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網絡玄幻 吸血鬼獵人日誌3·殺人鬼繪卷

第5章 倫敦地牢

身穿鎖子甲的中古武士刺殺坎特伯里大主教比克特,鮮血潑灑在他印有巨大十字架的雪白聖袍上;黑死病患者渾身腐爛與斑點,擠在小屋裡無聲等待死亡;問吊的死囚伸出腥紅舌頭,雙腿在半空中無意識地亂踢;斷頭台的刀刃又一次落下,切斷路易十六世那尊貴的頸項;被縛在木柱上施行火刑的殉教者,合什仰首作最後的祈禱;半浸浴在河水里、手足被枷鎖的罪犯不斷發出悲淒的呻吟;瓦拉特·卓古勒伯爵坐在貫穿了敵人屍身的尖柱下,喝血慶祝勝利…… “倫敦地牢”(The London Dungeon)是除了“塔索夫人蠟像館”裡的恐怖屋之外,市內最受歡迎的恐怖主題遊覽點,於一九七五年改建一座古老地牢而成。 拜諾恩隨著其他遊客在偌大、黑暗的地牢內前行。會移動和發聲的人偶,陳示了歐洲古代至近代各種暴行與酷刑。假扮成鬼怪的導遊不時從暗角處突然扑出來,唬得女孩子們驚叫,其他人則哄笑起來。

被英皇亨利八世指控通姦而遭處死的安妮皇后,她被砍落的頭顱在地上說話,訴說著自己的悲慘遭遇。那是用電腦全像投射技術製造的特殊效果。 拜諾恩沒有看這些造型恐怖的人偶一眼,他專心搜尋那股吸血鬼氣味的來源。拜諾恩漸漸遠離了其他遊客。 ——似乎是這兒。 拜諾恩推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暗門。曾經是保安專家的他並沒有掉以輕心,心中一直在默記著走過的道路方向。 進入暗門後,拜諾恩置身於一條陰暗、狹小的維多利亞女王時代街道上。 電燈泡的亮度被特意調暗,以偽裝成那個時代的煤氣街燈;地上遺留了一頁一八八八年的報紙——當然是複製品——標題是“白教堂路兇殺案”;破爛的玻璃窗被熏成黑色;屋子與屋子之間懸掛著十九世紀末式樣的女性褻衣……

“這兒是'開膛手傑克館'。”一陣女聲從角落傳來。 “對不起,因為近來的兇殺案,這兒已暫停開放。” 從陰暗街角出現的是一個女巫打扮的女子。 拜諾恩仔細端詳這“巫女”的樣貌:不知是化妝品還是天生膚色的關係,她的臉蒼白得就像地牢外頭的雪地;塗成灰鉛色的唇瓣薄而細長;藍得透明的眼晴中蘊藏著妖媚光彩,與那黑色假髮和一襲黑色低胸長裙很合襯。 ——就是她,濃厚的吸血鬼氣味就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可是她不是吸血鬼。 拜諾恩斷定這個“巫女”必定曾經與吸血鬼有極親密的接觸。 ——但是她何以沒有遇害…… “你迷路了嗎?”“巫女”微笑著走近拜諾恩,她突然停步,拜諾恩察覺她在短短一剎那露出驚詫的表情,然後又恢復了很自然的笑容。

在“巫女”的注視下,拜諾恩感到一陣虛弱感襲來。他想起自己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跟女性談話,一時竟不知要如何對答。 “讓我帶你參觀吧。”“巫女”又走近拜諾恩一點。 “我是這兒的導遊。” 拜諾恩不知怎地突然失去了耐性,他只想盡快把這個“巫女”背後的吸血鬼找出來了結。他一向厭惡自己擁有催眠力和讀心力,現在卻迫不及待地使用。 他專注凝視著“巫女”,準備進入她的思緒中。 “怎麼了?”“巫女”失笑。 “我的臉上有污垢嗎?” 失敗了。 “巫女”的腦袋似乎擁有某種免疫力,阻止拜諾恩的精神力量進入。拜諾恩過去從沒有遇過這種情形——除了在面對吸血鬼時。可是他清楚分辨出眼前的確實是人類,也許她曾受過催眠或其他精神訓練吧? ……

“我……”拜諾恩把視線移開。 “我有點累……也許是天氣太冷吧……”他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有點訝異:自己竟在這個剛見面的女人跟前表現出軟弱。 “你要休息一會兒嗎?這兒後面有一間休息室,我帶你過去坐一坐。”“巫女”的笑容中並沒有半點真實的關心,似乎她猜想拜諾恩是藉詞身體不舒服而接近她。對於一個這樣漂亮的女導遊,這種事情也許每天都會發生吧? 拜諾恩跟著“巫女”離開“開膛手傑克館”。在昏暗的廊道中,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注視她的背影。在反光質料的黑衣襯托下,她的肩背和臀腿線條顯得極為優雅。 拜諾恩不想承認,但是他確實有一股觸摸她的衝動。為什麼呢?他無法明白。他是多麼地肯定,慧娜是他唯一所愛的女人……一想到慧娜,他便生起了微微的罪惡感……

兩人穿過一道只限工作人員進出的暗門,走過水泥建成的狹小廊道,步下石砌的階梯。 ——她在打什麼主意? 階梯盡頭處又是另一條走廊。兩人走過時沒有交談半句。拜諾恩暗中測算,現在應該已經離開“倫敦地牢”的範圍幾十碼遠。想不到倫敦市地底竟有這麼長的通道。也許是二次大戰時的防空洞…… “這兒。”“巫女”掏出一枚銀色的鑰匙,把走廊盡頭處的木門打開。拜諾恩留意到,門上只簡單寫著“禁止進入”字樣,沒有標示房間的用途。 “巫女”還沒有亮燈之前,拜諾恩已用夜視能力看清門內的情形:一個寬廣但天花板很低的房間,堆放著許多大大小小的木箱、紙箱和其他雜物。看來是個儲物間。並沒有人。 “巫女”點亮了電燈後,拜諾恩看得更清楚。角落處放著成堆的生鏽鎖鏈;幾柄中世紀式樣的長劍縛成一束擱在旁邊;牆壁上掛著十來副造型古怪的頭盔和金屬面具;牆角下有一個半透明塑膠桶,看得見裡面盛著深紅色的假血漿……顯然都是“倫敦地牢”的道具。

“請坐。”“巫女”狡黠地微笑,朝房間中央唯一的椅子招招手。 拜諾恩苦笑,那是一張電椅,椅把、椅腳和椅背上都附有拘束死囚用的皮帶,椅背頂部附著一個半球狀的金屬罩。 “插頭已拔掉了吧?”拜諾恩笑著坐上去。 “別笑啊。這副電椅可是真品呢。使用過三次。”“巫女”撥一撥裙裾,然後坐到一個木箱上。 “是公司特別從美國買回來的。你是美國人吧?一個人來旅遊嗎?” 電椅竟然比拜諾恩想像中舒適,也許是對死囚的最後一點慰藉吧?他撥弄著椅把上的皮帶,低頭沒有答話。 “怎麼了?感覺好一點嗎?”“巫女”交換兩腳交疊的位置,雪白的腿肌令人目眩。 拜諾恩並非笨得不曉得,對方正試圖誘惑他。難道她就是誘餌,替背後的吸血鬼吸引犧牲品?這就是她與吸血鬼親密接觸仍沒有被殺的原因?拜諾恩過去沒有遇過這種事情,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還是感覺不大好……”拜諾恩脫下了頸項上的黑頭巾,用它把長髮束成馬尾。 “可不是因為疲倦或寒冷。” “啊?那是為什麼?”“巫女”微微前俯,讓拜諾恩看見她的乳溝。 “是因為嗅到一種很難聞的氣味。” “是嗎?我可嗅不到啊。這兒雖然是地底,但也不致於有沼氣吧?”“巫女”站了起來,走到拜諾恩跟前。 “我知道你哪兒感到不舒服。”她的手指輕輕掃撫拜諾恩大腿。 “你叫什麼名字?” “有必要知道嗎?……好吧。我叫歌荻亞。”她雙手捧著拜諾恩的臉。他的髭胡扎進她綿軟的掌心。她的手掌輕輕搓揉著他的臉。 “好癢……來,我替你脫去這件大衣好嗎?” 拜諾恩搖搖頭。 “這兒太冷。” 歌荻亞媚笑。她走到電椅左側,握住椅把上的皮帶。 “我們來點刺激的玩法,好嗎?”她把皮帶套上拜諾恩的左腕扣緊。

拜諾恩並沒有反抗。他想確定歌荻亞在打什麼主意。 歌荻亞的手法很熟練,不一會已把拜諾恩雙手、雙足和腰肢都束緊在電椅上。 “回到美國時你可以跟朋友們說一個好故事:你曾經在電椅上跟一個巫女作愛。” 她輕吻了拜諾恩的嘴唇一下,身體卻飛快地退開。她凝視他的眼神中失去了剛才的風情,變得冷冰冰的。 “好了,現在我感覺安全多了。我們可以坦白一點。”歌荻亞脫下黑而直的假髮,露出了一頭暗紅色的短髮。 “你是吸血鬼獵人吧?” 拜諾恩大感錯愕。 ——她是怎麼知道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別再假裝了。我從你身上嗅到'氣味'。”歌荻亞取下掛在牆壁上的一件運動外套披在身上。 “你帶著吸血鬼的味道,但是你並非吸血鬼。”

——看來她對吸血鬼的認識比我想像中豐富。 歌荻亞又說:“你的運氣太差了,竟然找上布辛瑪先生。” “布辛瑪先生?”拜諾恩虛應著。看來“布辛瑪”就是她背後的吸血鬼。 “你至今獵殺過多少吸血鬼?……你的好運到此為止了。”歌荻亞拉緊披在身上的外套。 “可惜啊……布辛瑪先生原本吩咐我,在這段期間內不要替他找食物。假如你是普通人,我可以放過你……” 她拿起房間角落一隻古老的手提皮包——像醫生出診用的那種——打開來,從裡面掏出一根注射筒。透明的塑膠筒內註滿濁黃色的液體。她把閃著銳利銀光的針頭接上註射筒。 “我的寶貝,睡一覺吧。我保證你不會感到任何痛苦……”歌荻亞吐出舌頭舔舔針尖。 “你怎麼掙扎也沒用的,這電椅我保養得很好,答應我,乖乖地別亂動……”

“我不能答應你。” 拜諾恩右臂聳動了一下,輕鬆把束縛在腕上的皮帶掙斷。 歌荻亞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雖然看出他是經驗豐富的吸血鬼獵人,但沒有想到他竟有這個能耐——死囚在受到電殛刺激時會發揮出超乎常人的力量掙扎,故此電椅的束縛器具製造得格外堅固。 拜諾恩的右袖口滑出一柄銀色匕首,他把左腕上的皮帶也割斷了。 “戲已演完了,現在帶我去見'布辛瑪'吧。”他把其他的束縛一一解除。 “你……”歌荻亞緩緩退往門戶的方向。 “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我是要拯救你,吸血鬼是無情的。他早晚會殺你……” “嘿嘿……”歌荻亞冷笑。 “很有趣啊。男人口中總是常常提著要拯救女人……” “你不了解吸血鬼……我告訴你……” “我對吸血鬼的了解比你想像中多。”歌荻亞似乎恢復了鎮靜。 “在沒有人受傷之前,請你離開吧。你不是布辛瑪先生的對手。” “不可能,吸血鬼跟我是天敵。” 歌荻亞趁著拜諾恩說話的當兒,突然把披在身上的運動外套拋向他,然後迅速拉開背後的門竄到外面去,再把門鎖上。 她沒有看見:拋向拜諾恩的外套,在著地前已被他半秒間凌空斬碎成六片。 拜諾恩搖搖頭,他並不急於追趕,反而站在原地。他知道歌荻亞必定會逃往“布辛瑪”那裡,他要先讓她相信自己能夠安全逃走。 等待了大約十五秒後,拜諾恩才一腳把門鎖踹破。 外面走廊裡的燈光全都熄滅了,完全漆黑一片,連拜諾恩的夜視能力也沒有作用——所謂夜視力,其實只是把視覺神經的感光能力增幅而已,但在完全沒有光源的地方還是沒有用處。 然而拜諾恩還能安然地在走廊間全速奔跑。他依靠的是臉部和雙掌皮膚的感應:當身體高速向前移動時,會激盪身周的空氣;氣流若遇上牆壁便會改變方向,最終會反盪向他的皮膚上。他就是憑著感覺這些反蕩氣流的力量和流向,準確測知牆壁的位置。 當然,要感應這麼微弱的氣流,非具有“達姆拜爾”的敏銳度不可。 這時拜諾恩也把嗅覺能力提升至最高,追踪歌荻亞身上那股混雜了體香和吸血鬼氣息的味道。 拜諾恩在黑暗中轉過好幾個彎角,躍下一段長長的階梯。他感到正不斷深入一座偌大的地下迷宮。 拜諾恩突然停止下來,朝右側擺出迎敵的戒備姿勢。在右面牆壁後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接近,越來越響亮。拜諾恩把左袖內的另一柄匕首也拔出了,兩刃交叉保護在胸前。 然後他才判斷出:那是列車高速駛過的聲音。原來這廊道就在地下鐵的路軌旁! ——為什麼倫敦地底會有這麼多無人使用的通道? 拜諾恩不再多想,繼續奔跑追踪歌荻亞的氣味。已經十分接近了。但是為何還沒有看見亮光?歌荻亞只是普通人類,沒有光線,她是很難跑得快的。 拜諾恩發覺,越是深入這座“迷宮”,廊道便越寬闊。現在他走過之處已寬得足以容許汽車通過,同時廊道的牆壁、地板和天頂也越來越粗糙不平,甚至常常有大小不同的岩塊突出來。拜諾恩雙臂保護在頭臉前方,走得更小心。 拜諾恩第二次停下來。這次不是因為聽到異聲,而是因為根本再也無路可走。他走到了一個死胡同。 ——歌荻亞的氣息就在前方啊…… 拜諾恩這時明白了,這兒確實是座迷宮,他只知道從最接近的途徑追踪歌荻亞的氣味,因此走上了歧路。 拜諾恩憤然頓足。 ——為什麼這樣不小心?是什麼令我失去了往日的耐性? ——是那個有關慧娜的噩夢嗎? …… 現在只有一個方法:從原路回到那個儲物間去,然後像獵犬般逐步追索歌荻亞走過處所遺下的氣味。幸好這些地下密道都十分封閉,歌荻亞路過時遺下的氣息不會在短時間內散去。 拜諾恩剛才奔跑的同時,也記憶著所走過的地形與方向,所以要往回去並不困難。他並不焦急。反正歌荻亞逃走的速度有限,他的腳程足以彌補這段時間損失。 拜諾恩趁著往回走的這段時間,思考剛才與那個美麗“巫女”的對話。 這是他第一次遇上甘心為吸血鬼做事的人類。過去他在墨西哥獵殺的吸血鬼毒梟古鐵雷斯,固然擁有許多人類部下,但他們並不知道老大已非活人。或許歌荻亞是受到那“布辛瑪”的長期催眠吧?然而她看來神智完全清醒,而且她在提到“布辛瑪先生”時,神色中顯露的並非奴隸對主人的敬畏,反而有點像妻子對丈夫的驕傲…… 更令拜諾恩不解的是,何以這吸血鬼要躲在地底深處,又要依賴一個女性人類替他引誘“食物”? “……布辛瑪先生原本吩咐我,在這段期間內不要替他找食物……”她剛才這樣說。看來“布辛瑪”確是有心匿藏起來。 “這段期間”是指什麼?難道他發現最近有個厲害的獵人到了倫敦?又或是指“開膛手傑克二世”肆虐的這段日子? 這時候拜諾恩看見前面有亮光。 拜諾恩立刻生起了警戒,畢竟這整座迷宮極可能都是吸血鬼的巢穴。 拜諾恩分辨出:光源並不太亮,看來不是手電筒,而且光華正在微微搖動,似乎是火焰燃燒所產生的。 拜諾恩把兩柄匕首都挾在左掌指間,右手再從大衣內袋掏另外兩柄匕首。 那光源正在接近中。拜諾恩漸漸看清了:有一個人提著燈走過來。從氣息分辨,並不是“巫女”歌荻亞……是個男人…… 拜諾恩皺眉。這個男人身上帶著很濃的血腥味。 男人手上提著的是一盞外形古舊的煤氣燈。藉著昏黃燈火,拜諾恩細看神秘男人的外貌。衣飾非常古怪:頭上戴著一頂傳統英國紳士的高帽,穿著一套整齊卻看來已十分陳舊的黑色西裝,胸前掛著一條皮革製的圍裙——像是屠夫穿的那種——同樣顯得陳舊,革面多處已經褪色,卻十分潔淨。 男人的臉異常地蒼白瘦削——比拜諾恩的臉還要瘦;高高的鼻樑像是刀削一般,骨節有一種尖銳感;眼窩深陷所構成的陰影完整地包圍著眼睛,令人無法看清雙瞳的顏色;下巴和唇上非常乾淨,沒有一根髭鬚,看來十分年輕;兩邊嘴角奇怪地下垂,但那似乎是天生的——男人的臉毫無表情。似乎拜諾恩在他眼中就如死物一樣。 男人的身體雖然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但是拜諾恩並不感覺到對方有任何敵意。他把握刃的雙手藏在大衣之下。 兩人站立對視了許久都沒有說話。神秘男人的目光也同樣上下打量著拜諾恩,但一直沒有表露出觀感。 ——難道只是個誤闖到來的探險者?可是那股血腥氣味…… 拜諾恩終於忍不住,試探著問:“你是誰?幹嘛走到這兒來?” 男人微笑,那笑容卻使他的臉變得有點凶悍。 “我……是……這裡是我……”男人似乎要花很大工夫才能夠捲動舌頭,咬字的偏差很大。聽起來就像失聰者或是牙牙學語的幼童在說話。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拜諾恩說。 “我……這裡是我的……家。”男人焦急地吐出這幾個字。 “你的家?”拜諾恩無法理解。 “你住在這裡?”他指一指足下。 男人急忙點頭,想了一想卻又搖頭。 “我是說……我在……出生……在這……地底……不是這裡……是在……”男人又想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指往一個方向。 “你在這種地方出生嗎?”拜諾恩失笑。他想,或許可以再多試探一些。他問:“那麼你認識……'布辛瑪先生'嗎?” 男人的臉色轉變了——變得更加蒼白,完全失去了血色。 這一刻拜諾恩斷定了,這個男人也認識“布辛瑪”。拜諾恩盡量令語氣顯得平和地說:“你知道他在哪兒嗎?可以帶我去嗎?” “我……我不能夠讓你傷害他……他是給我新生命……的人……” 拜諾恩感到奇怪。 “新生命”?可是面前這個男人並不是吸血鬼。拜諾恩憑氣味斷定這一點。 “不,我不會傷害他。我只是要找他談話而已……” “不可以……我知道……”男人左手食指伸向拜諾恩。 “我知道你就是壞人……布辛瑪先生常常提起的……來自'公會'的……'暗殺者'……” “公會”的“暗殺者”?那是什麼? “布辛瑪先生……說過……要是給'公會'知道我誕生了……'暗殺者'就會來……找我們……” “我……”拜諾恩正想辯解時,忽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男人的指頭上有一道奇怪的細縫,只有大約一公分長,看來不似傷口,就像是陽具上的尿道口。 男人突然發出哀痛的呻吟。他的左臂不斷顫抖。拜諾恩感到不妥,卻無法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他握緊指間的四柄匕首。 一點白色的東西自男人指頭的細縫中露出來了。 拜諾恩仔細看。 是骨頭。男人的指頭上突出了一段約六吋長的奇異白骨,形狀尖銳有如刀刃,上面帶著他自己的鮮血。 煤氣燈突告熄滅。 拜諾恩感覺一道強風撲面而來,他本能地往旁閃躲,雙足蹬在牆壁上,再朝後反躍,翻身到半空。 煤氣燈雖熄滅,卻仍發出極細的余光。拜諾恩把夜視力提升到最高點。 當他頭下足上翻到半空中時,他看見了:男人正揮動手指上的“骨刃”,朝自己突刺而來! 拜諾恩身在半空,正處於極不利的狀態。他無暇細想,雙手上四柄銀色匕首飛射而出,分別襲向男人的臉部、胸膛、腹部和手臂! 黑暗中綻放出金屬交擊的火花。在最亮的剎那,拜諾恩看見了:男人左手迅疾地揮舞,幾乎同一時間把四柄匕首擊落。 ——拜諾恩想起他從前應付過的所有敵人:吸血鬼夏倫、“鉤十字”、凱達、珊翠絲、莎爾瑪、古鐵雷斯,還有狼男加伯列…… ——沒有一個的速度比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更快! 男人的左手五根指頭全都已長出了“骨刃”。那看來雖是骨頭,卻比金屬還要堅硬。落地的四柄匕首上都崩缺了。 拜諾恩著陸後迅速把靴筒內的兩柄匕首拔出來。這已是最後的兵刃了。假如手上有長劍或鉤鐮刀的話,勝算還比較大——兵刃的長度可以彌補速度上的差距。憑著這短短的匕首是太勉強了一點。拜諾恩後悔自己太輕率了。 ——可是怎也想不到遇上的對手不是吸血鬼。假如是吸血鬼的話應該可以及早做出防備…… 現在多想也沒有用了,男人隨時會發動第二波的攻擊,拜諾恩要在這極短空隙裡想出戰勝或逃脫的方法。 ——還是逃走吧!反正已經知道對方的巢穴,等準備萬全時才再來反擊…… 拜諾恩一旦下定決心便轉身拔腿,他希望對方的速度只屬於瞬發力而欠缺持久力,那麼便有機會逃脫了。 男人果然從後窮追,那支“骨刃爪”伸往最前方,尖端距離拜諾恩的背項僅有六、七呎。 拜諾恩不敢回頭,飛快轉過一個彎角,剛才走過道路的記憶清晰呈現在腦海。 ——絕對不能迷路!否則便完了! 已經無法集中心神用皮膚感覺地形了,他只能憑著記憶走。 ——前面是階梯! 拜諾恩的身體躍起。 男人卻已到達他背項! “骨刃爪”自左上方斜下劃過—— 拜諾恩的黑色大衣破裂。 他一躍越過二十多級的階梯,在上層著地,腳下乏力蹌踉,他不支仆倒,半跪在地上。 然後他聽到階梯下方,那個可怕的男人猛撞在石階上,發出石塊崩裂的聲音和男人的哀叫。 ——對了!在這黑暗中,他也無法看見! 果然,他聽見下面那男人正摸索著牆壁,緩步拾級走上來,“骨刃”刮過牆壁,發出令人牙酸的銳音。 拜諾恩燃起了逃生的希望。他努力記憶著地形,咬牙用最快的速度往出口奔跑。 過了一會兒,終於再聽不見那刺耳的刮磨聲音。拜諾恩知道自己安全了,心頭一放鬆下來,立時感覺到背項的劇痛。 拜諾恩已許久沒有感覺過如此劇痛。吸血鬼是沒有痛覺的,而身負一半吸血鬼因子的“達姆拜爾”,痛覺也比較遲鈍。 ——為什麼呢?為什麼這個男人的“骨刃”會帶來這種劇痛?我好像連傷口細胞的壞死也能感覺到似的…… 拜諾恩想,這樣也好。能夠感覺到痛楚,最少證明自己還活著,也證明自己還是人類。 他想到自己其實仍然眷戀生命,心裡驀然寬慰起來。那種安慰感彷彿稍稍紓緩了背項創口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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