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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十九章岐阜中納言

關原之戰(下) 司马辽太郎 4211 2018-03-13
織田信長有個孫子,人稱: “岐阜中納言”。 是時年二十一歲的青年。他是信長的繼承人信忠的遺子,現任織田家正統主公,名曰秀信。 秀信是目前的岐阜城主。 他是一個命運跌宕之人。 天正十年(一五八二),織田信長和信忠遭到明智光秀襲擊殞命時,岐阜中納言年僅三歲。他和父親信忠一起被明智軍圍在二條城裡。 信忠自戕之前,將親信前田玄以叫到跟前,囑託道: “三法師,拜託關照。” 秀信幼年通稱“三法師”。 前田玄以原本是尾張小松寺的住持,擅長書法,精通庶務,故直接以僧侶身分擔任織田家的文官。 二條城開始燃燒了,前田玄以跪拜,高喊一聲:“請莫見怪!”便跑到上段間,抱起三法師穿過戰火,突破明智軍的重圍,逃離京都。其後,前田玄以回到尾張,安排織田家的正統嫡子避難於清洲城。

爾後,三法師雖是三歲幼童,政治身價卻一路飆升。秀吉在山崎大破明智軍後,擁立三法師。 ——只擁戴三法師任織田家的正統繼承人。 秀吉對織田家的遺族和重臣宣布:自己任三法師君的保護者。所謂三法師君的保護者,就等於是信長一切遺產的管理者。可以說,秀吉為了使自己篡奪天下合法化,將三法師當成工具。秀吉運用這種手法,非常明朗地操縱他人的微妙心理,卻不給人留下厭惡感。可以說秀吉是個罕見的演戲高手。 順便一提。反三成諸將都抱有如此疑念:三成豈非正在模仿當年秀吉的戲劇嗎?三法師不過就是秀賴。三成給了別人這種疑念,但作為演員和秀吉相比,演技卻顯得非常低劣。 當時秀吉最大的對立者是織田家首席家老柴田勝家。當時的勝家相當於現在家康的位置。勝家判定:

——天下要被秀吉奪走。 他擁立信長的三子信孝,反對三法師繼承家業。 繼承問題尚未塵埃落定,秀吉與勝家就開始交戰了,結果勝家於賤岳落敗,於越前北莊城自盡。 天下歸於秀吉。 從法而言,三法師不具備繼承天下的資格。資格問題尚未解決,秀吉便以武力稱霸而成功解決。但從人情方面講,秀吉獨力征服天下後,應當將之獻給三法師,自己退身,居其麾下才是。 然而,秀吉沒那樣做。 他只讓三法師繼承了織田家的本家,成人後晉升中納言,在美濃賜三法師俸祿十三萬三千石,任織田家的故城岐阜城的城主。對此,世人並不覺得奇怪。 不僅如此。許多人還讚譽道: ——太合殿下優待故主織田家。 此可謂秀吉演技的高妙。豈止世間,就連岐阜中納言秀信本人,非但對秀吉毫無不滿,還感謝他呢。

秀信生來就是個大名,面對秀吉的舉動,他並無心懷不平的霸氣與野性。他只是酷好奢華的生活。 這一點完全沒有繼承祖父信長的血緣。他繼承的只是織田家的特徵——秀麗的容貌。 秀信討厭武道,嗜好遊藝。 征伐上杉的動員令,也送達岐阜中納言處。既然這是秀賴的代理官家康發布的豐臣政權正式命令,與其他大名一樣,岐阜中納言也只好服從。不如說他做了服從的準備,開始整裝向會津進發。 平素秀信怠於戰備,嗜好闊氣,他希望自己的軍隊服裝配飾統一。譬如旗幟和甲胄的顏色他也想按照自己的喜好,搞得華麗輝煌。對這名青年而言,軍事也宛如一種祭禮儀式。故此他不能按照命令日期上陣,仍在岐阜城裡拖拖拉拉。 恰在此時。 發生了這場動亂。當然,這與秀信本人的意願是兩碼事,他在形式上採取了中立的姿態。應當說,態勢令秀信必須保持中立。

可是,形勢在發展,出自地理原因,事態變得滑稽起來。 秀信的城池坐落於美濃的岐阜。城池所在地美濃,成為預想戰場的可能性很大,終於,預想變成了現實。秀信的城池成為兩軍衝突的戰場,好似高聳的無能巨人陷入了困境。 岐阜城並非是等閒之城。齋藤道三傾盡其築城才能,建於稻葉山上。其後,秀信的祖父信長進一步擴建加固,被稱為鈴鹿關以東難以攻克的城池。 “城池挺礙眼呀。” 東西兩軍都這麼認為。 “岐阜城是否被敵方奪去,會導致不同的形勢巨變。” 當然,雙方都這麼斷定。也就是說,預定在美濃展開的大會戰,勝負的關鍵在於誰能爭得岐阜城。 三法師,也就是現今的岐阜中納言秀信,好像肩負著如此命運降生人間。秀吉爭奪天下時,秀信是政治爭鬥的工具;現在又偶然掌握了決定天下成敗的關鍵。不消說,這次的情況與他幼年時相同,並非他主動掌握了關鍵,而是他本身的天生條件使然。


“必須將岐阜中納言大人拉到秀賴公一方。” 僅在一個月之前,三成才想到了這一點。畢竟三成的舉兵準備時間不充裕,幾乎沒做過家康那樣的預備工作,在這一點,明顯存在行動神速但卻漏洞百出之憾。此前和中納言這位最事關重要的人物之間,竟無像樣的秘密談判。 “現在開始也不遲。家康的手決不會伸到那位主君之處啊。” 三成這樣判斷。舉兵之初,三成對一切都抱樂觀態度,對中納言亦然。 “中納言因為得益於故太合的援助才聞名於世。他必念厚恩,奔向秀賴公一方。” 秀信年輕,岐阜中納言家靠重臣合議制來運營。重臣中武名遠揚聞的木造具正,已經透過黑田長政表明決心,跟隨家康。這一切三成並不知曉。 三成一返回江州佐和山居城,就喚來家臣河瀨左馬助,叮囑之後,令他從佐和山城出發,密往岐阜。

河瀨不善言辭,但做事認真,最適合擔任這樣的密使。 他進入岐阜城,拜謁了中納言秀信,傳達了三成的意旨。 河瀨陳述了大致的形勢,高談恩義,講解戰略,結論是三成必勝。 “故請中納言大人務必念記舊情,請拉大坂的幼君一把。然後……” 河瀨代替三成許下了賞賜。 即“美濃、尾張兩國”。 河瀨補充說明,賞賜一事,是經過西軍統帥安藝中納言毛利輝元與眾奉行和議之後決定的事情,絕對沒錯。 (濃尾兩國啊!) 織田家的年輕主公動心了。在這個不知勞苦的名門之後眼中,比賞賜更重要的是幫助年幼的秀賴。這個美德行為富有魅力,而且美舉之後還跟著賞賜。秀信聽著河瀨的勸說,漸漸心醉了,險些喊出來: “明白了。聽從建議。”

中納言織田家有慣例,事無鉅細,都須在重臣會議上討論。 “諸條事項我都知道了。但必須和家臣們商定。此間,望暫且輕鬆逗留城內吧。” 秀信興致勃勃說道。 然後,他叫來了木造具正和百百綱家兩名家老。 秀吉創立以秀信為主公的織田家之時,此二人就是織田家的家老,即便在豐臣家的殿上,也具備準大名的資格。 木造具正的官階是從五位下,官名左衛門佐,食祿兩萬二千石,這一點與大名無異。具正是伊勢人,伊勢的木造家是名門望族,有“木造御所”之稱。信長征伐伊勢之前,具正就暗通信長;征伐伊勢後,他成了織田家的家臣。後來又轉至福島正則麾下。 百百綱家出身於近江的名門。秀吉還是織田家部將的時候,綱家就服侍織田家,後來擔任豐臣家的直轄領地代理官。秀信當上大名後,百百綱家立即被秀吉任命為家老。官階為從五位下,任越前守。百百綱家是築城名人,後來,土佐的山內家賞識其技術而聘之,直至作古。

總之,二人都熟諳豐臣家的殿上內幕,與大名的交情也深。特別是木造具正,與反三成派的大名們交往親密。 “此事不必一議。” 木造具正大聲說道。 “這次舉動,千真萬確是治部少輔的陰謀。主公千萬不可站到他們一邊。只能奔向江戶的內府一側。” 聽聞此言,秀信蹙眉,雙頰僵硬,神情不悅。端出這副表情時,秀信的臉頰酷似祖父信長。 “但是,太合對我有恩。” “真是個忠厚老實人。” 木造具正說道。 “事到如今,臣就明說了吧。主公是故信長公的嫡孫,若生逢其時,應當由貴府的血統治理天下。然而故太合殿下無道,趁主公年幼,竊取了主公家的天下。主公對豐臣家分明只應有恨,卻說蒙其恩澤,這豈不是忠厚老實人的想法嗎?”

“事情都過去了。” 秀信記住的只有秀吉那笑容可掬的溫和老人形象;幼童時代被秀吉抱在膝蓋上;及至年長,秀吉稱自己“三法師主君”。 秀吉特意稱秀信的幼名,以特示敬畏。秀信再怎麼樣也無法認定秀吉是篡奪了織田家天下的人物。加之織田家的信長逝去時,秀吉的地盤就以近畿、東海、北陸為中心,已是四百幾十萬石的身分,事實上已控制了天下。就這一點來看,秀信也不認為秀吉篡奪了織田的天下。 “過去的事不要說了!” 秀信說道。 “現在想問一下,今後該當如何。” 針對從三成的家臣河瀨左馬助聽到的未來目標,秀信覺得頗有吸引力。和織田家此前的美夢相比,美濃、尾張兩國的賞賜,是多麼華麗的現實啊! 然而秀信無法反抗木造具正的意見。從少年大名時代開始,秀信就沒有逆反老臣意見的習慣。

“迫不得已。” 秀信勉強同意了木造的意見,這場評議會結束了。 秀信還沒死心。該夜,他將三名親信偷偷喚來寢間,他們是伊達平左衛門、高橋一德齋、入江右近。 “諸位意見如何?” 秀信問道。 這三個人與木造、百百不同,並不通曉豐臣家殿上政情。在不清楚內幕的情況下,無論怎麼看,勝利都屬於西軍。他們只是這樣認定,並對秀信明陳其意。秀信大悅。 “正是。你們也這麼認為呀?” 秀信的臉頰通紅。 “加之,故太合的隆恩,主公也應有所考慮。” “啊,此事也與我同感。那位老人對我很和善,如今仍經常相見於夢中。為老人的遺孤盡力,作為人,乃理所當然之事。” 秀信覺得,沒有比此事更安全甜美的賭博了。 “那麼,趁我主意還沒改變,趕緊回信。” 秀信當場給三成修書一封,喊來河瀨左馬助,親手交給他。河瀨大喜,當夜束裝就道,從岐阜城出發了。 翌晨,秀信再度招集眾臣,說明昨夜變更決心的理由,這樣宣布: “回信已經寫完,交給來使了。再不必諍諫了。” 木造具正等人大驚,與百百綱家交會眼神後,湊上前去。 “事已至此,無可奈何。但畢竟是織田家的一件大事,為慎重起見,我二人再和京都的德善院商量一下吧。” 所謂德善院,即前田玄以。 織田信長死後,玄以服侍秀吉,以僧人之身獲拔擢為俸祿五萬石的大名。他總理庶務的才幹受到賞識,與石田三成、長束正家、增田長盛、淺野長政並列為五奉行。前田玄以主管京都市政。 “這樣啊。要諮詢玄以?” 對這個名字,秀信難以違抗。畢竟秀信三歲時,玄以穿過本能寺的戰火將他救出。其後,玄以退避於尾張清洲。 “那麼,和玄以聯繫一下吧。” 秀信坦率說道。首先,玄以作為豐臣家的執政官,在這次討伐家康的舉動中,是與三成聯名的主要策劃者之一。秀信認為,他一定會建議:“奔向秀賴公一邊吧!” 木造和百百二人立即離開岐阜城,沿途不斷在驛站換馬,火速奔向京都。 第三天抵達京都,立即拜訪玄以宅邸,徵求意見。出人意表的是,玄以身為西軍主謀人之一,卻這樣說道: “不言而喻,加盟內府。回去轉告急速下關東!” 玄以深知西軍不統一的內幕。他本人暗通家康,為求戰後保住自己的身分。 “我只是站在奉行的立場,站到治部少輔一邊,這僅是表面形式。” 玄以這樣解釋。 木造頷首。事情如此復雜,木造本人熟悉豐臣家殿上形勢,基本可以想像出來。他的想像與現實吻合了。 二人向玄以致謝,為解旅途困乏,在京都休息了兩天,第三天離別京都。其間,佐和山的三成並非在閒玩,這裡發生了令木造和百百感到意外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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