多。周圍光線昏暗,吉敷無法看清對方的表情。但能猜到,那檢察官此刻肯定正呆呆地微張著嘴,不明白吉敷什麼意思。 “什麼?怎麼?”對方問道。 “就是我說的意思。我要檢查一下那包裡的東西,您能配合一下嗎?” 說完,吉敷衝對方晃了晃刑警手冊,之後立即將手冊塞回衣兜。 “你是在開玩笑吧?” “你們在友田家裡找到恩田事件的現場搜查資料了吧?” 檢察官沒有答話,直接推開吉敷,向大樓走去。吉敷猛地在對方胸口上推一把,使勁兒拽住黑包的一端。 “你幹什麼?放手!別胡來,你有什麼權利這麼做?!”對方拔高了嗓門。 “我什麼權利都沒有。可是,這件事關係著一條人命。” “審判早就結束了,你這渾蛋!”

對方揮拳過來。吉敷早已料到,飛起右腳,同時一拳打中對方左肘。包落入吉敷手中,男子摔倒在水泥地上。吉敷一把拉開拉鍊,在包裡翻尋起來。 “你他媽的是乾什麼的,渾蛋!你小子不知道檢察院是上層機關嗎?” 剩下的三個人一齊向吉敷撲來,無奈之下,吉敷先朝最前面那人的額頭上揮了一拳,又橫過胳膊,肘部打中身後那人的胃。第三個人見狀自動向後退開了。 吉敷說道:“這我真不知道,我是個粗人。” “你會後悔的,暴力刑警,不想乾了是不是?!” 吉敷從懷裡掏出信封,讓四人看了看。信封上寫著“辭呈”兩個小字。 “沒有做好辭職的心理準備,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吉敷一邊把信封塞回兜里,一邊說道。 包裡塞著一疊發黃的紙。很薄,是用毛筆寫成的。標題處寫著“案情調查報告”,雖然並沒有寫明案件名稱,但日期明明白白是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十日。這份資料正是有關恩田事件的。

吉敷狠狠瞪著四名檢察官,對方迫於壓力,竟無人上前阻攔。吉敷大致翻閱了一下資料。看到第五項上寫著“現場遺留指紋相關情況”的字樣。再往下看,上面寫著: 這九枚指紋就是兇手的,下面還有復制指紋樣本。 找到了!這份材料完美無缺,這下恩田有救了。之後只要採集一下恩田的指紋,拿來與這些指紋對比一下就行了。 “你小子是和警察有仇嗎?”其中一人呻吟著問道。周圍光線很暗,吉敷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這倒沒有。”吉敷平靜地回答。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你這種蠢蛋,你知道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嗎?這樣子社會秩序會徹底亂套的。” “那種需要以殺害無辜之人來維持的秩序嗎?就讓那玩意兒見鬼去吧。”吉敷說道。 “秩序就是秩序,你這渾蛋!你知道是誰給你飯吃的嗎?” “這個社會已經夠混亂的了……” “你憑什麼肯定人不是恩田殺的?” “如果人是恩田殺的,你們又何必把這東西藏起來?” “渾蛋,小心我把你扔進牢裡去。你一個人裝出一身正氣的模樣,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為你埋單?你小子想過沒有?”一名中年男子吼道。 “或許吧,但這樣子可以救人免於一死。”吉敷回答道。 “你小子明白我們的心裡感受嗎?!” 聽到這句,吉敷不由得盯著男子的臉看了起來。 “你們又明白別人的感受嗎?就因為這玩意兒,恩田因莫須有的罪名被關了四十年。他在法庭上被人騙得暈頭轉向,最後被判處死刑。那些默默等待行刑之人的心裡感受你們又明白嗎?”吉敷拍了拍手中的包,說道。 “你就明白嗎?你這渾蛋。”對方厲喝道。 “至少比你們明白。” 自己並不是什麼精英,但對身處鐵窗那端的人的心裡感受肯定要比這幫傢伙明白得多。那些光著腳在泥地或雪地上四處爬的人的絕望心情,是這些整天立於乾淨辦公桌或法庭之上的人所不能理解的。 “少在那裡裝懂了。審判時被騙得暈頭轉向?笑死人了。就憑你那股子正義感嗎?同情?憐憫?還是你睡了人家老婆啊?”另一名中年男子說道。聲音中夾雜著嘲笑。 吉敷也跟著冷笑起來。 “看來這就是你們理解力的極限了啊?這既不是正義感,也不是同情,更不是憐憫。” “那你說是什麼?” “說了你們也不會懂。啊,不,我還是實話實說吧。我確實沉溺於七十歲的恩田太太的溫柔中了哦。這東西我帶走了,包還你。這次你們湮滅證據的行為,就等到重審法庭上去懺悔吧。如果你們識相,啥都不說,我就當是在友田家找到這東西的。” 吉敷把包扔還給中年男子,回到問據井借來的車子上。關上車門,立刻開動了車子。真是好險啊,千鈞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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