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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十章頭陣

關原之戰(下) 司马辽太郎 4194 2018-03-13
三成也沒有疏忽大意。 “做事需縝密。” 三成遣人去邀請織田信長的孫子前來佐和山城。 “有軍事戰略相商。” 這是理由。三成必須敲定岐阜中納言織田秀信加盟西軍一事。畢竟秀信年輕而且凡庸,難保他會改變主意。 “和我相商嗎?” 以武將身分受人相待,織田秀信喜在心懷。任輔佐官的家老木造和百百二人,總把自己當作孩子。由此看來,三成是個通情達理的明白人…… “轉告治部少輔,我接受邀請。” 秀信答覆。 “哎呀,主公當場答覆是否合適?等那二位回到岐阜,再回覆也不遲呀。” 有家臣如此諍諫。 “那二位”指的是木造和百百二人。他倆去京都前田玄以處,諮詢織田家究竟應該加盟西軍還是東軍。

“我的事,我做主!” 秀信氣哼哼地回答。 “我並非永遠是個孩子,爾等可知道我是誰的嫡孫!” 秀信大喊:我繼承了祖父信長的直系血緣! 秀信將隊伍整理得華美絢爛,向近江佐和山城進發了。從岐阜算起,距離大約五十公里。途中在國境住了一夜,翌日黃昏抵達佐和山。 三成為了這一場接待,前夜由美濃大垣歸來了。 三成穿一身禮服,至城下鳥居本迎接秀信。三成下馬施禮,秀信則在馬上頷首,喜形於色答禮曰: “蒙專程出迎,禮儀太隆重了。” (必須將這位中納言大人攏入手中。) 三成來到人世四十年,從沒像現在這樣勞心費神。岐阜城能否到手,會導致戰略形勢大不一樣。 三成親自引路,將貴客請進佐和山城內的書院。在此,三成就戰略梗概做了說明。話到半截,秀信似乎感到厭倦了。

“治部少輔,行了。聽一言即可。軍事戰略必勝無疑嗎?” 秀信想听結論。 “正是!” “不會發生意外吧?千真萬確可以獲勝嗎?” “必勝!” “這樣便好。這一戰歸於你的指揮之下,我不想再羅嗦詢問了。與此相比,治部少輔,我倒想看看那個。” “何謂'那個'?” “狂言袴呀。” “啊,是茶碗呀。” 三成失望了。這位年輕中納言的興趣似乎不在武道,而在茶道。 “茶道明晨再享用吧。” “唯夜間茶道,才趣味盎然。” 三成無奈,只好命令也列席這場軍事會議的司茶僧安排茶室。 (真拿他沒辦法。) 三成的謀臣島左近也這麼暗思。秀信身上,毫無祖父信長的氣質與才能。

少刻,庭院裡的燈籠點亮了,秀信在三成引導下,走過了通往茶室的走廊。 茶道開始了。 “是這個嗎?” 秀信將喝完了的茶碗置於膝頭欣賞。這是由朝鮮傳進來的,胖嘟嘟的碗體呈圓筒狀,上面印著圓形花紋,總令人聯想到狂言演員裙褲上的花紋,故得名“狂言袴”。 “這是利休居士喜好的款式。” “聽說是的。” 秀信點頭。他喜歡欣賞茶道用具,這個情趣似乎繼承了祖父血統,他不懂規矩似地,熱心地長時間觀賞著。 (送給他嗎?) 三成思索著。從現在開始,面臨了賭上歷史與身家性命的大戰,再好的天下名器,珍藏下去究竟有何用? “請收下吧。” 三成靜靜說道。 “請今後在岐阜城裡使用吧。” “要送給我嗎?”

秀信雙眼閃爍著天真無邪的光芒。 “敝人的身分與它太不匹配。如果經中納言大人的手愛撫過,茶器就會價值飆升了。” “我好像是為了要這茶器而來似的呀。” 爾後,秀信在城裡住了一夜。 翌晨,天氣晴朗。 佐和山城門前面有條街道。幾名武士騎馬由西而來,策馬來到城下。 武士是織田中納言家的家老木造具正和百百綱家。他倆訪問了京都的織田家顧問前田玄以之後,聯袂歸來。 (這裡是三成的城池,必須飛速通過。) 二人都心懷這般緊張,終於策馬奔馳而去。 三成也沒有粗疏大意,他揣測今天早晨這兩人可能會通過城下,便在街道上安排了兩個認識他們的家臣。 這個安排恰中所願。木造具正和百百綱家二人來到了鳥居本宿入口時,石田家的家臣擋住去路。家臣身穿無袖禮服,手執折扇,在路上鄭重緻禮。

“想必是木造大人和百百大人吧?” 石田家家臣懇切問道。 “怎地,你是何人?” “在下是石田治部少輔的家臣白石權十郎,真是貴人多忘事喲。” “有何要事?” 二人下馬。 石田家家臣不慌不忙說道: “我這里傳達主公治部少輔的口信,務必請順便進城裡一敘。” (這可麻煩了。) 木造和百百二人流露出為難的神情。 “盛情難得,但我等並非人在旅途遊山玩水,而是奉主公命令進京的歸途。須盡快返回岐阜覆命。請讓我們直接從城下通過吧。” “奉主公命令?” “正是。” “那正好。尊主公中納言大人,現今正逗留本城。” (啊?) 二人流露出驚詫的神情。無可奈何。二人本來要拿前田玄以反對加盟西軍的主張說服秀信,如今這計劃毀於一旦了,說服與否還有何意義?秀信已在三成手中。

(僅僅是白忙了一場。) 二人對視了一眼。二人都認為,豐臣家的文官石田三成焉能戰胜千軍萬馬的家康。在京都從豐臣家的奉行前田玄以那裡,詳細聽聞了西軍內情后,二人尤其這樣斷定。玄以反覆指出: “一旦開戰,真正會活躍戰場上的僅有石田與大谷的部下而已。”此話現在又縈繞在二人耳中。 (信長公以後的織田家,如今也要滅亡嗎?) 二人同時思謀著。 然而,主公中納言秀信眼下正滯留此城,不得不順路進城一拜。 二人滿心不情願,進了佐和山城。 在城內書院,二人拜謁了秀信。退下又在另室會見了城主石田三成。 三成始終喜形於色,出酒食款待二人。 “盡忠秀賴公,令人欽佩。” 言訖,三成分別饋贈二人名刀與黃金等。

二人很快就退下,催促秀信返回岐阜。 岐阜城裡,再次召開了軍事會議。二人備述了前田玄以的意見: “德善院認為,歸根結柢,應當站到德川右大臣一方。主公絕不想無視德善院的意見吧?” 二人這樣逼問。 “不能無視。” 秀信言辭窘迫,臉色近乎蒼白。前田玄以畢竟是在本能寺事變中救自己出戰火的恩人。加之他還是織田家的顧問。 玄以同時是豐臣家的五奉行之一,他表面上與三成聯手,是此舉的主謀,實質上這位主謀本人卻力主: ——不可加盟西軍! 恐怕玄以也是表面服從三成,暗地與家康互通款曲吧。若理解到這一步,豈不可以說,西軍內部已經腐朽得一塌糊塗了嗎? ! “主公該當如何?為了織田家萬萬歲,此刻加盟勝利一方,才是最允當的選擇。”

“不過,” 秀信的嘴唇顫抖著: “我專程去了佐和山,已和治部少輔立下約定。約定不可推翻呀。” “菩薩說謊是一種權宜之計;武門謊言是一種策略。不必那般忠義守規矩。” “你是說要毀約嗎?” “正是。” “不可!” 秀信看重面子,諸事都喜歡做得時髦奢華。在人際關係上,秀信不能做出毀約那種骯髒事來。 “這樣的話,” 有人膝行湊前。原來是老臣飯沼十左衛門。 “先佯裝加盟西軍,再看準治部少輔疏忽大意之時,邀他來本城,將之謀殺了事,如何?” “蠢、蠢貨!你以為我能做出那等行徑來嗎?汝等要讓我當齷齪的卑鄙小人啊?!” “不行嗎?” “我不再聽了,別說了!對故太合盡忠義,必須奔向秀賴公一方,此外,我不再考慮其他事了!”

秀信大喊道。秀信的話說到這份上,群臣不能再提出異論了。 此決議明定下來,是在會議兩日之後:三成的侍大將河瀨左馬助和柏原彥右衛門率一千士兵入城,擔任援軍。 “迫不得已。” 木造具正對同僚百百綱家低語。這樣一來,只好與東軍交戰了。但若真打起來,對織田家的未來反倒是危險的。 “為保住織田家戰後不被摧毀,交戰須適度,並要將真意傳達給東軍。” 木造和百百想出這一計,決定遣密使將意向通報福島正則。此時,正則住在木曾川對岸、東軍最前線的清洲城裡。 “左衛門大夫這人接受拜託,會貫徹到底。西軍敗北後,他在內府面前會給我們說好話打圓場的。” 當夜,木造具正差密使去了對岸的尾張清洲城。

清洲城裡,召開了開戰前最後一次軍事會議,議定的主題是: ——先攻打哪座城池? 正面西軍最前線的要塞有三座,即: 岐阜城(十三萬三千石,織田中納言秀信) 犬山城(十二萬石,石川備前守光吉) 竹鼻城(杉浦五左衛門重勝) 其中,竹鼻城與其說是城池,毋寧說是一座堡壘。 “先打軟弱的吧。” 這種意見佔壓倒性多數。此戰法是攻擊陣地的原則。意見的內容具體說來,即人稱金城湯池的岐阜城放到最後攻打,先摧毀小城犬山城和竹鼻城。 “有道理,有道理,所見極是!” 家康派遣的軍監本多忠勝和井伊直政表態。他倆在會上概不發表意見,只是點頭。在他倆看來,戰鬥的主角始終是豐臣家的大名,並非德川軍,自己只要能促動議事就行了。 “還有哪位發表高見?” “敝人。” 福島正則湊上前來。 “敝人反對。無論怎麼說,岐阜城都是主幹,犬山和竹鼻不過枝葉耳。再難攻也應該先打岐阜,攻下此城,作為枝葉的犬山和竹鼻自然也就枯萎了。” “說起岐阜城,”在滿座人的中心處,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那可是故右大臣(信長)苦心設計的。能那麼輕而易舉攻下來嗎?” “說甚麼?” 正則扯開嗓子粗野喊著: “別人我不管,敝人獨自攻下來給列位瞧瞧!” 出此一言,眾人緘默不語了。諸將不得不服從他的意見。正則任先鋒大將,他是在座豐臣家大名中的首席。 “既然如此,就服從左衛門大夫的高見,先打岐阜吧。” 軍監本多忠勝下了結論。忠勝前一夜從正則那裡聽到織田家的意外內幕,作出判斷: ——不消說,岐阜比犬山和竹鼻還軟弱。 犬山雖是小城,卻由石川備前守光吉把守,此人是從故秀吉的“母衣武士”獲得提拔的,以剛直聞名。按照攻擊軟部的原則,犬山城倒是應該避開。 “如此一來,如何攻打?” 軍監本多忠勝問道。 一切全成了正則獨自恣意活躍的舞台。 “如軍監所知,若奔向岐阜,必須渡過木曾川。” “是的。” 忠勝鄭重頷首。此時的忠勝要做到盡量不傷害正則的情緒。 “水淺的地方有兩處。” “是嗎?” “上游在河田,下游在尾越。” 正則生於尾張清洲,現今又是清洲城主,對於渡河登對岸美濃的軍事要地情報,自是了然於胸。 “若從上游的河田渡河,距岐阜城大手門很近。敝人是先鋒,當然應該一馬當先,從河田渡河。” 是否還有異議?正則環視了會場。 “胡說!” 三河吉田食祿十五萬二千石的池田輝政,豎起了膝頭。 輝政通稱三左衛門,在豐臣家殿上也是個眾所周知的粗莽大名。 池田輝政現在是三河吉田城主,但直到秀吉攻打小田原之前,他曾短期擔任過岐阜城主,自然熟悉城池情況,通曉美濃地理,故而這次與正則並列,獲任命為先鋒大將。 “左衛門大夫,不要想錯了!彼此同為先鋒,何故你取捷徑河田,我卻必須取道交通不便的下游尾越?” 這是合情合理的意見。 但正則不讓步,輝政也不後退,逐漸地越吵聲音越高,最後雙方都快動手扭打一起了。軍監本多忠勝居中調停,他先勸說正則: “大人是首席先鋒,這一點眾人皆知。爭論起來對大人有利。但這場戰爭'人和'至上,仔細想來,大人是尾張的領主,較容易徵集到渡河用的木船和竹筏,而三左大人(池田輝政)不具備這種便利條件。所以,將上游的河田讓給三左大人吧。” 不言而喻,此一番話好似煽動正則的自信心般,催促他讓步。 正則對忠勝的細緻勸說感到滿意,同意將上游讓給輝政,自己取道下游的尾越,進攻岐阜城搦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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